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運行完一個大周天,她睜開眼睛,感到經脈比起剛開始的時候已經疏通了很多。 按照她的估計,在去到江南之前就能夠大致疏通完手部的經絡,勉強達到第一重境界,擁有一些戰斗力跟保命手段了。 直到這時,她才算真正有了底氣,可以回想京城的一些人跟事。 一樓大堂,風珉坐在正中的桌子后,一邊喝茶一邊看著外面的狂風暴雨。 明明還是白日,可外面看起來卻像陰暗得像是進入了傍晚。 風珉在京里是個紈绔中的紈绔,要吃好穿好,出了門卻并不怎么講究。 半個月下來,再怎么豐神俊朗的公子,也變得有些灰頭土臉,如今來了驛站,洗了個熱水澡,一收拾又是個錦繡公子了。 這個時間的驛站沒有什么人來,他手中拿著杯子,修長的手指抵著杯沿,將這粗糙的茶杯轉在指尖,又想起了該給謝長卿送信的事。 他們出來已經半個多月了,程家肯定是在到處找的,而他到現在都沒問過陳松意為什么跑出來,她是要去做什么事,才要一個人去江南,所以給長卿送去的信要怎么寫,他心中還在斟酌。 就在這時,風珉捕捉到了身后響起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是陳松意下來了。 而在她的手里,還拿著一封信。 第9章 天地間風狂雨驟,驛站大堂空曠得只能聽見雨的回聲。 少女踩著雨聲來到了他面前。 兩人一坐一立,目光相對了片刻,然后,陳松意把手中的信遞給了他。 風珉垂目,見到上面優美娟秀的字跡寫著“謝長卿收”四個字,忍不住喃喃地道:“難道你除了會推演命數,還會讀心?” ——否則怎么他才在這里想著給長卿寫信,她就拿著信過來了? “我不會讀心?!?/br> 陳松意把信放在了他手邊,人則走到了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雨落下來之后,天上的雷聲變得更加響亮了,電蛇撕破長空,不時將灰暗的世界映亮。 驛站中的官員怕怠慢了貴客,讓人點亮了油燈,親自送了一盞到他們這邊來。 少女的臉被油燈的光芒映亮,在這個灰暗褪色的世界里猶如一角暖色的畫。 她靜靜地說道:“出來這么久,也該給京城回一些消息了?!?/br> 先前在路上,一是沒有條件,二是沒有余力。 現在都已經走到這么遠的地方來了,而且這里正好又是驛站,想叫人回去送信十分方便。 大堂正中的桌旁多了一個人,獨坐的公子顯得沒有那么孤單。 點了燈回去的驛站官員隱隱聽后來的這個少女對小侯爺說道,“……一路上三少幫我許多,卻一直沒有問我為何要從家里偷跑出來,一個人前往江南。三少以俠義之心助我,我也不該多加隱瞞——” 外面再次響起一聲驚雷,驛站官員回過神來,覺得自己不該聽,連忙走開了。 陳松意身旁,風珉將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有預感即將要從她口中聽到某些石破天驚的真相。 而直到此時,陳松意的神情仍舊是冷靜淡然的。 她說:“我不是程家的女兒?!?/br> 頭頂又是一聲巨響,狂風把高處的一扇窗吹開了,窗框撞在墻上。 風珉想過許多種可能,像是千金閨秀遲來叛逆,或是不滿跟長卿的婚約,但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她從程家離開會是這個緣由。 陳松意的聲音像煙霧一樣彌漫在這個暴雨天里。 “我本姓陳,是江南一戶陳姓人家的女兒,當年程夫人與我生母同在破廟產子,把我跟程家的千金抱錯,這樣一換就是十六年?!?/br> 風珉回過神,將這件事咀嚼了一番,覺得荒唐。 哪怕程家并不是積年世家,能讓自家骨rou在眼皮底下被錯換,也是離譜。 他抬起清明眼眸:“真正的程家千金回來了?” 陳松意點了點頭,將目光投向高處的窗戶。 風過了,雨未停。 透過那扇窗望著外面的風雨,她的臉上難得的透出一絲迷茫來。 “她回來了,我一個外人留在程家名不正言不順,占著地方也沒意思?!?/br> “我聽說生我的陳家在江南是一戶農門,在我頂上還有一個兄長在滄麓書院治學,所以我才跑出來,想去看看,去見一見我的親生父母跟兄長……” 她說到后面,聲音越來越低,顯然也不知道自己這次回到江南,親生父母跟兄長會是什么反應。 畢竟跟他們一起生活了十六年的是另一個人,于他們而言,她才是陌生的。 見她迷茫地出神,風珉沒有說話,也轉頭同她一起望了望高處的雨。 又聽她的聲音從旁邊低低地傳來,帶著不確定地道:“我沒有去過江南,不過曾經在書中讀過,江南多雨,如煙如霧,不像這場雨這樣急。這樣的江南煙雨里,養出來的人一定也很溫柔、很好吧?” 這是兩輩子的她對未能接觸的家人的幻想。 風珉沒有打斷她此刻的思緒,只是收回目光時,又看到那封被擺到自己手邊的信。 ——等一等,她不是程家的女兒,那長卿跟她的婚約不就很可能不成立了? 這門婚事本身就是因為謝老夫人喜歡她,所以才做主給最疼愛的孫子定下的,本身以程家的門第來說就過于低了。 而長卿明年下場,必有中三甲,她如今回江南認祖歸宗,那陳家不過是農門,門第比起程家更低,長卿的父母肯定不會同意他娶一個農家的女兒。 意識到這一點,風珉再看那封信,就猜到她在信里會給謝長卿寫什么了。 風珉的心中一時復雜,說不上是什么感覺。 陳松意沉浸在那種類似近鄉情怯的迷茫中不過是片刻,很快就回了神。 風珉已經把她寫好的那封信拿了起來,對她說道:“我會安排人把信送到長卿手里?!?/br> 他沒有多問陳松意為什么不跟程家交代,一想到那一日在巷口她那樣跑出來,就知道把親生女兒接回來之后,程家跟她之間肯定不會太愉快。 “謝謝三少?!?/br> 見他答應了自己拜托他的事,陳松意便起身,打算回樓上去,可風珉卻叫住了她。 她腳步一頓,站在原地回頭,就見他沉吟著對自己道:“雨一時半刻停不了,今日在這里住一晚,明日出發應該沒有問題吧?” 經過今日一役,風珉對她的卦是真的信了,再啟程上路都下意識要問問她。 被油燈照亮的大堂中,穿著淡青色衣裙的少女忽地展顏,露出了一個笑容:“明天是個好日子,宜出行,不會再有問題了?!?/br> —— 京城,程府。 草木深深的院子里,一個帶著不滿的聲音傳了出來:“半個多月了,還沒找到?” 劉氏坐在房中,將手中的賬本往桌上一扔,盯得面前的婦人跟她身旁的男子一起低下頭去。 那一日,她將找到陳松意的任務交給自己的心腹管事娘子,后者回去之后就找了自家的男人一起,去城中搜尋陳松意的蹤影。 他們這一群人,再加上程家派出去的人,幾乎都快把京城翻遍了,硬是沒有找到一個身無分文、沒有任何生存技能的千金小姐。 一開始劉氏還能按照大夫的叮囑,好好休養因為急怒攻心而暈倒過去的身體,可是隨著時間推移,她就越來越沉不住氣了。 那兩個鎖在密格里的娃娃,顏色依然同一開始一樣,沒有絲毫的進展。 這說明陳松意在外面沒有受到任何的傷害。 哪怕明珠已經回到了程家千金的位置上,也沒有壓過她一頭,令兩人的氣運產生位移。 距離徹底交換她們的命格就只剩下兩年了,這就如同懸在劉氏頭頂的一把刀。 如果兩個娃娃不徹底變色,那這個術法是不一定能成功的! 到時她的苦心謀劃就會付諸一炬,甚至還會受到反噬。 劉氏甚至覺得最近諸事不順,就是陳松意脫離自己的掌控,程家遭到反噬的前兆。 想到這里,她再看面前這對辦事不力的夫妻,就越發的惱火。 自己把任務交給他們的時候,他們是如何信誓旦旦說絕對能夠輕松找到,可是現在呢? ——就只知道在這里低著頭畏畏縮縮,不知道去想辦法! 察覺到她的怒氣,低著頭的婦人縮了縮肩膀。 劉氏平時看起來溫柔端莊,性情祥和,但是身為她的陪嫁,婦人知道她發起怒來有多么可怕。 不好坐以待斃,她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丈夫。 她的丈夫幾代都在程家做事,被賜了程姓,名喚三元。 被婆娘這么一撞,程三元忙抬起了頭,繼續用那一套說辭解釋道:“夫人,這么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大小姐,肯定是跑不遠的!只不過京城的流民多,我們一處一處地找過去太難……” “夠了!”劉氏打斷了他,覺得自己的頭又隱隱作痛起來。 她單手扶著額頭,倚靠在桌子上,“繼續找,她要是還在京城,能去的就是那幾個地方……” 這些年在她的刻意控制下,陳松意在京中并沒有特別交好的朋友,以她的性子也求不到別人家去,只會想著要維護程家的面子。 萬一……就算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幫了她,送她離開,自己也可以去求老爺用家中女兒失蹤為借口,讓附近的州府注意。 程卓之耳根子軟,肯定會同意,就是慈安堂那個老太婆會壞她的事。 劉氏真的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遇上這么不齊心的婆家。 見她如此,抬起頭來的婦人忙走到了她身后,熟練地給她按起了頭上的xue位。 她勸慰道:“夫人莫急,就憑她一個人,就算跑出了京城,又能跑到哪里去?” 被陪嫁用熟練的手勢按摩著,劉氏感到頭疼減緩。 她放下了手,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之色:“若是有人幫她……” 她身后的婦人不以為意:“誰人幫她?就算幫她,除了江南她又能往哪兒去?” 對啊,劉氏鎮定下來,她要跑肯定是回江南陳家。 這些年劉氏雖然遠在京城,卻沒放松對陳家的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