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節
吳嗔準確無誤地給了個時間:“三十三天?!?/br> “那便是新歲時?!鳖櫺魧⑺幤窟f給他,抬頭看車頂,“新春第一天,顧瑾玉那時白天在帶我閑逛長洛……” 吳嗔看他眼神越來越凄楚,久久都不說話,便問:“和你能有什么關系?” 顧小燈垂眸慢慢地纏回繃帶,聲音艱澀:“不知道,但我感覺有我的緣故?!?/br> 吳嗔聽著感到意外,這時軍隊啟程,車窗外傳來馬蹄聲,顧小燈立即纏好繃帶,車窗恰好被人從外打開,窗外正是顧瑾玉。 吳嗔左看右看,看顧小燈傷情又生氣地瞪來人,顧瑾玉則一言不發地伸手進來,輕輕撫了一下顧小燈的發頂。 顧瑾玉說:“沒事的?!?/br> 顧小燈道:“去你的!” 吳嗔感到莫名,但又感到戳人。 第75章 是夜軍隊趕到兩百里之外,停在一座都城外的營地,官署安排妥當,扎營的扎營,休憩的休憩,只是春風送雨,細雨簌簌黏黏,一張網似的,淋了滿地的愁緒。 顧小燈提著燈跟到了顧瑾玉的主帳里,墩在一旁看吳嗔給顧瑾玉治蠱。 吳嗔頗為歡迎,顧瑾玉就不同了。 他束手束腳地坐著,將一旁虎視眈眈的顧小燈覷了又覷,小心翼翼地商量:“小燈……你若有話跟我說,不如等吳嗔忙完再來,好不好?” 顧小燈不理會他,只問吳嗔:“先生,我在這兒會耽誤到你們嗎?” 吳嗔整理瓶瓶罐罐,帶著一種興味和對美人的寬容招顧小燈過去,自信到略顯輕?。骸安粫?,小公子還能過來挑一挑今晚的幸運蠱,挑中哪一罐我就用哪一條治他?!?/br> 顧小燈還沒應聲,顧瑾玉便蹙著眉低聲:“吳嗔,蠱蟲危險,你不要帶歪他?!?/br> “要你管?我有的分寸?!鳖櫺籼崞鸹粽账徽?,舉手作勢敲他一敲。 顧瑾玉仰頭,看他眉目生華,又怨又嗔,又急又憐,心里便咕嚕嚕燒開了。 顧小燈跑到吳嗔周圍去,看著一整個藥箱的瓶罐,聲線繃緊了些:“這些蠱都是預備著給他用的嗎?不用按照順序來么?往他身體里放完蠱之后他會有什么不適嗎?” 吳嗔敲敲藥箱,頗為自得地展示他的鉆研結晶:“這個箱子裝的只是一個前陣階段,里面的蠱無需先后,用完他基本難受半個晚上就行了?!?/br> “那往后的階段是逐漸難捱嗎?” “對,不過那是至少三個月后的事,要是在那之前找到一勞永逸的辦法,定北王就大好特好了?!?/br> 吳嗔很是樂觀,又在解蠱之事上體現了興趣劇于人道的弊端:“他的體質很不錯,自愈能力強,抗傷抗毒經得起折騰,眼下中了控死蠱,雖然于他是天降橫禍,于我于后世卻是一份難得的樣本,有他做例,我師門的文庫又能充實不少吊詭軼聞?!?/br> 顧小燈看吳嗔投入的模樣,雖只接觸了半天,但也能大體地了解吳嗔的性情。 吳嗔不是醫師,是蠱師,顧瑾玉在解蠱中受的罪會化作他孤本上的記載,他會管顧瑾玉的死活,但不會多在意他的疼痛。 顧小燈回頭看一眼那坐立不安的大塊頭,顧瑾玉對上他的眼神便老實了,像一個俊美的木偶,分不清此時究竟是正常還是瘋癲。 “小公子,挑嗎?”吳嗔催促他。 顧小燈垂眼看回滿箱的小瓶罐,越隨機越讓他感到壓力,待選好了一個小紅瓶,他的掌心竟出汗了。 吳嗔饒有興致地拔開瓶塞:“是一只小蠱,定北王,你是要劃手放蠱,還是直接讓蠱從眼睛進去?” 顧瑾玉看了一眼瞪大眼睛的顧小燈,怕嚇到他,立即自覺地挽起袖口:“劃手?!?/br> “行?!?