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節
守在一旁的張等晴臉色黑紅交加,氣得半死,更是被窘得要命,怒視了一會,見自家小白菜終于退燒,病情總算好轉,才拂袖背手,急匆匆地沖出房間。 顧平瀚緊跟著閃出來,肩并肩地走著,臉色也有些不自然,沒忍住看了一眼張等晴。 “……把你腦子里的東西給我掏干凈?!?/br> “我沒有想。真的沒想。兩年十月十九日前冒犯你的事我一點也沒有想?!?/br> “……我真的想砍了你們兩個姓顧的?!?/br> * 顧小燈的分居大業中道崩殂了。 顧瑾玉虎口拔牙,趁著張等晴不在,一見顧小燈身體好轉,就火速揣著人跑了。 待張等晴回來,發現小白菜連根拔起被拱走,氣得掉頭回去又揍了顧平瀚一頓。 顧瑾玉使出了最快的輕功,抱著粽子顧小燈飛檐走壁狂奔,在將軍府里衣角翻飛地跑出亡命徒的架勢,很快又成了下屬們口語以及手語中的趣事大賞。 顧小燈暈乎半晌,等他停下來才鉆出腦袋,振振有詞:“定北王搶豬了!” “小豬,小烏龜,小燈,全部通通是我的?!?/br> 顧瑾玉胸膛起伏不定地抱著顧小燈,他住的地方和張等晴的簡直就是天壤之別,睡覺的地方是簡陋樸實的地榻,他把顧小燈抱到那坐下,剝走被子,把他托到腿上抱了個嚴實,眼睛里的血紅色才褪去。 顧小燈聽到他的心跳聲,安心得不知道該怎么形容好。 夢魘在他面前都不敢張牙舞爪了。 “小燈親我?!?/br> “打你還差不多?!?/br> “小燈打我,用力打我?!?/br> “……” “罵我也好,使勁罵我?!?/br> “你滾,我要我哥,不要你,你這撒謊精?!?/br> 顧小燈打起精神碎碎念,痛斥他的累累騙人圈套,顧瑾玉供認不諱,取了之前那止咬器塞顧小燈手里,面熱心燙地哄他。 “我做錯了,以前錯的不少,所以你要多多和我算賬,應該要兇狠地懲罰我。像這樣,親手給我戴上它,而后像從前懲罰小配一樣懲罰我?!?/br> 顧小燈的掌心熱得厲害。 偏生顧瑾玉那張嘴,癲起來什么話都說,沒頭沒腦。 “你給了我名分的,我是你不聽話的人,即便如此你也要收留我。你要教我怎么聽話,要熬鷹一樣熬我,訓狗一樣訓我,直到我聽話得像你的愛犬,是比你的愛犬更聽話,才能讓你更喜愛……” 顧小燈趕緊將止咬器戴上他的臉,制止住他的話。 然而他與其說是“訓”,不如說是“喂”。 顧瑾玉大概是喂不飽的。 * 顧小燈之后就不再在張等晴的房間過夜,白天跑去找張等晴,夜里被顧瑾玉黑狼叼狐崽一樣團著,顧瑾玉黏糊得像一大塊粘牙的麥芽糖。 休養了半個月,吳嗔如約而至,俗世仙人似的,跑來找他們兩個小友了。 讓顧小燈出乎意料的是,吳嗔還有個同伴而來的青年。 吳嗔指指那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青年,和顧小燈說道:“小公子,我快到西境時遇到的他,他說是你的朋友,也是從南安城里出來,說一心只想來找你,我索性就帶他一塊進來了,你真認識他嗎?他叫蘇小鳶?!?/br> 顧小燈當然認識,一見蘇小鳶來就嚇了一大跳。他在南安城時見過他,葛東晨打斷了蘇小鳶雙腿,不幸中的萬幸是關云霽的庶弟關云翔念著和他當年的同窗之情,使了老勁保他,才不至于讓他被葛東晨弄死。 顧小燈以為他會繼續留在關云翔那里養傷,至少也該待到傷情好轉,才能跑到別的地方。 