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節
“我當然不是。但我是媒介?!备饢|月看向他,目光直白而凜冽,“我昨晚就答應過你了,你不想定北王沒了你就出事,我當夜把你的要求告訴了蠱母,她會聽我的話。只要你好好跟我們回南境,蠱母不會太為難定北王。反過來一樣成立,控死蠱生長到越后面越大只,你們中原人沒有我們的底蘊,你們沒辦法的?!?/br> 顧小燈忿忿地背過身去,不說話了。 葛東月看著他,眼里流露出懵懂,抬手撓了一下頭。 三刻鐘后,這伙人便上馬趕路,葛東晨要撈顧小燈去,迎來了顧小燈一記沒得逞的斷子絕孫腿,最后他兩手被綁,讓其他南境護衛帶著共乘。 也就是這時候,顧小燈發現了個出乎意料的倒霉蛋。 不知為何,蘇小鳶竟然也被葛東晨他們抓來了,待遇比他糟糕百倍,兩手一腿略顯扭曲,不知是被折斷了骨頭還是被擰成脫臼,看著好不可憐。 顧小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馬上的蘇小鳶猛的抬頭看來,嘴巴綁著布條完全說不出話,就那么蘿卜似的綁在馬上,他一看到他便目眥欲裂,百般掙扎著只發出了嗚嗚的聲音。 顧小燈心驚rou跳,扭頭喊起葛東月:“阿吉!你們抓蘇小鳶做什么?” 那葛家兄妹策著馬一左一右地迅速過來,葛東月在疾馳中滿臉的不高興:“葛東晨抓的,他真的很惡心!” 她的惡心哥哥便在風中笑,脖頸上佩戴的吊墜隨風蹦蹦跳跳:“小燈別說話了,小心咬到舌頭,等下了馬,想問什么我都奉陪?!?/br> 眼不見為凈,顧小燈別過臉,皺著眉瞇眼抬頭看天,后腦勺的短馬尾隨風不斷翻飛,斷發舍去了不少重量,新輕盈又新沉重。 一口氣不歇地跑到天黑,顧小燈從馬上下來時兩腿險些站不住,人都給顛面癱了,水壺遞到他唇邊時,他連喝的力氣都沒了。 “喝不下嗎?那我來喂你?!?/br> 顧小燈一聽這話,當即垂死病中驚坐起,搶過葛東月那水壺咕嚕嚕地喝。 葛東晨歪著頭看他,但笑不語。 顧小燈累得沒精氣神,勉強攢出力氣問蘇小鳶,葛東月一邊趕蒼蠅一樣趕葛東晨,一邊咬牙切齒:“他要把那個刺客帶給我母親發落?!?/br> “蘇小鳶和你們有什么關系?他是蘇家人,真有過節,你們怎么不去找他背后的幾個主子?” “……我不想說?!备饢|月臉色鐵青,怒氣騰騰,和不遠處總是笑意盈盈的葛東晨形成強烈的對比。 顧小燈不明白,料想他們的恩怨是他不在的七年里結下的。只是這么一想,豈止恩怨呢?他錯過了漫長的愛恨情仇,也避開了兇險互殺的可怕時節。 這夜是離開顧瑾玉的第一夜,顧小燈憂心忡忡,疲憊不堪地睡了個囫圇覺。 大約是經過了比此時更糟糕的時候,他雖憂慮但不恐懼,心里有安定的來源,夢里都在盤算著,倘若真的被抓去了南境,或許那也不是壞事,沒準他能見到藏匿的蠱母,找到解除控死蠱的辦法呢? 這么想著,心中就光明得多。 翌日醒來,葛東月一早醒了,又盤腿在他不遠處坐著,指間晃著兩根蒼青色的羽毛玩。 顧小燈有些迷糊,盯著那羽毛看了好一會,忽然驚坐而起:“這是……海東青的羽毛?” 葛東月見他醒來眼睛亮了亮,直接遞了一根給他:“對,那海東青叫花燼,對嗎?它有時候會飛過我們的頭頂,但我們有辦法能躲過它的眼睛。它偶爾掉了毛,之前有個中原人會去撿,我就學著撿回來了,看看有什么好玩的?!?/br> 顧小燈剛萌生的希望退潮,接過羽毛攏在掌心里,輕輕嘆了一口氣,剛醒來性子軟乎乎的:“阿吉,你學誰去撿的???” 葛東月伸手在臉上比劃:“一個脾氣古怪的中原人,破相了,臉很臭,我不喜歡那樣的中原人?!?/br> “我也是個中原人啊?!?/br> “你不一樣,你的血那么神奇,臉那么好看?!备饢|月擲地有聲。 顧小燈又問:“阿吉,你不也是半個中原人嗎?” “我是巫山人!”葛東月生氣了,站起來扭頭就走,走出兩步還折回來搶走顧小燈手里的鷹羽。 