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節
顧小燈正在窗前,桌案上放著個精巧的小鳥籠,關著昨天那只黑嘴鸚鵡,他捻著點米喂它,喂一下就順一下鸚鵡萎靡的腦袋。 張等晴覺得天氣悶熱,他和顧平瀚這等壯漢都是盡量輕衣薄衫,顧小燈身上卻是青袍層疊,臉上因低燒而有點薄紅,此外的肌理全透白到蒼白,不見一滴熱汗,烈日下白泠泠的,漂亮是真的,脆弱也是真的。 張等晴喊了聲弟,身形就閃到了他旁邊,顧小燈見他就笑,含著幾縷血絲的笑眼看他再看顧平瀚,一臉可愛的促狹,促狹得渾身的仙氣成了活潑的俗氣。 “好幾天沒看見三哥了,您近來好???” “嗯。順道和你晴哥過來看你?!?/br> 顧小燈熱活地同他聊了會,張等晴就在一旁把他的脈,耳聽兩方,聽了兩句就覺得顧棒槌在對比下有股藏不住的深刻冷淡。他待顧小燈和其他顧家人是不一樣的。 顧平瀚還有一腦門軍務,干巴巴地聊不了一會就得走,張等晴負著手送他一程,顧平瀚走出一會,覺察到他心情不甚好,閑話道:“你弟像春來的客?!?/br> 他的本意是說那四弟白亮得跟西境格格不入,但嘴拙話硬,泄露了冷情寡淡的底色,惹得張等晴變色,一腳踹了過來:“你才客!你是木偶的腦子還是稻草人的五臟?他是我家里人,跟你也是血緣手足之親,人來了聚齊了這就是家了,他都到這里好些天了,你就這么想?” 顧平瀚茫然干巴地道歉,也沒熄下張等晴的心頭火,他這一日之計觸霉頭,幾日晝夜就心不寧。 張等晴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折回顧小燈的屋里后一個勁地摸他腦袋,而后商量:“小燈,你身體稍稍好轉了些,過一陣子跟哥去神醫谷怎么樣?” 他想著顧三不是東西,顧四更不用提,且那倆接下來肯定圍著千機樓的事忙得團團轉,他不如把小燈帶回他的地盤去。他著實不希望他過多接觸有關千機樓的人和事,免得他想起七歲前的記憶。 顧小燈由著他怒搓腦袋,翹起的發梢都泛著亮晶晶的青春氣:“昂,哥,你是有急事要處理,得回去一趟么?” 張等晴搖頭:“不是,就是想著七月七快到了,外面熱鬧好玩,帶你出去走走,不比窩在這將軍府里好?” 他看著顧小燈的眼睛圓了些,繼而莞爾笑了,不知道在想什么長洛的過去,神情微妙了不少。 顧小燈伸著白亮的兩只手比劃:“歲月不輕彈,時間可真快,天銘十二年的時候,哥你還只有這一點,那時候就是個老媽子脾性了?!?/br> 張等晴也比劃:“你哥現在是大漢了!只有你還是這么小一個,再過幾年我都能進軍老漢了?!?/br> 顧小燈大笑,伸出兩根靈活搖晃的食指,搖著頭扁出個鴨子嘴:“瞎說!明明就是青壯的當打之年,吳嗔不就比你大兩歲嗎?哥你看他,不時也是個稚子心性,你要想變老神仙,那還有的好等?!?/br> 張等晴按著他腦袋佯裝生氣:“你哥我就是想倚老賣老,拆散你和你那癲桃花!他有什么好?拋棄他那種薄情寡義的混帳羔子吧,不跟這種沒人情味的往來了,冰凍鐵塊有什么好捂的?熱不了。速速跟你哥我遠走高飛,我們吃香喝辣去,紅塵多快活?!?/br> 顧小燈一臉樂不可支,促狹地往門外瞟了兩眼:“哥,世子哥惹你生氣了?” “你才知道???”張等晴捏他臉,不知道他腦瓜子里在想什么,怎么一臉促狹到猥瑣的傻樂,“那廝就沒有干過叫人開心的事好吧,我就沒順過氣!” 顧小燈笑個不停,張等晴踢張椅子過來坐他身旁,就見他攤著手在空中比了個大圓圈:“好!我們逍遙快活去,只不過哥,要是千機樓不平,西境能算安寧嗎?