他朝蘇小鳶快步而去,沒打照面就先問:“小鳶!你還好嗎?傷筋動骨傷不好愈合的,你怎么千里迢迢跑來了……” 話未盡,他對上了一雙無限歡愉,略微傷情的眼睛。 他叫他:“山卿哥?!?/br> 顧小燈看著眼前毫無破綻的蘇小鳶的臉,好一會才應聲:“……你怎么來了?” “蘇小鳶”靦腆地笑著,一點點挪過來,小心翼翼地說:“山卿哥,我還是想跟著你?!?/br> “蘇家,真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br> “你要想好。你和我身份不一樣,我是江湖人?!鳖櫺舸г谛渥永锏闹讣舛读硕?,“你是長洛……長洛人?!?/br> “蘇小鳶”說:“想好的?!?/br> 顧小燈半晌都沒能說出話來。 第113章 張等晴很快知道顧小燈有“朋友”來找,本著多了解小白菜的想法興沖沖跑來,他和吳嗔年歲相近,一個醫師一個蠱師倒是談興頗濃,吳嗔的腦回路又時常異于常人,讓張等晴覺得此人有趣。 至于那名為蘇小鳶的青年,他一看就覺得有些古怪,顧小燈待這位遠道而來的友人也有些微妙。 吳嗔大老遠來是給顧瑾玉“售后”,約了張等晴下次聊天,說罷就去找麻煩精了。 張等晴轉頭好奇地看起那白衣小青年,對方便朝他抱拳,游俠動作,文雅氣質。 “小燈,這位是?” “哦,哥,這是蘇小鳶?!鳖櫺艋剡^了神,笑起來眉眼彎彎,“是我以前在顧家私塾的小同窗,那時候他還比我小兩歲,彼時淳樸靦腆,如今是個冷酷青年了?!?/br> “蘇小鳶”在一旁,并不冷酷地淺笑,有些溫柔。 張等晴直接問道:“你朋友姓蘇,和蘇家關系匪淺吧?” “是啊。以前是的?!鳖櫺艨人粤藘陕?,慢悠悠地說著,“小鳶和蘇家的關系還有幾分我的緣故。他原本只是蘇家旁系中再普通不過的小少年,卻因為那時候長得有一點像我,被蘇家帶到本家去調教,準備調教好了給蘇明雅當侍妾?!?/br> 張等晴:“嗯?!” “因著那時候蘇明雅樂意跟我廝混,蘇家不喜歡我,就想親自養個自家出產的玩物給他,省得喪志?!?/br> 張等晴歪了腦袋,感覺脖子被空氣弄落枕了,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那僵硬了些的“蘇小鳶”,伸手蓋住了顧小燈的腦袋:“世家高門,怎么這個作風?那時候你一定很生氣?!?/br> “哦,沒有生氣的,乍聽到這事時有些難受,心里堵了塊鞋底泥一樣,覺得吧……”顧小燈笑著轉動腦袋示意張等晴蓋順溜,“蘇家和蘇明雅都挺不是東西的?!?/br> “什么東西,就是個畜生?!睆埖惹邕艘豢?,順帶和“蘇小鳶”揮手,“哦,小友,我不是說你?!?/br> 對方勉強笑了笑,氣息弱得好像下一秒能嘔出血來。 顧小燈在兩人中間,字字誅心:“我覺得我的眼光不至于太差,喜歡他的時候,他是翩翩公子,也是君子,偽君子也是君子。只不過慢慢的,逐漸和蘇家人一個模子,傲慢無恥,高高在上……” 他邊說邊轉頭看眉眼低垂的人:“小鳶,小鳶啊,連累你當了我幾年替身,被人當影子的滋味不好受,委屈你了?!?/br> “能結識你……是我榮幸?!?/br> “是嘛?!?/br> 顧小燈轉頭朝張等晴說話,但張等晴發現自己融不進去這兩人的氛圍。 “哥,后來蘇明雅又親自調教了一批特別像我的替身,像到我覺得都嚇人的程度。