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收養
雨天總是黏膩潮濕的,在偏僻荒涼的邊緣地區尤甚,鋒利的銀色閃電瘋狂敲擊撕扯著灰暗天幕。 某個落著春雨的下午,那時,安城的山還未被全部推平,暴雨如注,很快起了霧,森郁綠葉晃著綠幽幽的光融化在蒙蒙白霧中,只有不遠處的紅色十字架依舊清晰。 在這樣陰濕的天氣,破舊教堂詭異得讓人惶恐不安,可衣著單薄的瘦小男孩清醒著反復回望,腳邊是陡峭的山坡。 雨霧彌漫,萬物朦朧,有一種顏色永遠不會濕潤,在山坡下的一片蔥郁中逐漸擴散、蔓延,是和十字架一樣鮮艷的紅色。 紅血泡在雨水中,從濕漉漉的夢境朝外充溢,在冰涼雨水徹底浸泡身體前,男人緩緩睜開眼。 “會長?!?/br> 夢境和過往重合,一切太過真實,手心仿佛殘留著潮濕觸感,黎堯攥了攥手,轉瞬間,雙目清明,不見剛從夢中清醒的迷蒙。 但男人今天的遲鈍還是有些反常,耀輝打開電視,早間新聞的頭條便是警務處副處長的死訊。 事發突然,未經排練,主持人念稿子勉強通順,一長串的事由經過介紹得啰嗦累贅,什么ICAC什么私人別墅,無非是將事實重復一遍,都是廢話。 耀輝打量著對面的神色,在電視機的播音腔下遲疑道,“我調查過李斌先前的住所,并無異常,警署事務繁雜,李斌不?;丶?,鄰居也難見幾次面?!?/br> “但是,一個包租婆說曾見過李斌的女兒?!?/br> 李斌未婚未育,家中只贍養一個老母,七年前跟著李斌去了,哪來的孩子。 “會不會是私生女?” 黎堯笑了聲,搖了搖頭,至今敢和綠林社硬碰硬的警察,只有兩個人,一個宋文柏,另一個便是李斌,他有幸曾見過吳四??谥械摹按填^”,一個正直到死板的人,不可能也不會允許自己出格。 “為什么確定是李斌的女兒?” “包租婆起初以為是親戚家的孩子,可聽到那女孩喊了聲‘老竇’,便想著是外頭生的女兒,隨口問了一句?!薄?〕 “而李斌,沒有否認。只是沒過多久就搬走了?!?/br> 匆忙搬家反倒像是遮掩什么,這也是為什么包租婆篤定那就是李斌的“私生女”,除了為了掩蓋林書音的身份為以后的臥底行動做準備,黎堯想不到其他解釋。 現在想來,為保護林書音,李斌廢了不少功夫,若不是林書音對磁帶反應太大,他也不會想到李斌身上。 只是他沒想到,林書音也是被收養的。 同樣的收養關系,兩種天差地別的結局,一個為父報仇,一個弒父殺弟。 思緒沉甸甸的,帶著身體下墜,砸入湖面的瞬間,那種陰冷潮濕的不適感密密麻麻攀爬至手脖,恍惚地像是還在夢里。 「現場無第三人入侵痕跡,初步鑒定為自殺。下面報道最新消息……」 “自殺”,黏濕的雨霧散去,失神的黑瞳尋回焦距,平靜無波的潭水輕輕波動著,重新漾起笑意,黎堯抽出張濕巾細致地擦著手指,宋文柏比預想中要更在乎林書音。 男人饒有興致看著新聞,手上動作不停反復擦拭,又換了一張濕巾,醫用濕巾的酒精揮發,一時間書桌周圍縈繞著淡淡的酒精味,耀輝不禁用余光瞄了一眼被擦出深紅印痕的手。 潔癖是種心理疾病,盡管早知道黎堯有病,但現在已經發展到無法自控的程度,病難自愈,他應該看醫生了。只是耀輝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一如往常保持沉默。 一個不認為自己生病的人又怎么會去看醫生。 六欄四開的安成早報整齊對折迭放在報刊架上,露出最醒目的頭版頭條,黑白印刷的人物照片略顯晦氣。 “警務處副處長袁啟峰畏罪自殺”,單拿出哪個詞都是爆炸性新聞,報刊架被一掃而空,一時間安城最高的兩座大樓內議論紛紛。 相比警署的愁云,ICAC一掃陰霾,寸頭男捧著杯咖啡,語氣輕快,“李sir?!?/br> 卻見對方一臉陰沉,寸頭男訕訕收回咖啡,搞不懂李崇明陰晴不定的脾氣。 “畏罪自殺”,自殺便和ICAC無關,避免被問責,但又有點關系,“畏罪”兩字就用得很妙,因恐懼ICAC掌握的鐵證,明明還沒定罪人就先嚇死了,連副處長都尚且如此,可見ICAC百毒不侵,名不虛傳。 李崇明冷哼一聲,不愧是宋文柏,求和都不走尋常路,但若想ICAC就此收手,那他就太天真了。 “徐主任,袁啟峰……” 徐國鋒手一抬,“打住?!?/br> 李崇明皺著眉,“徐主任,袁啟峰的死顯然另有隱情!或許和他宋文柏脫不開關系!” 徐國鋒一改前日的急色,扭開保溫杯,坐在辦公椅上喝茶,“宋文柏停職了?!?/br> 緊鎖的眉頭慢慢平復,那正好,停了職更方便調查,李崇明上前一步,“這次無論您怎么阻攔我,我也不會停手了?!?/br> 徐國鋒哂笑道,“你盡管放手去查?!?/br> 李崇明臉上一喜,陳耀走不通,那就從袁啟峰入手,卻被輕易戳破心思,“袁啟峰案子已經結了,崇明,別節外生枝?!?/br> “為什么?” 屋內沉默,又是諱莫如深的樣子,任憑他怎么問都不肯透露半分,警署內部到底藏著什么,副處長的死都能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李崇明擰著眉緊緊攥著拳,徐國鋒不說,那他就自己查,不止袁啟峰,全部他都會查得干干凈凈。 酒吧不分白晝和黑夜,五光十色的燈光不停閃爍,而在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人醉生夢死,有人沉湎酒色,還有人逆境求生。 簡陋雜亂的化妝間只開了鏡前燈,好在補光燈亮度高,并不過分昏暗,兩三個人嘰嘰喳喳聚在化妝鏡前。 “聽說了嗎,槍殺周老板的人抓到了!” 常年不見白日,八卦是為數不多的娛樂活動,女人難掩興奮,急忙問道,“真的?綠林社那伙人會怎么處理???” “我哪知道?!?/br> “哎喲,瑤姐,你和總理關系那么好,怎么可能沒有消息啊?!?/br> “就是就是,快告訴我們嘛?!?/br> 女人被恭維得飄飄然,不耐煩地翻個白眼,可嘴角卻不可抑制地上揚,“我說了你們可別亂說?!?/br> 幾人連連點頭捂嘴,女人放低聲音,“今晚,在游艇上,公開處刑!” 人群驚呼,對綠林社的明目張膽既驚訝又害怕,與熱鬧無關的冷清角落里,張怡獨自坐在化妝鏡前,無聲攥緊了化妝包。 —————————————————————— 〔1〕老竇,源自粵語發音與古代典故的結合,現今演變成“老豆”這一尊稱,日??陬^用語,含有對父親的敬意,并非不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