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
丁遙腦海中已經掀起了風暴,她想找到一個問法窺探他的真面目。 吳遠航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當時我們也都不相信,可干媽自己就是警察,這種事情,但凡有疑點,她都不會放過的?!?/br> “直系親屬的案子她能接手嗎?十年前的刑偵技術跟現在能比嗎?”丁遙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她頓了頓,“而且他沒有動機不是嗎???” “那看來你還是不了解他?!眳沁h航說著,輕輕笑了,似乎是自嘲,“是啊,你認識他的時候才多大,估計現在連他什么樣兒都忘記了吧?!?/br> 丁遙抿了抿嘴角,按捺住復雜的情緒。 大人們想當然地覺得他們什么都不會懂,并將這種傲慢和輕視植入每一句話、每一個舉措里,她要做的不是急切地展示自己的獠牙,而是要浸在這種輕視里抓住他的失誤。 “他的情況很復雜,我不能跟你多說什么,但我可以告訴你,在很早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有這個端倪了,只是我沒想到他會在那個時候爆發?!眳沁h航拉開抽屜,將相框放回去,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他受不了的是那種凝視?!眳沁h航說,“他一直有個超越不了的對象,是他怎么努力都無法超越的人。那個人是他的陰霾,是他整個人生路上的過不去的山。他試圖挑戰,但失敗了。他的成績一路高歌猛進,前途光明,但他依然被捶到了谷底。就好像現在......”他打開陽臺的窗戶,任由風裹著雨絲飄進來,“太陽很好,但天空依然在下雨?!?/br> 而對薛問均來說,他甚至從來沒有見過太陽。 這樣的動機,已經足夠了。 “我不接受?!倍∵b沉默半晌,道。 她抬起頭,“他不會自殺的。因為他答應過我,十年后會來見我。他信守諾言,答應我的事情都會做到,根本不會出爾反爾?!本o握的拳頭里滿是黏膩的汗,她大膽地直視著吳遠航的眼睛,直白地試探,“所以,那是謀殺?!?/br> 屋內安靜,林川一早就被打發出去買東西了,現在還沒回來。 “其實——”風聲將吳遠航的聲音吹得散漫。 他話鋒一轉,仿佛如夢初醒,又好像是她說對了什么通關的密語。鏡片之后的眸子里閃爍著微光,是不甘心,是找到知己的興奮,亦是篤定,“我從來就不信那是自殺?!?/br> 36.亂麻 1. 丁遙望著被打濕的窗臺,心里卻越發迷茫。 思忖之間,吳遠航又開了腔:“所有人都告訴我,他是自殺,可我從來都不覺得。即便他留下了遺書,即便找不到其他證據,但我就是有一種直覺?!彼⑽⑻ь^,望向窗外,“這么多年來,我都想找到一點東西來證明這種直覺。我很慶幸,自己成為了他的親屬。只要找到證據,我就可以申請重新調查?!?/br> 他說得信誓旦旦,眼神像極了懸疑電影里追兇幾十年的人,可丁遙就是覺得有地方解釋不通。 作為兇手,吳遠航要做的應該是咬死自殺不松口,打消她這個不懂事的小屁孩兒所有的奇怪念頭,他沒必要說什么自己也不信之類的話。 而就算吳遠航不是兇手是一個想要幫薛問均翻案的人,也不至于跟一個沒用的局外人剖析自己的內心想法。她可不信,僅憑著自己這幾句話就能夠讓他引為“知己”。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吳遠航的舉措都很不合理。 丁遙甚至開始懷疑是自己的判斷出現了錯誤。 難不成是因為他追兇十年太孤獨,而自己同樣報以懷疑,又毫無威脅,才讓他放松了警惕的? “那你懷疑誰呢?既然是謀殺,一定有兇手的,您覺得誰殺了他?” 吳遠航收回視線,到此刻才正視起眼前的女生來。與此同時,他的理智和戒備也一點點回籠,“不,現在到你了?!?/br> “什么?” “說說你和他吧。說說你都知道些什么?!?/br> “他來接過林川,我跟林川是同桌?!?/br> “這些我都知道了。你的名字是干媽改的,這我也知道?!?/br> “那還要我說什么?” 吳遠航已經沒了剛才傷春感秋的模樣,探究的視線朝她望過去?!笆昵?,你才幾歲?光憑這些,你會記得他這么多年?” “他......”丁遙沒想到會有這出,只好硬著頭皮編:“我們也是常見面的?!?/br> “是嗎?林川可從來沒給我提起過?!?/br> “嗯,不是在學校,是在我家?!倍∵b頓了頓,腦海里的畫面愈發清晰,竟同她的謊言不謀而合,“他......經常來......斬鴨子?!?/br> 2. “十六塊錢一只,半只九塊?!?/br> 玻璃柜臺里的烤鴨油光鮮亮,整整齊齊地放著。中年男人站在后方,動作利落地將半只鴨子分解成勻稱的小塊。 薛問均站在人群后,眸子微垂,余光看向男人腳邊。 