半年前他把那些很像我的替身當障眼法的工具丟給顧瑾玉,瑾玉認出真假了,說想把替身全殺了了事,然而覺得我以后知道了會不高興,于是放走,可他們后來回到蘇家,全都死于非命了?!?/br> 顧小燈揉揉眉尾,和身旁的人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小鳶,你看,你若不是后來成了他的刺客,曾幫他殺了葛東晨的生父,在他眼里是有過苦功又尚有用處的好物件,蘇明雅也會很快就把你棄之殺之?!?/br> “蘇小鳶”沒應聲。 張等晴揉著他的腦袋,驟覺心疼:“小傻子,你還說你眼光好?蘇家的畜生,顧家的牲口,沒一個好人?!?/br> 顧小燈笑出梨渦:“森卿不一樣,他啊……我那死了的蘇公子還是不配和森卿比的。森卿敢把壓在頭頂的顧家擰過來,蘇公子敢嗎?” “蘇小鳶”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傷情的眼睛。 片刻,他說:“山卿哥,我和蘇家,還有蘇明雅,從今往后便割席了的?!?/br> “我想也是?!鳖櫺舳檀俚匦α诵?,捂住嘴巴悶咳了兩聲,“小鳶覺得能斬斷,那就斬著試試看吧?!?/br> “蘇小鳶”點頭。 不多時,友客被請去廂房,張等晴看著目送他的顧小燈,覺得他這會的眼神專注得像一只粉撲撲的白貓。 “哥,你會易容嗎?”顧小燈忽然問他。 “會一點,我會的比較拙劣,最多掩蓋一下皮相,江湖中有爐火純青的鬼刀手,據說能把人的骨相也一并改去,易成截然不同的人?!睆埖惹缒箢櫺裟?,“你說這個,是因為這個古怪的朋友嗎?” 顧小燈眼睛亮亮的:“怎么個古怪法?” “我看那人臉色是康健的,腳步是虛浮的,吐息是凌亂無序的?!睆埖惹绾舫鲇崎L的一口氣,“如果不是身體有病,照西境上下的風土人情來看,那七成是有煙癮。小燈對這個蘇小鳶了解多嗎?他是來投靠你的,如果感到有些不對,我找人查一下?” 顧小燈揉揉后頸:“算是挺了解的,他身體有病,煙癮不至于。不用查他,這兒是三哥的地界,他做不了什么,我讓顧家的暗衛不時看一下他?!?/br> 張等晴想了一想,忍不住問:“他是不是喜歡你?” 顧小燈一頓,想起蘇明雅當初把血涂到他身上時說的“我愛你”,捏完后頸捏指節,清脆亂響,感到一種骨節錯位的荒誕。 這爛桃花早折斷了。 他的喜歡還有什么用。 * 顧瑾玉從外面趕回將軍府時天還沒黑,他想快點見到屋里人,大門都沒進,騎馬繞道到最近的后院,用輕功翻過高墻,落地熟練躲開機關,側頸上的小口子迸出血珠,他也沒理會,留著小傷等人疼。 跑到半路遇到暗衛,他聽了一嘴子匯報,惜字如金地留了倆字:“監視?!?/br> 暗衛:“好的名分哥?!?/br> 顧瑾玉:“……” 他假裝沒聽清,也不糾正,微紅著耳朵往屋里趕,很快到了門口,屈指一敲,風一樣飛進去。 大舅哥還在,瞟他一眼就罵:“一身血腥味,快把烏鴉引來了,不會焚香沐浴后再來見我弟嗎?!” 顧瑾玉唯唯諾諾,低聲道:“顧平瀚只安排陋室給我,什么也沒有?!?/br> 張等晴沒聽出那股告狀意,仍舊順著一根筋看他鼻子不是鼻子,顧小燈則是聽出來了,莫名樂得不行。 太陽很快下了山,張等晴一步三回罵地走了,顧瑾玉送神一樣莊重送走大舅哥,關上門后回頭看顧小燈,溫情一瞬泛濫。 “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