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節
葛東晨握著顧小燈的手,又按到了葛東月的手背上,葛東月咬牙忍住沒出聲,一尾紅綠交加的蠱蟲從她指尖破口飛出來,她眼疾手快地用早就備好的水晶吊墜容器關住那蠱蟲。 顧小燈覺出不對:“你們在做什么?” 葛東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紅綠交加的蠱紋如同根須一樣長到脖頸,他用紗布裹住顧小燈的手,葛東月便紅著眼圈把水晶吊墜放在他手上。 “沒事,小燈,回去吧?!彼^顧小燈腮邊的淚痕,“我們要去千山,中原就不回去了?!?/br> 顧小燈避開他的手,沒說話,也沒解開眼睛上的黑緞。 當初他從葛東月那聽到他們要返千山時,就知道葛東晨回不去了。命里的事,無甚退路。 葛東晨私德再爛,他也見過他少年時讀圣賢書、習晉軍武。 自古忠孝難兩全。忠也罷,孝也罷,這一生就這樣了。 他摸著手里拇指指節大小的東西,想問這是什么,想了想覺得還是走為好,不問為好。 “放在你手里的東西是指引你們走出萬泉山的小玩意?!备饢|晨綠著眼睛,事無巨細地碎碎交代,“你帶著它,它會在水晶里撞著,你就看著它撞的方向,走一條和它反方向的路,一直走,也許日落前能離開。外面的異族人會留下兩個可靠的帶你們回中原,是走快還是當散心一樣慢趕,都看你的心情。你已經累了,回程不如就慢一些……” 他背上的阿千蘭有清醒過來的傾向,恍惚的眼神看到雙生的女兒都在流淚,便喃喃著用巫山族的話追問她們發生了何事。 葛東晨便用異族的話忽悠她:“母親,父親的骨灰瓶似乎磕碰到了,您要不要仔細檢查一下?萬一壞了漏了,父親便不完整了?!?/br> 阿千蘭臉色煞白,當即去檢查那個進入千山后,一直掛在脖子上不取下來的瓷瓶。 瓷瓶里的家伙生時關了她很多年,現在她也想要以牙還牙,她要把死了的家伙關在他的異國他鄉,努力關上很多很多年。倘若瓷瓶里的骨灰還有殘魂,那就更好了,讓他日日盤旋陌生異地,不得安息,不得……不得離去。 葛東晨沉默了一會,斟酌著,他看到眼前的顧小燈還是乖乖的樣子,握著那水晶吊墜站在跟前,雖然一言不發,但他知道他在認真地聽著。 他們十幾歲的時候,顧小燈也常這樣乖,亮晶晶地坐在一旁,話嘮時生動活潑,拌嘴時伶俐不饒人,他其實很少安靜,很偶爾的時候,會短暫地黯然幾瞬。 現在他這樣安靜,忽然叫他想起那四年里混賬的無數哄騙。 顧小燈醉后軟乎乎地靠在他身上,他親吻他無暇的眉目,流連他的唇瓣,他解開他的腰帶和撥開素白的學子服,無恥下流又莊重小心地撫摸他的身體,永遠淺嘗輒止,永遠懸崖勒馬,也永遠不得寬恕。 如果時光能倒流……他想在初次見到他時,便鄭重認真地自我介紹,不搞虛頭巴腦的虛偽刺探,不搞可惡至極的欺凌哄騙,他想走好每一步,趕在所有人之前正大光明地帶他走出顧家。他不想當他的妾,他想和他堂堂正正地做一對世俗良配。 葛東晨被自己的遙想扯得渾身劇痛,被迫中斷這種撕心裂肺的妄想,他斟酌結束,眼睛綠得厲害,繼續和顧小燈輕聲細語,說此生最后一番話。 “我死之后,身體會融化成泥土,長出一棵樹來,那棵樹會長得分開茁壯。