顧小燈啞然,心里琢磨了兩下,就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過來。 葛東晨逆著光來送吃的,高鼻深目,長得養眼,只是顧小燈一看他就煩躁厭惡:“滾?!?/br> “就不?!备饢|晨笑,“小月剛才生氣了吧?還是我好,我從來不會對小燈生氣的?!?/br> 他確實始終笑臉相迎,可誰知道他背地里滿肚子的壞水呢? 顧小燈想到自己也曾因他的熱切而上當就憤怒:“是啊,你總是一臉熱情,裝得好像真是個什么好人,可你壓根就是個雜碎,雜種!臟污心肝,腐壞爛腦!” 葛東晨笑意更深,眉眼柔和地點點頭:“小燈玉齒檀舌,說什么都好聽。我從前聽多了你溫聲軟語,現在聽你罵我,聽著也很高興?!?/br> 顧小燈心中破口大罵,扭過臉不再看他,心想就不該跟這人多費口舌,他確確實實就是個死變態!鬼知道他的興奮勁從何來? 他都不說話了,葛東晨還能開心。 “我知道你心里在罵我,那便是我在你心里,我還是很高興?!?/br> 顧小燈惱得很,鉚足勁決心不再和葛東晨說半個字。 只是翻山越嶺地趕了七天野路后,他整個人都蔫唧唧的,不必刻意忍著沉默,自然而然地累噠噠,葛東月氣消后跑來與他說話,他也沒多少精神應了。 這天夜里睡得迷迷糊糊,顧小燈忽然感到有人背起了他,細細的酒香縈繞在他鼻尖,把他熏陶得飄飄欲仙,趴在那人背上安安分分。 也不知徒步走了幾許,耳畔的葉落踩碎聲逐漸遠去,顧小燈睡得沉沉,無夢無斷。 這一覺睡得難得,顧小燈睡得飽飽的,自然醒來時只見自己躺在一間客房里,被褥柔軟,窗戶雖沒打開,卻是滿室天光,靜影悠悠。 他恍惚地揉著眼爬起來,甫一動,房門便輕輕吱呀,不聞腳步聲,唯有衣袂劃過空氣的細微裂帛聲。 他抬眼,看到葛東晨一身墨綠素衣,端著一大堆東西,頂著一副貴胄相違和地干起小廝的活計。 干完活他便到窗邊打開半扇窗,掏出懷里一截短笛,倚在窗前對著顧小燈吹起來。 吹的不是曲子,而是借著笛子音調,模擬著同他說話——睡~得~好~嗎。 顧小燈:“……” 小~燈~吃~個~飯。 “有病??!” 葛東晨放下短笛,無聲地笑了起來,大約是不想惹他炸毛,便不吭聲,放松地倚著窗慢慢滑下,不知是不是累了,沒有椅子便直接坐在地上,繼續用短笛一聲聲和顧小燈搭話。 顧小燈決定不理會這神經病,活動著酸麻的筋骨爬起來,視縮在窗下狗一樣的雜種如無物,自顧自地該吃吃該喝喝。 葛東晨微微點點著頭,用短笛一調一調地“說”個沒完。 * 顧小燈歇息夠了,原以為不久后又要被他們挾持著繼續跑山野,誰知自這之后一路都是城郭穿行,只是同行的只剩下葛家兄妹,其他人和蘇小鳶大約是和他們分了道,再沒見著。 葛東晨自覺多做少說起來,幾人扮作江湖行客,沙礫入塵暴一樣,一路暢通無阻。顧小燈被他們掩住臉,大部分時候被他們綁著藏在馬車里,也不知這一路走到了哪。 葛東月面上雖沒什么表情,舉動卻暴露了對人世的懵懂和興趣,她酷愛購買不曾見過的東西,買了就捧到車里給顧小燈看,葛東晨只管給銀錢,只笑著看戲不解釋。 顧小燈起初還能視若無睹,待看著她跟葛東晨要一堆錢,而后像個傻狍子一樣買來破銅爛鐵堆了滿車,很快沒忍住了,他挑出一個十分沒用的小木雕問她:“阿吉,你買這個花了幾個子?” 葛東月答:“一兩?!?/br> 顧小燈無語凝噎:“冤大頭??!這個撐到底賣上二十文,一兩足有一千文啊傻姑娘!” 葛東月有些不高興,搶了小木雕,咔嚓一聲就給掰折了,掰完翻來翻去,找出新的歪瓜裂棗遞給顧小燈看,顧小燈問起價錢,氣得靠在車角落里:“黑心商怎么這么多?!” 葛東月便跟著他一塊生氣:“中原人壞!” 葛東晨在對面轉過臉,握拳抵在唇邊假裝沒笑,不過沒裝成多久,一聲笑引來兩人罵。 這天夜里宿旅舍,三人同吃晚飯,葛東晨照例充當牛馬,沒一會便出去忙活,葛東月拿著本淘到的老舊破書不走,杵在顧小燈周圍看起來,他們兄妹分工明確,必有一個人留在顧小燈身邊盯梢。 