小紅塵被大江湖裹挾,你在江湖中背負一個偌大的神醫谷,帶上我要是變成刀口舔快活,香辣能夠得上勁嗎?” 張等晴聞言搓了他腦袋兩下,很不高興地指外指內:“哦你以為只有那倆姓顧的食葷嗎?難道我能是吃素的?!只要跟我回家去,不管外界風云怎么洶涌,我保管你的小軒窗太太平平,所到之處熱熱鬧鬧?!?/br> 顧小燈被揉得搖頭晃腦,在椅上不倒翁一樣轉悠著撞他肩膀:“那我能帶上你弟媳一起回家嗎?” 張等晴一時噎住,捏了顧小燈的臉不放,天殺的“弟媳”,比他還高,揍起來都費拳頭……而且打一還得打二! 第118章 日照鳥籠上,張等晴碎碎地描述起陽川上流的神醫谷,顧小燈在一旁聽著。兩人都是話嘮,從小到大都不變,只是顧小燈這會嗓子毛毛的,說多了要悶咳,于是去拿了把小竹琴來,伴著張等晴抑揚頓挫的聲調,噔噔瑯瑯彈著伴奏,不時應幾聲。 張等晴人前挺沉穩,私下小動作多,攤開紙筆邊說邊畫西境的陽川,兄弟湊一起像一對說書唱曲的。 “我在神醫谷當牛做馬地拘了六年,剛出谷的時候走的陸路,快馬慢驢加起來花了個把月才趕到西平城?,F在路線走熟悉了,沿著陽川坐船走全水路,最快六天功夫,就能乘船到西平河的碼頭。若是跟我去神醫谷,小燈,你是想御風乘船,還是想騎馬坐車?” 張等晴當醫師當慣了,身邊的人也基本是同類人,筆下勾勒出的東西就像他那些加密過的藥方一樣,全是鬼畫符。所幸顧小燈先前在顧瑾玉那看過清晰的西境軍用圖,看他哥筆走龍蛇地畫符也能看懂。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張等晴張牙舞爪的筆畫,伸手戳在陽川中下游的地方:“先陸后水行嗎?穿過下游那四座人口稠密的大城后就坐船,我好久沒坐過船了,都說陽川壯闊,得坐大船,哥,你頭一次渡河時是什么體驗?” 顧小燈七到十二歲的時候是跟著張家父子在東境討生活,東境多水鄉,河溪纏綿,坐的是扁舟,但顧瑾玉說西境的山河氣吞天地,陽川湍急寬闊,得坐府邸一樣大的巨船。 張等晴回憶了會:“那時灰天黑地的,上船的第二天就趕上了暴雨,后面幾天都躲在船艙里,船雖然大,但我只覺是塞在箱子里,眼睛一閉一睜,沒光沒暗就到了。頭次坐船委實沉悶,后來才好些,天氣好的時候,兩岸景色開闊,顧平瀚那張臉都能變順眼?!?/br> 說著他往窗外看:“西境的雨多在秋冬,這時節就是烈日曬雞蛋,翻面七分熟,坐船挑陰天才好。趕明我問谷里的天象師,讓他看個萬里烏云的日子,你就可以上大船的甲板玩了?!?/br> 顧小燈邊聽邊彈著小竹琴,腦子里逐漸浮現朦朧的江湖圖景,到底是自己憑言看文得出的想象,還是幼時記憶留下的印象,他并不確定,新奇之中摻了幾絲惶然。 張等晴又一通鬼畫符,在抽象的陽川中下游畫出個抽象的圖案:“距離西平城八百里的地方,有座繁榮大城名梁鄴,梁鄴城的北面是大幅的山原,千機樓的總部就藏在某座山谷里。你看,這圖案就是千機樓的圖騰?!?/br> 顧小燈定睛一看:“畫的是一朵云?裹著個……什么字?” “我也不知道?!睆埖惹鐡u頭,唾棄了一番邪派的故弄玄虛,三筆畫出了一片草,“喏,看這神氣的小草,這就是神醫谷的圖徽,是不是又地氣又大氣?” 顧小燈可勁點頭,比個大拇指。 張等晴放下筆,一手合指比個圓圈,一手比個歪扭的菱形:“神醫谷的圖徽刻在這么小的木頭上,那木頭用藥水浸泡,泡成不腐木,小草刻在上面自帶藥香。一種圖徽是菱形,給外出的醫師佩著表示身份,方便行走江湖,另一種圖徽則是圓形,給研究藥理但不常出谷的醫師用?!?