/br> 顧小燈跟到旁邊去看,他看著顧瑾玉衣袖挽到肘部的手臂,肌rou結實流暢,臂上傷疤橫亙。他一時屏住了呼吸,眼前一晃,先是后遺癥作祟,想到了蘇明雅滿身如畫的曼珠沙華刺青,直到顧瑾玉輕聲開口才拂去他眼前的大霧。 “小燈,我可以握一握你的手嗎?” 顧小燈回神,看到一縷血從顧瑾玉手上滑下,他在椅上仰頭看他不看傷,眼里是幽暗的熾熱。 吳嗔在一邊取蠱,大約是覺得有意思,便直白地說了一句:“小公子一來,定北王就會撒嬌了,之前滿頭大汗都不喊疼的?!?/br> 顧瑾玉睫毛一抖,欲言又止,只得低下頭去,恨不得縫了吳嗔的嘴。 正想著,眼前垂過來一只白得發光的小手。 “你要是疼,就不要憋著?!?/br> 顧瑾玉喉結一動,得了恩賞一樣伸手包住顧小燈的小巴掌,只覺抓住了一塊散發著香氣的暖玉。顧小燈的溫度和掌心的薄汗無一不是止疼的良藥,他貪婪握著,這是顧小燈主動的普度,他便磨著犬牙按捺沸騰的興奮,渾然忘記了正在入蠱的煎熬。 顧小燈則認真又緊張地旁觀著,親眼看著吳嗔用小鑷子夾著蠱塞進顧瑾玉的的傷口里。 那蠱看不分明,只知道是一小顆盈盈的紅光,被擠進血脈后還在發光,顧小燈便眼睜睜看著一點幽幽的光源在顧瑾玉的小臂上緩慢地游走,瘆得他冒出雞皮疙瘩。 吳嗔看他如臨大敵,便也跟著觀察蠱蟲的游走,并友情提醒:“小公子,你要不要離他遠一點,待會這小蠱逼迫到經脈附近時,他的傷口會擠出血,稍不留神就會濺到你?!?/br> 顧小燈不怕這個,只是去看顧瑾玉的神情:“顧森卿!你疼不疼?” 顧瑾玉一心沉浸在握他小手的興奮里,下意識說不疼。 然而下一秒,那蠱蟲游走到關鍵處,顧瑾玉手上劃破的小傷口一瞬裂開,血珠汩汩直迸,顧瑾玉攥著他的手用了些勁,體溫一瞬變低了。 顧小燈嚇了一跳,比當事人還緊張:“你還好嗎?先生,不用拿紗布給他止血嗎?” 吳嗔淡定地去收藥箱:“不用,待會就好了,發發一陣熱汗就沒事了,中蠱不是病,藥都不用吃?!?/br> 顧瑾玉發著抖說了聲多謝,吳嗔忽然感覺他這是在送客,原本想多待一會再看看,抑或是和顧小燈一道離開,但看眼顧瑾玉扒拉著人家小手不放的模樣,他嘖嘖稱奇,獨自走了。 顧小燈當顧瑾玉疼得厲害,便沒抽身而去,一邊轉頭朝吳嗔道謝,一邊思忖著明日再去吳嗔那,看看自己的藥血能否派上用場。下午聽吳嗔說到煉蠱少不了用毒,他正想找些正事做,這西行之路還有些時日,不如抓緊機會和高人學些皮毛。 待吳嗔踏出主帳,顧小燈提著燈去看顧瑾玉,借著燭光看到他鬢角往下流的冷汗,不覺有些同情和難過:“你怎么不吭聲呢?疼的話就說一聲?!?/br> “我……能貼你的手背嗎?” 顧瑾玉聲音直抖。 顧小燈右手被他攥著,以為他是要貼他另一手,猶豫片刻,便感覺到顧瑾玉的體溫飆升,儼然是發起了低燒,熱氣都一陣陣地撲面而來。 “是我冒犯了?!鳖欒竦蛦〉氐狼?,熱汗滾到下頜不住地滴落,“對不起,小燈,總叫你看到我難堪的一面?!?/br> 顧小燈心里密密實實地難受,想到這人到曜王府里去撈他時,可能就在忍受著這般苦楚,心一下子又軟又綿,左手便放下燈,也伸到他面前去:“喏?!?/br> 顧瑾玉身體一震,便把guntang的臉湊上前去,受寵若驚地貼住了顧小燈的手背。 顧小燈待了半個時辰的時間,沒幫上什么忙,只是安靜地陪著他度過那難熬的時分。 他也不知道那些淌過他指間的水珠里有沒有幾滴眼淚。 