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這話說得感人,銀月不由小聲啜泣,可祁禛之卻從這短短的一句話里聽出了幾分陰陽怪氣來。 他不愿我收下這人,他吃醋了,祁禛之兀自想道。 心思玲瓏的祁二郎揣摩上意,把上意揣摩得歪出了十萬八千里。 但既然主上都發話了,人也就算收下了,祁禛之只好硬著頭皮拱了拱手:“多謝將軍?!?/br> 傅徵掩住嘴咳嗽了兩聲:“給這孩子改個名字吧,銀月銀月的,聽上去就不像正經人家出來的?!?/br> “那叫……”祁禛之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 “隨你姓,叫白銀好了?!备滇缥⑽⒁徊[眼睛,“就當……是你家的堂弟?!?/br> 虎無雙的侍候,一躍成了祁二公子的親弟弟,這可是天大的恩賜。 最重要的是,原本上趕著來當暖床小倌的人得摒棄雜念,管祁二郎喊哥。 莫名其妙多了個弟弟的二郎一陣咋舌,以前怎么沒見此人如此蔫壞呢? 杭七憋笑,抬腳一踹杵在當中的祁禛之:“帶著你弟,滾下樓套車去!” 五人吃完早飯,趕在人多起來前,離開了這家小鎮客棧。 祁禛之堅稱自己的傷已好了大半,再也不用坐車,一定要騎馬才行。 可統共兩匹馬,一匹拉車,一匹在杭六胯下,祁禛之要么和杭六共乘一匹,要么擠在外頭,和杭七還有白銀一起趕車。 看著五大三粗的杭六和不停沖自己流轉眼波的白銀,兩相權衡之下,祁二郎還是灰溜溜地鉆進轎廂,坐到了傅徵身旁。 昨夜一宿未眠,自上了車,傅徵便一直闔著眼睛,連呼吸都很微弱,胸口起伏幾乎不可見。 祁禛之盯著這面無血色的人看半晌,忍不住抬手按上了他的腕脈。 馬車顛簸,祁禛之按了半天,也沒按出名堂來,倒是把原本安安靜靜睡覺的人按醒了。 “祁二公子在外面也是這樣見了誰都趕上去拉著手不放嗎?”傅徵閉著眼睛,幽幽問道。 祁禛之像是被熱水燙到了一般,迅速縮了回去。 “摸出什么了?”傅徵問道。 “沒,沒有?!逼疃G之眼神飄忽游移,他不自然地咳了兩聲,“你身上的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你說丹霜?”傅徵隨口道,“不小心被人暗算了?!?/br> 說著話,他攤開手掌,看向祁禛之:“我的藥,你該還給我了吧?!?/br> “藥?”祁禛之裝傻,“在通天山上太亂,我不小心丟了?!?/br> “那你賠我?!备滇缯J真道,“一丸一千兩銀子,里面還剩三丸,你賠我三千兩銀子?!?/br> “???”祁禛之脫口而出,“什么藥三千兩銀子,騙鬼呢?” 傅徵不疾不徐道:“那藥丸是阿芙蘿制成的,你知道阿芙蘿嗎?” “我……”祁禛之微微變了臉色。 而傅徵的下一句話更是叫他大驚失色,只聽這人道:“孟伯宇應當給你講了?!?/br> 祁禛之一滯,不說話了。 傅徵嘆了口氣,把手往前又伸了伸:“把藥給我吧,祁二公子,當年我聲嘶力竭不許謝青極打阿芙蘿藥田的主意,以致后來無數人因我而死,現在我卻得靠這玩意兒在危急關頭吊上一口氣,你說,這是不是我應得的?” 祁禛之這時才緩過神來,他不可思議地看著傅徵:“你怎么知道孟少帥和我說了什么?” 傅徵狡黠一笑:“猜的,沒想到把你詐出來?!?/br> 祁禛之一哽,攥著藏在袖口的小盒子不松手。 兵者詭道,這當真是傅將軍。 “他認得你,當年鐘老夫人去拜訪你母親時,帶了他沒帶我,所以我……”傅徵頓了頓,“所以我以前沒正經見過你?!?/br> “是,”祁禛之沒多想,“孟少帥告訴過我?!?/br> “他是不是還告訴你,飲冰峽一戰的慘狀,是由我而成?”傅徵輕輕問道。 祁禛之躊躇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你也這么覺得嗎?”傅徵的氣息很弱,弱到祁禛之幾乎覺得,如果自己繼續點頭,他就會立刻倒在自己面前,可是…… “罷了,”傅徵笑著垂下眼,“我不該問這種話,過去孟老帥就總罵我不會瞧人臉色,只可惜我腦子不靈光,始終學不會,你多擔待,不要……” “我不那么覺得,”祁禛之突然打斷了傅徵的話,“我只覺得,把這天下社稷全擔在你一人身上,太不公平了?!?/br> 傅徵一愣,隨后緩慢答道:“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之說呢?” 兩人不知是不是心照不宣,祁禛之沒提威遠侯之死,也沒提四象營中的家賊和孟少帥的委托,傅徵更沒說他為什么臨時反悔,帶著本該留在四象營的祁二郎回了天奎。 就好像,有些看似不能說的事其實能說,而有些事,一旦說出口,那便連和平共處的機會都沒有了。 “公平不公平不是你說了算的,百年過去,后世是為你修立祠堂、立碑著傳,還是把你貶得一文不值,都在人的心里。將軍你是我大興的‘鎮國神槍’,百姓不會忘的?!逼疃G之一板一眼地說道。 傅徵失笑:“我要祠堂和立碑著傳做什么?那都是身后名?!?/br> “身后名就不重要了嗎?身后名是為你修來世的?!逼疃G之忽然桃花眼一彎,露出了一個溫柔又真摯的笑容,“而以將軍你的功德,百年之后投胎轉世,定能生在富貴人家,像我過去一樣,做個走狗斗雞的紈绔?!?/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