細小的身影縮成一團,蹲在鮮紅的盆邊,掬起涼水澆在磨刀石上,銀白的刀刃隨著動作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耳朵從黑漆漆的頭發里鉆出來,凍傷的地方發紫,好像一捏就要化了。 “刀拿過來?!敝心昴腥舜叽俚?。 那道影子便將刀上的水痕擦去,遞給他,又接過鈍掉的另一把。 薛問均此刻才看清她的手。臃腫得不像樣子,關節處的凍瘡泡得發白,大塊的皸裂和破皮,流出的血膿就在傷口上覆蓋著,結成了塊兒。 即便如此,她還是接過那把菜刀,蹲回去,繼續將手泡在水里。 “學生,你要什么???” “半只烤鴨?!毖柧f著,從口袋里摸出張十塊錢。猶豫再三,還是道,“叔叔,你讓個小孩兒磨刀是不是太危險了?” “不會的。這點小事兒她干不了那成什么了?”中年男人爽朗地笑了兩聲,“是吧丁遙?!?/br> 小丁遙置若罔聞,只是手里的動作更沉了。 “那也讓她戴個手套吧?!毖柧?,“她這個凍瘡不治嗎?” 中年男人飛快地瞥一眼丁遙,恍然大悟道:“啊,我知道了,你嫌她手臟是吧?” 薛問均皺眉:“我不——” “沒聽見嗎?”中年男人用鞋子碰了碰她的后背,命令她,“去,到后面洗手,洗干凈?!?/br> 小丁遙終于無法忍受這近乎侮辱的舉動了,將刀往水盆里一砸,反手拍著他鞋碰到的地方,抬高音量道:“別碰我!” “你是什么大小姐嗎?”中年男人被下了面子,臉色很難看。 小丁遙不說話,走到另一邊,拍打衣服的動作越來越重,借此宣泄著不滿。 中年男人也見怪不怪,他將鴨子裝好,連同零錢一道遞給薛問均,“慢走?!?/br> 薛問均欲言又止。心中即便有不平萬千,他能做的還是沒有。他不得不認清一個現實,即便十年的距離不存在,自己對丁遙仍舊無能為力。 他只能低頭道歉:“叔叔,我剛才不是那個意思,對不起,您別罵她?!?/br> “不會不會?!敝心昴腥说臍鈵擂D眼就消散,“這小孩就是不懂事兒,說兩句就行?!彼曇舭胃撸骸跋麓卧夙斪?,你別想去上學?!?/br> “我為什么不去?”小丁遙高聲回道,“老師說了,我們是義務教育,每個人都要上學,不上學犯法?!?/br> “那你怎么不去老師家住,你怎么不吃她的喝她的?你想走就走?!?/br> “你把錢給我?!?/br> “什么錢?我還沒問你要錢?!?/br> “頭發!”她眼眶罕見地紅了,“賣頭發的錢!” 薛問均險些罵人,但他清楚這樣只會讓小丁遙的處境變得更糟。 中年男人的注意很快又被新來的客人吸引走,顧不上這場鬧劇。 薛問均走到小丁遙身邊,頓住腳步。 丁遙見他望過來也不甘示弱地回看過去,沒有半分局促或者不自在。 薛問均蹲下身子,平視她的眼睛,“你記得我嗎?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br> “我知道?!毙《∵b很小聲地接話,隨后將臉扭到一邊,“再見?!?/br> 薛問均看了眼在忙碌的老板,從口袋拿出一張紅票子,“我想給林川買一副手套,但是我沒有時間?!?/br> 小丁遙疑惑地看著他。 “所以,我能不能雇你去給我跑腿?”薛問均道,“剩下的錢是我給你的報酬,你給自己也買一副,行不行?” 她看了看他的掌心,搖搖頭:“這太多了?!?/br> “那就再買個帽子?!毖柧鶎㈠X折起來,塞到她的口袋里,“而且以后或許我還要雇你跑腿呢。多余的錢,你記賬,算下一次的費用行不行?” 小丁遙眨了眨眼,明顯對這個提議心動了?!澳且淮味嗌馘X?” “你覺得多少錢好?” “雇我很貴的?!毙《∵b抿了抿嘴角,“一次起碼兩塊?!?/br> 薛問均嘴角微揚,“我給你二十?!?/br> “為什么?”小丁遙瞪大了眼睛,覺得眼前的人簡直是個傻瓜。 “因為......”薛問均頓了頓,故作深沉,“我有錢?!?/br> 小丁遙翻了個白眼。 他笑起來,抬頭摸了摸她的頭發,很細很軟,像一顆毛桃。 “下次見?!?/br> 3. 燈將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即便如此,趙曉霜還是要花很長時間來確認房間里沒有其他人。 那天晚上,她出其不意給了對方一腳,這才跑回了家。 隔天一早她爸媽就陪著她去派出所報了警。那段路上沒裝監控,根本查不到是誰,趙曉霜又提到虐貓的傳聞,警察說會去核實,讓她回去等調查結果。 這一等就是三天,她不敢出門,生怕再遇到那個變態。 客廳電話響起來,是爸媽打來的,說單位要加班,叫她一個人在家煮點水餃吃。 趙曉霜吃不下,掛了電話,走到陽臺邊,打開條窗縫,呼吸著新鮮空氣。 老城區的建筑雜亂,即將大改,這棟安置房也得拆遷,頂多到臘月,她就要搬家了。 天色漆黑,閃爍的霓虹似乎將這個茍延殘喘的城區具像化了。 她細細打量著承載著她回憶的每一條路,要將它們刻在腦子里。 忽地,熟悉的身影闖入路燈的光影里,他停停走走,昂頭打量著這片安置樓,似乎在尋找著什么。 趙曉霜揉了揉眼睛,將窗戶拉開,伸出頭,叫他:“薛問均?!?/br> 少年果真抬頭,視線同她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