/br> 張等晴問他想不想要有一塊,圓形的。 “神醫谷的圖徽,得是醫術扎實的醫師才能得的吧?哥,我還沒學過哩?!?/br> “別管,你只管說要?!?/br> “哥你要給我開小門???” “后面再給你開小灶嘛?!?/br> 兩人隨即同時仰笑。 小竹琴流水一樣,顧小燈在琴聲里想,他哥是有多擔心他來日受顧瑾玉之類的長洛人欺負,才迫不及待地希望趕緊把他攏在羽翼下。 “神醫谷里的景色很好的,說是世外桃源也不為過,里面的人個個人才,說話好聽,行事不拘一格?!睆埖惹缑娌桓纳卮蹬?,先前的抱怨拋之腦后了,“江湖事有說不盡的黑白恩仇,不比長洛是花團錦簇的灰色,你應該不會想再回長洛吧?” 顧小燈彈著琴,想了片刻搖搖頭。 張等晴想到顧家里還有其他人,便問了一嘴:“長洛還有些你的血親,他們不會寫信來問你的去處嗎?” 顧小燈笑了一下:“有的,長姐和祝彌婦夫有寫信來問我好不好,南境的小五也有傳來家書,信上字句懇切,感情真摯,問我和瑾玉什么時候回長洛?!?/br> “他們有關心你就好?!?/br> 顧小燈又笑了:“是吧?反正他們的信都是要經瑾玉的手才能傳給我,經他的手才是要緊的?!?/br> 張等晴眼皮跳了兩下,手背上更是冒起雞皮疙瘩,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趕緊摸摸他的頭搭話:“那些年里,你在長洛還有沒有遇到什么好人???” 顧小燈開玩笑:“好人不好說,我遇到最多的其實是美人,清貧美人不多,富貴美人不少,要是憑相由心生去定奪,那他們通通都是好人了?!?/br> 張等晴有些好奇,他當年在長洛待的時間不長,那時候又提心吊膽居多,沒心情去打量長洛的富貴,于是問道:“清貧我看得多,小燈見慣的富貴是怎么個樣子?” 顧小燈不需要怎么思考:“精致奢靡,特意浪費,錢不值錢人比貨,就是富。仗勢欺人,濫權妄為,寡廉鮮恥沒人管,就是貴?!?/br> 張等晴有些意外:“是嗎?” 顧小燈點點頭,騰出一只手去摸鳥籠里蔫蔫的黑嘴鸚鵡:“中樞有四項令,權貴就有百不禁,不過一朝天子一朝臣,昨天還鐘鳴鼎食,今天就乞討牢飯,這也是常有的,富貴就是一時刺激,搏的就是個刺激?!?/br> “還有呢?” “唔……以前我在書院里看史書,想看百年前是不是也是這個鳥樣,看來看去,發現百年前更完蛋嘞,一富闔家百年流油,一貴全族十代三公,今世的權貴流通更快,多少重臣今天黃金萬兩,明天家破人亡……沒幾個悍族能坐穩五十年,多的是一代崛起兩代衰亡。 “顧家五十年前,家宅祖墳總共十畝,后來卻能與高氏共烹晉國,少時我不曉得,以為是顧氏子弟出類拔萃,后來才知道,原來是父親流著高家的血脈,先帝今帝,多少把他們當皇族,既然都是皇族,那富貴也就是左手倒右手。 “蘇家傳承百年不倒,看起來像是百年前世胄的遺患,可仔細扒開一照,清貴不假,極權不真,他們是高氏的外戚,立足是仰承皇家的恩賜,巴著皇家才能起承轉合吸食民脂民膏的寄生蟲,豎著當靶,橫著當下限,他們代代送女奉子,這一代沒有,誰知道十年后會是什么光景?” “這一代的高氏外戚是顧家,甚至曾經差點是關家,可都不是蘇家。蘇氏一族刺激久了,大概以為自己是能與高氏共天下的,傲得糊了眼……” 顧小燈咳了起來,單手撥著琴弦叮當作響地說話,張等晴有描述不完的江湖事,他大概也有說不完的廟堂旮旯,夏日照了他半張臉,明亮又晦暗。 “哥,我其實一點也不希望蘇明雅英年早逝,想讓他親眼看看大廈的傾斜,看著自己高傲的根基一點點塌下來,只能用一副病軀勉力去扛。