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節
這么認他的不是依偎過四年的蘇明雅,是在同個屋檐下長大的異父異母的手足兄弟。 雖則蘇明雅不可能喜歡他到那等沸沸揚揚的地步……但他們好歹曾是戀人,怎么想也不該是顧瑾玉。 顧小燈說不明白自己的心情。 但“亡妻”二字實實在在地擊中了他的心門。 如今回想起上元節前游走長洛東區,磕著瓜子聽暗衛們談顧瑾玉時,那首領大哥就曾嘴漏說過,顧瑾玉自盡未遂后的那一年神志不太清,時常會抱塊牌位。 那時他不是沒想過牌位可能是自己的。 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身份會是“亡妻”。 從前最喜歡蘇明雅的時候,他也妄想不出兩人能成親的程度,只樂觀地把憂愁托付給未來,只專注當下和蘇明雅膩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思。 倘若蘇明雅病逝途中,他也想不出自己會在背地里立塊“早逝吾愛”云云的牌位。 落水前,他不知道顧瑾玉會中意自己,但顧瑾玉肯定知道他是不喜歡他的。 單向的無望暗戀,能撐起瘋魔、殉情、一意孤行自認未亡人乃至被記入正野兩史的程度嗎? 顧瑾玉……曾經這么喜歡他嗎。 顧小燈在窗前出神了許久,直到花燼飛到檐下,把鳥喙上銜著的一枝鮮花放到他面前,他才如夢初醒。 一定神,卻又覺得臉上刺刺麻麻,伸手一拂,卻是淚痕。 顧小燈短促地笑一聲,拾起那枝鮮艷欲滴的花看看,摸摸花燼的腦袋:“謝謝乖大鳥,你銜給我的呀?” 花燼炯炯有神地看他,啄啄他的指尖,顧小燈嗅覺靈敏,想到什么細節,抬手嗅一嗅指尖,嗅到了輕淡但不容置疑的rou干味。 花燼銜花飛來之前,有人給它喂過零嘴。 大抵是賄賂了它來。 第80章 顧小燈沒有憂郁多久,嗅著那枝花的香味沁人心脾,便隨意剪了塊布料,麻利地裁成個簡單的香包,把那樹枝上的花摘下來收進去,系在腰間佩好便出了房間去。 軍隊會在這山城逗留一個半時辰,他不打算小睡,想到陌生的城街上領略陌生的風景和人情。 剛出驛站,顧瑾玉就踩著韻律跟了過來,不言不語屏聲斂息地跟著,若是還像以前一樣步伐悄無聲息,那便像是個尾隨的影子了。 顧小燈暫時不想面對這個棘手的麻煩精,賭氣似地想遠離他,于是撒開蹄子只管往前疾步。 顧瑾玉悶頭跟著。 離開建于城郊的驛站沒多遠,顧小燈就跑到了長街的入口,滿眼都是涌動的花樹和人影,熱鬧非凡。 顧小燈最喜歡瀟瀟紅塵,距離上次長洛的上元節仿佛已經過去了好幾年,他此刻活像一條急于入水的魚,擺著小尾巴就想咚地游進小池大海。 但他剛要鉆進熱鬧,袖子就被拉住了,眼前一花,顧瑾玉突然從他身后閃到跟前來,低頭來輕聲說話:“小燈,我暫代李三頭來當你的暗衛,長街人密,我就不離你太遠了?!?/br> 顧小燈看見他的臉便有些不自在,抽出被他攥住的袖子擋住一只眼睛,嚷嚷:“那也別離我太近!” 顧瑾玉應了聲好,目光牢牢地黏在他身上。 