第201章
小廝有些尷尬地回答:“君侯,小的去了將軍府,可那將軍府看上去好似一座荒宅,小的在外面敲了半天門,里面也不見動靜。最后,只能帶著東西回來?!?/br> 祁禛之皺起了眉。 “而且,”小廝壓低了聲音,“而且,君侯啊,我聽說,傅將軍往日都住宮里,不在將軍府里待?!?/br> “宮里?”祁禛之吃了一驚,“他一外男,怎可能住在宮里?” 這小廝的臉上浮起了淡淡的嫌惡與譏諷之色:“現在外頭的人都說,傅將軍柔侍君主,德不配位,是先帝豢養在宮里的男寵呢?!?/br> 祁禛之瞇起了眼睛:“誰這么說?” “這兩日京梁城里都傳遍了,”小廝回答,“先帝一死,宮里就有這樣的流言傳出,不少宮女、內侍都聲稱跟在先帝的身邊服侍過他呢?!?/br> 祁禛之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了起來。 也對,傅徵又非什么出身高門大戶的子弟,他不過一個屠戶的兒子,在京中無根無基,無兒無女,也無嫡系部眾,甚至連個爵位都沒有,兵權一交,朝中那些個家學深厚的士族誰能瞧得上他?就算是四境士卒愛戴他,四象營中依舊有將士愿意追隨他,可這里是京梁,而曾經一口一個“大司馬”的那些人哪里還會愿意與他虛與委蛇? ——這還不論與高車一戰中折損了多少臨陣倒戈的世家。 祁禛之早該想到的,這虎符軍印他本不能收,起碼,不能在傅徵還活著的時候收。 “那你可知傅將軍現在身在何處?”祁禛之站起身問道。 小廝迷茫地搖了搖頭:“這小的怎會清楚?” 祁禛之在屋中左右踱步了半晌,忽然抓起馬繩就要出門,可臨行至侯府外,他又一下子想起,如今京梁仍是四方城門緊閉中,除非有皇帝或是大司徒的手諭,誰也不能踏出城門一步。 傅徵沒有通天的本事,他現在想必還在城中。 可是,待等明日宮宴犒賞百官和將士后,城門就要重新開啟,到那時,傅徵又會去哪里呢? “他為什么不來見我?”祁禛之站在門下,喃喃自語道。 而同一時間的太極宮飛霜殿后,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立在停于此處的兩具棺槨旁。 穿堂風輕輕一掠,將他蒼白瘦削的臉龐映入了昏黃的燭光中。 “將軍?”香喜走上前,小聲叫道。 傅徵扶著棺沿,正靜靜地看著躺在其中的那人。 謝裴的死狀要比謝懸好上太多——起碼敦王殿下留了具全尸,而謝懸剩下的,只有一個孤零零的頭顱。 但人死如燈滅,就算是有具全尸又如何?躺在這里,將來還是要被黃土所掩埋。 “天不早了,您歇下吧?!毕阆舱f道。 傅徵搖了搖頭:“我不累?!?/br> 他確實不累,化骨丸的藥效還沒退去,他現在徒有一口氣頂著,好讓他這副瀕死的皮囊不那么快地像棺中人一樣干癟下去。 “將軍,”香喜又叫道,“小奴已把您交代的東西收拾好了?!?/br> “多謝?!备滇缟陨云^,向香喜微笑了一下。 這個自進宮開始,就一直跟在傅徵身邊的小內侍上前猶猶豫豫地開口問道:“將軍,您這是要去哪里呢?” 傅徵為謝裴輕輕闔上了棺蓋,他說:“我準備回家了?!?/br> 香喜有些失落:“是回天奎嗎?那小奴以后就不能侍奉將軍左右了?!?/br> 傅徵笑了:“你要侍奉好陛下?!?/br> “可是……”香喜抿了抿嘴,“可是,將軍,您要回天奎,為什么不把畫月也帶走呢?” “畫月啊……”傅徵無聲地嘆了口氣,“畫月太沉了,我實在是拿不動,把它留下……留下給祁二公子,啊不,給威遠侯吧。當初說好了給他的,只是不知他現在還愿不愿意要了?!?/br> 香喜不說話了。 傅徵靠著謝裴的棺槨,緩緩坐了下來,他說:“你回去吧,我今日在這里待一夜,明日就能走了?!?/br> 見香喜仍立著不動,傅徵只好又說:“我對先帝和敦王有好多話要講呢,等講完了我再走?!?/br> 香喜徐徐一拜,離開了飛霜殿。 傅徵有什么話要對謝懸和謝裴講呢?其實他一句也不想說——至少,當這兩人都活著時,他一句也不想說。 可是現在人死了,傅徵的話自然也多了起來。 他說:“謝青極,你后悔不后悔當初在萬壽宮里,遇到了我?” 他又說:“我之前是后悔的,后悔那時不該救你,不該幫你,不該相信你??墒呛蠡跊]有用,我們已經走到今天這一步了?!?/br> 是啊,后悔有什么用? 畢竟兩人曾經也有快樂的日子,在廣袤的草原上,在巍峨的白石山下,在澄澈如明鏡的呼察湖邊。 那時的傅小五就覺得自己是話本里寫的千里馬,而謝懸就是賞識了他的明君,兩人相敬相愛,相守到老。 但人在年輕時總會有許許多多的妄想,而這,就是傅徵過去最大的一個妄想。 他靠在這尊黑沉沉的棺材旁,閉上了眼睛,心中默念:“謝青極,我們下輩子還是不要再相識了?!?/br> 第二日是新帝繼位的大朝會,是犒賞百官和將士們的慶功宴。 也正是這一天,祁禛之重新見到了傅徵。 傅徵還是那副樣子,他難得一見地穿上了官袍,問疆也懸在腰間,遠遠看去,似乎和當年剛剛拜將之時沒什么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