畢竟蘇家讓他當了好久的蘇公子,他反過來該給全族當蘇大人的,誰知道他就這么‘死’了?!?/br> 張等晴聯想到了往日聽聞的許多未盡話、無言事,一時恍然大悟了七八,轉頭看顧小燈的神情,卻見他眼里的血絲多了些。 顧小燈又去摸鳥籠里的鸚鵡,嘀嘀咕咕:“倒是你,你啊你?!?/br> 聽起來像是某種對蘇明雅希望的反面。 他摸鸚鵡腦袋,張等晴就摸他腦袋,希望他開心一些:“下午哥帶你出府去怎么樣?在這西平城里走一圈?!?/br> 顧小燈蹭蹭他掌心,噯了一聲:“哥,明天好不?下午我和瑾玉要去個地方?!?/br> “這死豬又拱我家小白菜?!睆埖惹绮桓吲d地捏他臉問,“他要拐你去哪???顧瑾玉白天不是忙得恨不得有三頭六臂?” 顧小燈被捏圓搓扁的,梨渦直冒,比了個“噓”,乖乖道:“去私獄?!?/br> * 午后,顧瑾玉回來接顧小燈,一身將服沒換,兩人不過才分別半天,他來到顧小燈跟前,一身莫名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像是在他看不見的時候跋涉了三山四水。 顧瑾玉摘了鐵制的手套,狂洗了三遍手,擦好了來牽顧小燈,頂著大舅哥殺人一樣的眼神,大氣不敢喘地低頭道:“張兄,我借走小燈了?!?/br> 大舅哥照例黑著關公臉,顧瑾玉走出庭院都覺得如芒在背,直到抱著顧小燈跳過將軍府的高墻后才松了口氣。 顧小燈臉上蒙了面紗,露著一雙圓滾的眼睛:“你、你干嘛不走正門???嚇我一跳?!?/br> 顧瑾玉揉揉他后心,低頭看了看他,說道:“這樣像私奔?!?/br> 顧小燈樂了:“奔則無名無份,那你就沒名分了!” 話音剛落,顧瑾玉就背起他跳了回去,落地就飛奔向正門。 顧小燈:“……” 這人的腦子總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吐泡泡。 不算折騰地搗鼓了一路,顧瑾玉帶著顧小燈來到了一處地下的私獄,正兒八經的大牢房,勝在地方不小,算得舒適潔凈,只是沒有陽光。 顧小燈悄悄走到牢門前,看到角落里有個人正在面壁。 顧瑾玉在不遠處的陰影里守著,沒一會兒,顧小燈主動朝里面的人打招呼:“關小哥?!?/br> 第119章 牢房里的關云霽原本一動不動,聽見有近來的腳步聲也充耳不聞,忽聞一聲舊稱,顫栗得頭皮發麻,轉身時險些把脖子閃了。 顧瑾玉抓住他時,他只當這回要躺進某塊風水寶地里,誰知竟沒被砍死。昨夜剛被丟到這里,他就見到了多年未見的顧平瀚,對方說了幾番話,他才醒神過來,自己一條爛命還有他用。 西境越來越不寧,他們要他協助追蹤高鳴乾,平定四境之一。他一宿都一言不發,唯一說的一句話只是有關顧小燈。 關云霽一眨眼就閃到牢門前,幸好身上不是臟兮兮的血衣也不是囚衣,不好的就是沒有面具可戴,不敢多做表情,唯恐徒增猙獰。 他疑心自己在做夢,動作比腦子快捷,一手抓住顧小燈的手腕以免對方消散,一手扯下面紗,隔著鐵欄直勾勾地看著他。 顧小燈險些撞鐵欄上,先轉頭朝陰影里躁動的顧瑾玉擺擺手,再伸手跟關云霽討東西:“松手,面紗還我?!?/br> 關云霽手里的面紗沒松,就著面紗掐住他的臉左看右看,喃喃:“活的?” 顧小燈矮了一個頭,力氣又比不過,只能踮踮腳,仰著脖子齜牙咧嘴:“死了!現在是水鬼,或者山鬼,行了吧?” 關云霽自是說不行,緊繃且混沌的腦子勉強回過神來,試圖拉住小手,很快挨罵了,越被罵莫名越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