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傅徵忽地鼻尖一酸。 在過去,鐘老夫人著實不算待見他。畢竟,高門貴女,哪怕是落了難,也從未低過頭。 連傅徵都不記得,鐘老夫人是在何時終于肯正眼瞧自己一下的。 他唯獨記得,第一次受重傷時,在被同袍從戰場上抬下來后,他的胸口插著一支斷箭,疼得人鬼哭狼嚎,而彼時還是四象營醫女的鐘夫人卻只淡淡地掃了一眼,漠然說道:“叫什么叫?真是丟人現眼?!?/br> 此后,不管受多重的傷,傅徵再也沒有喊過一聲疼。 就像此時,他很安靜,安靜地看著鐘老夫人往自己的傷口上擦藥。 “之前祁夫人給你開的方子還在嗎?我給你調幾味藥?!辩娎戏蛉苏f道。 傅徵搖頭:“應當在江誼那里?!?/br> “江誼被指去伺候張美人了,不過……”鐘老夫人聲音稍稍放輕,“不過,吳司徒的大公子前兩日回京了,明日我出宮,可以前去拜訪一下祁夫人?!?/br> “她回京了?”傅徵微微緊張,“是皇帝召回的嗎?” “是吳司徒夫人病了,大公子向上告的假?!辩娎戏蛉诵闹滇缭谙胧裁?,她說道,“你不要擔心?!?/br> 傅徵依舊眉心不展。 “所以,你可有什么話要師娘帶給祁夫人嗎?”鐘老夫人問道。 傅徵垂目不語。 “明日思云觀道士要去長樂宮為太后誦經,皇帝陛下也在。誦經祈福這等事不小,沒有一天半載結束不了?!辩娎戏蛉说吐曊f,“我身邊跟著的都是從天觜孟府帶來的丫頭小子,不會走漏風聲的?!?/br> 傅徵聽了這話,無聲地嘆了口氣:“罷了,師娘直接告訴祁大姑娘,讓她不用擔心我,也不用擔心祁家的事,還有祁二公子……” 提起祁禛之,傅徵又不說話了。 祁禛之如今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傅徵很清楚,謝懸以及謝懸手下無孔不入的死士絕不會饒了祁禛之。而祁二郎,這個初上戰場不到半年的年輕人,真能從他們的手下逃出生天嗎? 傅徵不敢深想。 他忽然覺得是自己害了祁禛之,若不是他當初起了私心,執意把人留在自己身邊,祁禛之或許就不會落入今天這般田地。 想到這,傅徵心口猛地一緊。 “召元!”鐘老夫人突然起聲喊醒了他。 傅徵一把撥開鐘老夫人伸來扶他的手,彎腰嗆出了一口血。 鐘老夫人當即飛手下針,穩住了傅徵岌岌可危的神智。 “他給你喂了什么藥?”鐘老夫人一手端起燭燈,一手按住傅徵的后脖頸,“仰頭,睜眼,看我的手指?!?/br> 傅徵大腦混沌,下意識跟隨了鐘老夫人的指示。 鐘老夫人對著傅徵的瞳孔看了半晌,重重地放下燭燈,找來平時在內侍候的宮女,要查看傅徵每日會入口的茶水和飯菜。 小宮女照辦,將還沒來得及倒的茶葉余渣悉數送來。 傅徵不解,倚在床頭問道:“師娘,怎么了?” 鐘老夫人捻起杯中細細的殘渣,面無表情地問道:“平時行宮喝的都是這種茶葉嗎?” 小宮女低著頭回答:“這是陛下專門賞賜給大司馬的?!?/br> 鐘老夫人用絹子擦凈手:“下去吧?!?/br> 等人走了,她才低聲對傅徵道:“茶葉里面摻了阿芙蘿?!?/br> “阿芙蘿……”傅徵卻沒有絲毫驚訝。 阿芙蘿草花,產自南疆,三年多以前,被千理進獻給了大興皇帝。 太醫院說這種花使用得當,有益身心??墒?,若真的有益身心,當初傅徵又怎會執意不肯謝懸打開南關走廊呢? 因為,去過南疆的傅徵知道,阿芙蘿絕不是什么良藥,這東西能讓人瘋癲。 “真是……畜生!”鐘老夫人那一向波瀾不驚的面孔上終于有了點點慍色,她看著傅徵蒼白又不知所措的臉,怒罵,“天底下怎會有如此惡毒陰損之人?” “師娘……”傅徵無力地叫道。 “等他下次再來,我必定會……” “師娘!”傅徵提聲打斷了鐘老夫人,“師娘,他以前就給我吃過這種東西?!?/br> “什么?”鐘老夫人一愣。 “我在京梁的那兩年,他一直斷斷續續地往我藥里下阿芙蘿。起初我不知道,后來……是江誼的師父,曲太醫偷偷告訴了我這事,為此,曲太醫丟了性命?!备滇缧α诵?,“師娘別生氣了,也千萬不要去找他理論?!?/br> 鐘老夫人望向傅徵。 只見這人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身子也瘦得形銷骨立,哪里還能看出曾經是個橫槍馳騁疆場、半生戎馬倥傯的將軍? 他當年頭一天受了傷,第二天就能下地把孟伯宇打得狗啃泥,肩上被賀蘭鐵錚的畫戟戳出一個窟窿,還能帶著四象營千里奔襲直搗黃龍。 可是現在呢? 現在他被謝懸折磨得弱不勝衣,連自己過去從不離身的長槍畫月都拎不動了,只能放在庫房里生灰。 而謝青極依舊不肯放過他。 “天不早了,”鐘老夫人抿起嘴,扶傅徵躺下,為他拉了拉被子,“你早點歇息?!?/br> 傅徵精神不濟,腦袋沾上枕頭就抵擋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鐘老夫人聞了聞安神香的味道,確定里面沒有阿芙蘿后,才熄了燈,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