顧小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大步走,為了緩解尷尬便話嘮:“暗什么衛啊,真是勞駕了大佛去化緣,就你這大塊頭和相貌,走在路上不引人注意才怪,還暗衛,明明就是靶子?!?/br> 顧瑾玉認真地聽進耳朵里,有些失落地低聲道歉:“對不起,是我長得太五大三粗了?!?/br> 顧小燈腦門上浮現一個問號:“你又跟我裝什么呀?我又不是說你丑!” 顧瑾玉不敢再問。 不丑,那是還過得去? 過得去,那是不是覺得還算英??? 那他有沒有希望被顧小燈以貌取人? 顧小燈不知道顧瑾玉心里正想著怎么被他“取”:“噯,等等,剛才你說李三頭,那是誰?是那一直跟著我的暗衛大哥的名字嗎?” 顧瑾玉穩住思緒:“對,他還有個弟弟叫李六臂?!?/br> 顧小燈唇邊梨渦一顯。 顧瑾玉抓住一切能和他說話的契機,低頭娓娓道來:“據他所說,他家中父母生養他們時到鎮上聽了一出神話戲,回來就把名字定下了。他們還有個小妹,被取名叫李金剛,如今人如其名,練武練成了練家子?!?/br> 顧小燈還沒走進人頭攢動的長街就眉眼彎彎:“還有呢?” 顧瑾玉喉結滾動,知道他愛聽:“還有……我部下的幾個副將,個個家中美滿,日子和美,但不乏啼笑皆非的雞飛狗跳,你若不嫌啰嗦,我便說個仔細?!?/br> 顧小燈腳步放慢,當真聽起了顧瑾玉一本正經抖落周遭人的八卦,聽了一會兒,便覺得有些不真實。 他忍不住抬頭看一眼顧瑾玉,看他頂著這么張不笑就冷峻的兇臉,看他手握著萬人之上的滔天權勢,此刻卻在喧鬧花街上和他大聊特聊市井的煙火人氣。 以前的顧瑾玉不是對俗世感興趣的人。以前他眼里有刀鋒,現在有花開。 顧小燈不知道是顧瑾玉過去七年里變了,還是自己從一開始就沒足夠了解他。 但不管怎樣,往后他有的是時間去重新熟悉他。 “今天是花朝節,這里不是長洛,年節沒有帶面具的習俗?!鳖欒穹窒硭资罆r不忘說起眼下,暗戳戳的,“小燈長得好,待會游玩時一定會被很多人送花,你若不喜歡便不要收下,這里的習俗是喜歡誰便送誰人剛開的鮮花,若是收下了,就算是默認了兩人的親密關系?!?/br> 顧小燈笑意一僵:“???你不早說!” 顧瑾玉抿著一點笑意:“現在解釋算晚了嗎?” “這不廢話!” 顧小燈抓了抓腰間的香包,早說了,他就不會收下花燼銜著的那朵花。 眼下他自然不好意思說自己不僅收下了,還把那花制成了香包隨身帶著。 他氣悶地在心里對顧瑾玉拳打腳踢,這不愿發作的氣鼓鼓落在顧瑾玉眼里,卻是一番生機勃勃的可愛。 顧瑾玉垂眸看顧小燈的眼神過于溫情泛濫,以致于一進長街,周遭想向他們遞花枝的熱情陌路人都被勸退了。 顧小燈則是一進長街就被繁鬧吸引去注意力,四處張望,探頭探腦,如同剛化形的好奇小狐貍,聽見喧嘩中有人吆喝著“神仙算命,今日打折”,更是忍不住好奇,擦著人群過去瞧熱鬧。 吆喝聲來源于一株花樹下的算命小攤,顧客寥寥,蓄著山羊胡的算命先生愈發賣力地扯嗓子,顧小燈二話不說便過去照顧打折神仙的生意了。 算命先生一見他過來就一頓夸:“鴉翎刀裁鬢,小公子,你真是個畫中人!” 顧小燈笑了:“謝謝謝謝,您這是怎么算的?隨便給我算一把吧?!?