兄在時妹寡言,不在時,葛東月的話語便明顯增多,很快翻著破書過去問他:“清明時節雨紛紛,清明節是什么時候?有什么習俗?可以干嘛?” 顧小燈原本望著窗外的月亮發呆,一聽她的問題便倒仰:“阿吉,你連這都不知道?長洛過活那么多年,一年也沒有跟人踏青去嗎?” “阿吉不知道?!备饢|月皺眉,破書翻得嘩啦啦直掉頁,“九成不知道?!?/br> 顧小燈睨了她一眼,想起當初長洛私下流傳的葛家笑話,有些無奈:“你問你哥去?!?/br> “不要。他很惡心,懂了裝不懂?!备饢|月眉頭大皺,私下提及的親哥總是帶著惡心這個前綴。 顧小燈也不問她爹娘,看了她一會,干咳著小聲一問:“你說你是蠱母的媒介,那你知道顧瑾玉現在怎么樣了嗎?你要是能和我說一說他的情況,我就告訴你?!?/br> 葛東月猶豫片刻:“你為什么總要問定北王?” “這是控制不住的……就像打噴嚏一樣?!鳖櫺舭驯唤壙`的兩手伸上窗臺,側枕在手臂上喃喃,“我想他了?!?/br> “我離開我母親后也會想她?!?/br> “那怎么一樣?你那是天性親情,血緣眷戀,我不是?!?/br> “那你是什么想?” 顧小燈無奈地用手捂了捂眼睛:“我不好意思說,你小孩心性,我想的是大人的?!?/br> 葛東月不高興地在他周圍轉了幾圈,捂著一只眼睛,用一種顧小燈聽不明白的異族語言說了半天,他正蔫得閉上眼睛,就聽到她冷冷的聲音:“問了,定北王沒事?!?/br> 顧小燈滿血復活,騰的坐起來,險些把腰給閃了:“身體和精神都沒事嗎?有沒有受傷,那蠱母沒有再攛掇他去輕生吧?他現在是不是到西平城了?” 葛東月轉了一會,才皺眉答道:“已經承諾過你短期不會控制他,你怎么不信我呢?定北王精神怎樣我們不清楚,身體么,好像有些小傷,不知道有沒有到西平城,我現在看不到他眼里的東西,不清楚?!?/br> 顧小燈頓時緊張起來:“小傷是什么傷?” “就是一些小刀劃出來的口子而已?!备饢|月想了想,忽然補充了一句,“連破相都沒有?!?/br> 她沒有解釋破相是什么緣由,不問顧小燈也知道顧瑾玉定是在找自己,一顆心好似泡在酸梅汁里,澀得說不出話來,剛想靜一靜,一旁葛東月執著地來問清明節,他便簡潔地說給這嗡嗡蜜蜂聽。 葛東月聽得不夠盡興,感覺到一種顧小燈的“偏心”。借著蠱母的傳達,她感受過顧小燈同顧瑾玉說上巳節過往的溫情,那就像是撬開一罐蜜,現在顧小燈無精打采地說著佳節,像舀了一勺白水支應過來。 深夜時分葛東晨回來,一眼看出她的不高興,“換班”時便輕笑:“小月,你又生氣什么?” 葛東月沒忍住,用巫山族的語言嘰里呱啦說了一通。 葛東晨靜靜聽著,沉默須臾地盤算著怎么讓傻小孩滾遠一點:“你受顧瑾玉影響太深,暫時離顧山卿遠一點比較好?!?/br> 葛東月見鬼一樣看他:“……” “我不是鬼扯?!备饢|晨似笑非笑,“小妹,你不是討厭所有中原人么?可你唯獨不討厭顧山卿,不為別的,因你最初認識他是借了顧瑾玉的眼。我們的蠱母太年輕,她被顧瑾玉的情愫影響,繼而波及到你,你合該像討厭云霽一樣討厭他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他牽著鼻子走?!?/br> 葛東月:“!” 翌日起來,顧小燈發現葛東月有意避著他,斗戰的蟈蟈一樣,帶著股奇妙的嚴肅去騎馬了。 她不在,便是葛東晨獨自盯著他。 顧小燈上下掃了葛東晨一通:“你攛掇你妹什么了?” “冤枉啊?!备饢|晨笑著舉手,“我可是要朝小月唯命是從的,我能跟她置喙什么?她那么聰明,那么洞若觀火?!?/br> “……” 顧小燈壓根不信,飛了他一眼扭頭去,原還想著怎么問顧瑾玉的情況,這下只好面壁了。 起初還相安無事,馬車行駛小半時辰后,顧小燈忽然嗅到了酒香味,瞟了一眼過去,便見葛東晨面朝車窗外,手肘支窗欄邊,指間勾著胖乎乎的小酒壺。 “喝一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