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幕低垂,這里的日夜分配與外界略有不同,蒼茫的夜風卷過,月亮高懸了。 顧千秋端著酒杯,輕輕嘬了一口,然后“砰”的一下,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另外兩人都沒好意思看他。 顧千秋道:“二位高手,你們在進黃泉的時候,其實沒想到我其實是個人吧?” 另外兩人的頭埋得更低了。 顧千秋繼續道:“也根本不知道,是人就是要吃飯的吧?” 他從崇華道一閉眼,再一睜開,人已經在黃泉地界了,到現在,已經超過兩天沒進食了。 顧千秋舔了舔干涸的嘴唇——黃泉內所有東西都有濁氣,小少爺身體不好,他就算喝也不敢喝多,只能淺淺沾一下嘴唇,維持一個不脫水死掉的狀態。 淺薄月光落在他身上,他再次扭頭去看無垢樓的情況。 卻忽然被閃電般出手的仇元琛一把扯過,劈手摔進了郁陽澤的懷里,而后者宛如早有預料,一把接住顧千秋,直接抬起右手護在前面,拇指已然掐在食指的戒指上。 顧千秋抬頭一看。 街邊的酒肆外站著一個男人。 他身形有輕微的佝僂,那是常年不見天日的無意識含胸,看人的時候也一觸即放,眼神游移。 但是他腰間掛著一把墨色長劍,劍柄上則是一個飛鳥形狀的墜子。 第41章 街道上的鬼修紛紛側目來看。 仇元琛站在最前面,問道:“何事?” 磋磨收回懸在半空中的手,先看了看仇元琛、又看了看郁陽澤,最后凝視住郁陽澤懷中的一個“姑娘”。 顧千秋剛剛為了喝酒,面具已經取下來了,現在驟然跟磋磨四目相對——后者忽然重重地“哼”了一聲。 顧千秋:“……” 郁陽澤微微錯步,將顧千秋完全藏在自己身后,平靜地看回去。 仇元琛“嘖”了一聲。 磋磨顯然能感受到離恨樓主說不準下一秒就會動手的怒意,垂下眼睛,半死不活地道:“主人請幾位共赴黃泉宴?!?/br> 顧千秋眼皮一跳。 仇元琛道:“喲,你家主人怎么這么愛抄襲???抄蒼恒也算你們一脈相承,抄緣滅樓的黃泉宴,真不怕人家的宗主獻爬出來咬他?” 磋磨不吃這一套。 說實話,若不是他看向顧千秋的眼神帶著顯而易見的情緒波動,都會懷疑這鬼修是個從墳里刨出來的僵尸。 只聽他一板一眼地重復:“主人請幾位共赴黃泉宴?!?/br> 仇元琛剛想發作,就聽顧千秋“柔弱”地道:“煩請大人帶路?!?/br> 磋磨直挺挺地戳在那里,本來已經要重新變成一根木頭樁子了,但顧千秋這邊一張嘴,他又抬起了眼睛。 顧千秋:“……” 仇元琛終于從這不明顯的氣氛中感受到了什么,氣勢十足的威嚴表情一寸寸龜裂,隨即不可思議地看向顧千秋。 那眼神,怎么看,都是:譴責!強烈譴責! 顧千秋立刻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郁陽澤微微偏頭垂首看他,顧千秋咳嗽了一聲,用貌似誠懇無比的語氣道:“磋磨大人,當初在合歡宗,我不是故意要打你……” 磋磨一閉眼睛,嚴厲地抬手止住了他剩下的半句話。 顧千秋笑得像是只jian計得逞的大狐貍,欣然把后半句話咽回去了。 磋磨果然立刻轉身,往事不堪回首。 剩下的仇元琛和郁陽澤都用譴責的目光看著顧千秋,后者小聲地辯解:“我是自衛!我當時害怕極了?!?/br> 顧千秋從郁陽澤的懷里爬出來,義正言辭地表示:“我快餓死的事兒一筆勾銷了!走吧??纯茨巧等绷璩恳鍪裁??!?/br> 仇元琛轉身跟上磋磨,顧千秋快步上前,似乎要跟他解釋什么。 懷中的溫度驟降,郁陽澤微微搓了一下指尖,剛剛發梢劃過的觸感還如此清晰。 他抬眸,也快步跟上。 整個鬼長安中人聲鼎沸,似乎天底下的所有鬼修都在今夜來此地共襄盛舉了,而磋磨又極具影響力,一時間所有鬼修都靜默地站在街道兩側,行著注目禮。 顧千秋幽幽道:“哎……原本以為站在街上等會兒就行了,沒想到還得去跟鬼主虛與委蛇。他怎么也陰魂不散的啊……” 磋磨驟然間扭頭看他。 顧千秋抬起眼皮,道:“干什么?想動手???” 磋磨看了看顧千秋身后,一左一右,如狼似虎的“天碑第四”和“良玉榜首”,發現自己勢單力薄,打起來的話確實略有劣勢,遂轉開了頭,并附帶一聲清晰無比的“哼!” 一行人進了無垢樓。 無垢樓內三轉回廊,歌舞升平。 顧千秋走在特色華麗的回廊里,忽然想起來凌晨曾經說的一席話。 “我最恨的就是不平等和不自由。鬼修亂世,弱rou強食,我嘔盡心血、千辛萬苦走到這里,不是為了當他們的王,我只是……” 彼時的顧千秋笑眼盈盈。 “我知道啊,不是所有人都想當鬼修的。他們生來就在這片貧瘠、混亂、血腥的土地上,如果不選擇加入,就只能選擇死亡?!?/br> “你只是想改變這一切?!?/br> 那時候的凌晨年輕很多,五官清晰,眉眼深刻,雖然已經有揮之不去的鬼氣森森,但總體上還是有著旺盛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