/br> 顧瑾玉跟著顧小燈蹲下來,利落地取出銅板擺放好。 算命先生見了銅板兩眼放光,激動起來:“我與兩位有緣!今天就算一送一,先算這位氣宇軒昂的大公子吧!” 顧瑾玉掀起眼皮,正要冷聲說不用,余光瞟到顧小燈歪著腦袋興致勃勃看過來的模樣,便不想掃了他的興,有些僵硬地蹲著任由打量。 算命先生看著顧瑾玉的面相,又叫他伸手做些簡單動作,嘴里嘰里呱啦掉著旁人聽不懂的書袋,活脫脫一副蹩腳的江湖騙子模樣。 顧小燈看他一副拘束的樣子直想笑,正要讓那算命先生可以了,就見算命先生在小攤上鋪開一張紙,拿起筆端端正正地寫下了四個大字。 【久鰥莫怨】 顧小燈呆住。 顧瑾玉一看那大字,眉尾抽了抽,神情愈發冷了:“這就是你這神仙算出來的?” 算命先生:“你就說準不準吧!” 顧瑾玉這輩子都沒這么無語過:“我不鰥,更無怨?!?/br> 他扭頭卻看見顧小燈懷疑地看他,面無表情的臉上頓時出現波動,再三否認:“他算得不準?!?/br> 顧小燈伸手,慢慢地拍了拍他肩膀,小臉上充滿微妙的小表情,活脫脫是欲言又止四個字的圖解。 顧瑾玉登時有些急:“我真不是!小燈,你信我!” 顧小燈嗷了一聲轉移話題,問那算命先生:“那我的嘞?” “小公子等著,我已算好了!”算命先生一點也不理睬顧瑾玉的爭辯,提筆在“久鰥莫怨”底下寫下另外四個大字。 【桃花莫多】 第81章 “所求是你” 顧瑾玉看著兩人的算詞:“……” 一旁的顧小燈揉揉耳垂,臉上是rou眼可見的糾結,他在身上找錢,找出枚金珠放在顧瑾玉先前放下的銅板上:“那老神仙再算算,我該怎么剁掉……不然躲掉也行啊?!?/br> 顧瑾玉眼睛一動,怔怔沉默。 算命先生見到金珠,山羊胡樂得幾乎翹起:“那老夫試試再算一把,小公子稍等!” 顧瑾玉默默低下頭,看似在看算命先生掐個不停的手指頭,余光卻是在看顧小燈的衣角。 他劍走偏鋒地想,小燈想剁了我。 不過片刻,算命先生正要在紙上繼續落筆,顧瑾玉的余光卻瞟到一只閃過來的小手。 “我不想知道了?!?/br> 顧小燈飛快說一聲,二話不說地抓住他,兔子拽狼狗一樣拉著他疾奔起來。 風中飛花簌簌,身后的算命先生誒誒叫著,顧瑾玉不知道顧小燈想做什么,但既是他不想再聽定奪,那他跟著就是。 顧小燈跑兩步才當他一步,拽著他衣角的小手抓得辛苦,顧瑾玉垂眼盯著,跑了一陣沒有忍住邊界,翻手先輕輕抓住了他的小臂,于是兩人連結緊密。 顧瑾玉得寸進尺,手又慢慢往下滑,試探著握住了顧小燈的手。 那只手又小又軟,指節不像他突出,掌心不似他粗糙帶繭,仿佛是用象牙脂玉雕出來的珍品,無論是掙脫出來扇他巴掌,還是抽出來拍打他手背,顧瑾玉都感到榮幸。 但顧小燈頭也不回地跑。 好像握住就握住了,他就是允許他大逆不道地貼貼。 顧瑾玉跑了不到一會,被自己內心的兵荒馬亂惹得跑成了順拐。 沒有跑出多遠,他們便扎進了熙熙攘攘的喜慶人群,顧瑾玉聽見顧小燈微微喘著氣。 他繼續無動于衷地任由他握著手,帶著他在花雨香風中向前。 他們摩肩擦踵,漫無目的,只聞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