往后你在其他地方,看到長得分外翠綠的樹,那些翠綠便都是我的眼睛,是與綠樹同氣連枝的我在看著你?!?/br> 葛東晨盡力把死亡夸張化,夸張到好像無可畏懼一樣,他輕笑著問他:“你東晨哥變態吧?” 顧小燈什么沒多說,他點點頭,轉頭:“走啦?!?/br> “好……不送了?!?/br> 他們轉過身,一行人向千山,一行人向萬水。 水晶吊墜里裝著葛東月原先以身養著的御下蠱,它和附上蠱連接著,一離了母體,便加速衰亡,跟著它一損即損的附上蠱自然也不例外。 萬泉山中的蠱母一經剔除萬蠱,滿山泉水和大霧中的蠱卵便像瘋了一樣加劇涌動,使得離開的路途愈顯艱難。他們的離開之路靠著葛東晨塞來的水晶吊墜,里頭的御下蠱在大霧中悠悠發著光,顧小燈看著它在水晶吊墜里往哪個方向振翅飛,他們便反其道。 大霧中穿行一半,他的眼睛便睜不開了,沒骨頭似地伏在顧瑾玉頸窩里,濃霧勾出零星遺忘了的記憶,放大離別的艱澀,顧小燈明知道感受到的都是幻痛,依然疼得有氣無力。 待艱難出了黑山白霧,顧小燈便高燒不斷,渾噩迷糊了半月,紅撲撲地離開了千山。 此后顧小燈再也沒有見到過葛家的人。南安城往北延綿二十九城,城中不少商產的擁有者易改成了“顧山卿”的名字,似乎因著隸屬于他,蘇岳兩派爭金搶銀的程度略有減弱。 顧小燈沒有在南境逗留,他也沒有打開那水晶吊墜,去查驗御下蠱的生死,只托顧家的人把它運回長洛,埋在葛家世代的墳冢里。 因此他便也不知道,葛東晨是哪一日死的。 只知道他在千山之中,慢慢變成一棵樹。 興許……樹枝上還掛著一縷斷發吧。 第五卷 西境陽川 第109章 六月十一,正是盛夏烈烈。 南境因著云麾將軍葛東晨的“叛逃”而亂起來,以南安城為中心向外輻射,惹得官道關卡的秩序有些混亂,顧瑾玉任南安城動亂不休,那頭留下了人渾水摸魚,更有顧守毅帶著精銳騎兵虎視眈眈,他便直接把那地方半拱半攪地留給顧守毅見機行事。 一出千山,顧瑾玉稍作整頓,火速帶著人策馬趕往西境的西平城,再不回去,那頭的顧平瀚快要兜不住底了,幸而南境的混亂引去了中樞的一半注意,讓西境的紙還包著火。 晉國百年前疏漏了戰敗國云國的亡命徒,沒想過那群人醞釀數十年后,釀成了西境混亂不堪的江湖成勢,竟成了一派國中之國。 顧平瀚帶著晉軍跑西境駐扎了十二年,起初是存心想著遠離長洛,加之有追望的人在,沒過幾年才發現西境如沼澤,一涉入便沾了一身腥泥,不僅洗不掉還得繼續往深處沾,便是想走也不好抽身而退了。 這兩年來,西境不僅拖稅少供,派去的戶部官吏還接二連三地暴斃,惹得晉廷中樞對西境忍無可忍,一早力求西伐。中樞和女帝當初想派出最精銳的武力過去,顧瑾玉大可繼續留在長洛,但如今來了,來了無功即是有過。 顧瑾玉一出異族回到中原,西境的信箋便不停飛來,西南都不太平,南境全線二十九城人心惶惶,西境全川卻是人心守一,只是守的不是晉廷,卻是個邪魔外道的千機樓。 這兩年千機樓因著所謂的“圣子現世,萬民得救”而大攬民心,口號沿著大河臨川傳遍西境,信眾恒河沙數,不少晉臣不是視若無睹,便是暗地茍合,與千機樓一起做些悚然營生。 顧瑾玉揣著顧小燈,天天收到催命一樣的信箋,眼底始終冷漠,直到花燼前兩天捎來了西平城的信,信上兩種筆跡,一個口吻鎮定地問他是不是死了,另一個口吻破口大罵,聲稱他要是沒死,待見面時便要直接把他釘進土里大埋特埋。 顧瑾玉單眼一目十行看完,前面內容看得冷漠淡定,后面字跡一看,當即覺得頭頂發寒,默然震碎信箋,隨即抱緊懷里的顧小燈,自他身上汲取點力量。 顧小燈窩在他懷里昏昏欲睡,他的體質不易生病也不好愈合,一病便有些煎熬,誰也醫不了他,只能自己硬撐慢愈。他八天前才從千山里出來,如今還是有些低燒,一天有近半時間萎靡不振。 雖然沒有去年寒冬從水里出來那會病得嚴重,但這回好得極慢。 馬車在平坦的官道上疾馳,偶爾顛簸兩下,恍如睡中搖籃,顧小燈時睡時醒,夢中事惹得他精神不振,葛家的人不定時入夢,無臉的陌生人常常徘徊不散。 盛夏是熱的,但他總覺得冷,愈發軟若無骨地黏著顧瑾玉,生怕夢中面目模糊的人踏破夢境,又把他摁進水缸里。 不知昏睡多久,顧小燈在聲聲喚里醒來,睜眼就見天色已黑,顧瑾玉單手攏著他,哄他喝點水,一旁還有碗熱氣悠悠的芋頭粥,是他以前愛吃的。 他愣了好一會,才昂了一聲。 “森卿喂……” “唔?!?/br> 顧瑾玉盡力輕緩地吻他,鼻尖輕蹭著,好似黑狼舔舐小狐崽。 顧小燈病中干什么都慢悠悠的,待把粥喝完天都黑得沒邊了,他攢了力氣,便想起來走走。 他們一行人夜宿在僻靜客棧,屋子大得很,他揣著手在屋里慢騰騰地散步,走了一會把自己都走笑了:“昂,我現在是一只烏龜?!?/br> 顧瑾玉摸摸他的發頂:“小烏龜?!?/br> 顧小燈哼哼兩聲,但又忍不住笑意,走累了回床上,抬手便去摸摸顧瑾玉的喉結,摸得那地方滾動。 顧瑾玉身上的控死蠱剔除凈了,吳嗔給他引入的蠱也分批除盡,離開萬泉山的第三天,他才艱澀地恢復了三感,一說話便沙啞得厲害,當時顧小燈還昏沉在他的馬背上,一聽他說話,頓時嗷嗷哭。 他的視覺最晚恢復,只是有一些無傷大雅的后遺癥,他眼角眥開的血紅蠱紋緩慢消失了,瞳孔的顏色卻半保留了下來,這會左眼瞳孔還是紅色的,他便戴了單邊的黑眼罩。 吳嗔研究了他的眼睛幾天,訕訕說道他來日情緒一激昂,雙眼大概便容易變回血紅色,將近半年的種蠱到底讓他的身體有了些微妙的變化,十指指甲的黑色也沒能恢復如初。 因這些,顧瑾玉直到現在也在心里默默消化,覺得自己本就不好看(?),還多了些怪異表征,愈發丑不拉幾。 顧小燈只開心于他的健康無大礙,倒不知道他背地里自卑蹲墻角,不時就去摸摸他的喉結和臉,獨處時便喜歡去揭他的眼罩,看他一血紅一鴉黑的異瞳,覺得他這樣子也挺養眼。 這夜也不例外,他從顧瑾玉滾動的喉結摸到左眼去,掀禮物一樣揭去眼罩,對上顧瑾玉有些閃躲的眼睛,不僅要看,還要細細近看,便湊上前去左看右看。 看了半天,成功把顧瑾玉的耳朵看得通紅,認輸地把眼罩團皺了:“小燈……你還是讓我戴回去吧?!?/br> 顧小燈臉泛著低燒的粉,靠他胸膛上蹭蹭:“不。我要看你,看到睡著為止?!?/br> 顧瑾玉伸手想捏捏他的臉,伸手看到自己黑色的指甲,又覺被自己丑到了,恨不得把十指都剁了去。 他無言地把手垂下,改成團住顧小燈摩挲他的脊骨:“好,都依小燈,現在身體舒服些沒有?” “不得勁?!鳖櫺魧嵳\地唉聲嘆氣,“我還以為我很皮糙rou厚的,原來我身體脆脆的,心里也不夠堅強,我知道我遲遲好不起來,有心病所困的原因?!?/br> 顧瑾玉聲音有些沙?。骸耙驗椤崭鸬??” “啊,有點,他們一家,到底是離譜,又崎嶇?!鳖櫺袈掏痰卣f著,想什么便坦然說什么,說了他近來做的連串夢魘,多少提到了葛東晨可恨又可憐,言談之間多是平和,提到自己的記憶時,身體則是忍不住發抖。 “我好像記起了七歲前的一些記憶,不是什么好經歷?!彼g鶉似地往顧瑾玉懷里鉆,“我們要去西境,是不是……是不是遲早和那千機樓牽連上?” 顧瑾玉輕拍著他后背輕哄,顧小燈慢慢止住了戰栗,碎碎念了半晌,蹙著眉睡著了。 顧瑾玉戴回眼罩,放他回被窩里,守在床前怔怔地看著他,指尖不時便勾住他短發的發梢。 自從千山出來,顧小燈醒時再沒精打采也會說說笑笑,但一睡著,眉間就總是蹙著的。 原以為他是因千山而神傷,原來是千機。 他心里記了戾氣橫生的一刀。 * 顧小燈繼續昏昏醒醒地黏著顧瑾玉,從南境趕去西境不似從長洛出發那般遠,顧瑾玉為照顧他放緩了行程,趕在六月十七這天到了西境的邊界。 顧小燈精神好了些,打開車窗看了眼外面的天地,刮到風咳了兩聲,顧瑾玉便掩了窗,恨不得把他揣進骨rou里兜起來。 “不用著急,快到西平城了?!彼p揉顧小燈的腰,“你哥在城里,待見到他,請他看看你的身體,他如今也是個神醫,對藥人頗有研究,也許能醫治好你?!?/br> 顧小燈心中后知后覺地想起三月那時候的光景來,倘若沒有南境的紛爭,他早到了這地方,見到了他闊別已久的唯一至親了。 他一時有些近鄉情怯:“他、他現在是什么樣的???我哥高不高?過得好不好?” 顧瑾玉懷抱著他,輕揉他的后頸說了些那位大舅哥的變化:“過得還好,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白,曬得有些黑,氣場非常足,非常有精神……” 他說得很是小心和干巴,惹得顧小燈歪頭:“森卿,你怕我哥嗎?” “沒有?!鳖欒裼w彌彰地抿了抿唇,“只是尊敬?!?/br> 但一說到那位大舅哥,顧瑾玉便覺脊背發麻。 他這些年見到大舅哥的次數不多,他也不怕那大舅哥總提著根棍子揍他,小時候在顧家挨的家法數不過來,一身城墻骨頭,壓根不怵。 只是以前挨揍,他的身份是工具,他也這么當著??纱缶烁缱崴?,卻是當他是個人,渣子人,得用實木棍棒來場rou體和心靈的暴擊,好讓他改邪歸正。 當然揍他肯定也有私人情緒在里頭。 顧瑾玉這一生都不把真正的和虛假的父兄當回事,但在大舅哥面前,他真真切切地感覺過何謂真孫子,那種頭完全抬不起來,尾巴絕對夾著的心虛和敬畏。 誰叫他是老婆的大哥呢? 他低頭抱緊顧小燈,心里感到一種死里逃生的慶幸,好在顧小燈接納他了,不然他不敢想大舅哥把人帶走后,能施舍給他幾次相見的機會。 顧小燈這會逐漸感到興奮,心中又是酸澀又是期待地想著,他回想著和義兄最后分別的時候,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顧瑾玉騙他的事,便磨著牙對著他側頸咬了幾口,氣吁吁地說道:“還好我哥如今沒什么事,我要是看他有什么不好,你就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