顧瑾玉像一只受傷的狼犬一樣輕輕蹭著他的手,安靜又乖順,無論怎么戰栗和發燒也不發一聲,但顧小燈總覺得聽到了低低的嗚咽。 傷犬不是棄犬。 * 顧小燈翌日便跑去找吳嗔,提出想跟著他鉆研用毒,吳嗔聽此愣了一愣,他成天鼓搗蠱蟲,原不讓其他人接近,怕一個不慎波及到身邊人,但顧小燈不同,他體質特殊不懼毒,吳嗔想了一會,便破例讓他跟著。 “小公子你來得正好,你那血……”吳嗔取出他昨天放血的藥瓶,眉頭擰了,“我昨夜做了些試驗,你的血有些奇怪,弄死了我三只小蠱蟲,我還未能掌握詳細的藥人情報,也不知道你這血對蠱蟲是什么情況,你若靠近定北王,也許得小心些,別讓你的血和他的血相融?!?/br> 顧小燈當即點頭,正想說話,車窗外傳來花燼的咕咕聲,他伸手一開,斜風細雨春如畫,顧瑾玉騎在馬背上歪頭看過來,花燼站在他肩上也歪著個濕漉漉的鳥腦袋,一人一鷹的眼神都炯炯的。 顧小燈只稍看一眼顧瑾玉,頃刻便看出凝重,挪到窗口問:“發生什么事了?一大早就拉著個棺材臉,奔喪都沒你這么晦氣的!” 顧瑾玉立即調整表情,扯出微笑裝陽光,二指夾著封信箋往前一送,一邊挨顧小燈的數落,一邊沐浴在他垂憐的眼神中,淋著紛紛細雨也覺渾身暖洋洋。 顧小燈拆了信箋看,只見上面寫的是長洛的動向。 葛東晨帶軍南下了。 顧瑾玉收到這封信箋時眉眼沉沉,如非變故,他預計守著顧小燈到西南神醫谷所在的臨陽城,護著他去找張等晴,接下來不會有多少機會和葛東晨交集。 按理他該松一口氣,但一拿到這封信時便直覺不安,似乎有什么東西才剛剛破土。 顧小燈看完了,也意識到此生或許不會再同那些天之驕子的故人產生交集,心中不是沒有觸動,只是一晃而過,唏噓是輕淡的,憧憬是前路的,他早已決心拋卻蘇明雅、葛東晨等人。 不如說眼下這番情形最好,他去往西南的江湖,蘇明雅在北邊的長洛守著藥罐,葛東晨去南境看他的第二個故鄉,關云霽、蘇小鳶等人更是與他風馬牛不相及。 他與他們天南海北,再無瓜葛。 他探出腦袋把信箋還給顧瑾玉,一臉莫名其妙:“哦!這事我知道了。所以你拉著張孤寡臉做什么?昨晚都沒看你這么凝重?!?/br> 吳嗔湊熱鬧,也到車窗外來撇一眼顧瑾玉的臉色是怎樣的寡,一看也深覺顧小燈的言語之精確。 顧瑾玉那張俊美又陰郁的臉上只差寫行大字了。 【我怕你又離開我】 第76章 春雨下個不停,顧瑾玉的這支軍隊中有六成步兵,正常日行四十里左右,從長洛前往顧平瀚所在的西平城約有一千四百里,緊趕慢趕也要一月去,細密春雨下,行速略有減緩。 顧小燈也能感覺到馬車放緩,車里悶久了氣短目眩,陰影作祟,于是在吳嗔那求教完之后,不時也會鉆出來,挪到車前透透氣。 顧瑾玉白天行軍路上不時就會跑到他周遭來,或騎著北望圍著馬車轉,或直接放北望獨自跑,自己過來當顧小燈的車夫。 “麻煩精?!鳖櫺粢娝麃砭秃咭宦?,心里默默補上兩句可憐鬼、倒霉蛋。 車輪和馬蹄聲滾滾,顧小燈便只和他說些不涉及機密的閑話:“大將軍,你沒有正經事要做么?好幾萬人的軍隊,你不是得忙得腳不沾地嗎?” “我現在是車夫?!鳖欒袷苡玫貭恐R繩驅車,有問必答,“不用的,周圍多的是幫手,沒必要事必躬親,我喜歡偷懶?!?/br> 顧小燈脫口而出:“偷懶就去休息啊,你這窟窿一樣的身體?!?/br> 顧瑾玉看他一眼,薄唇揚了揚,只笑不說話了。 顧小燈看他兩眼,想起顧瑾玉少年時總是露出那種虛假的標準微笑,那時一看他笑就覺得違和。人的表情很能傳達信息,十幾歲的顧瑾玉的微笑不會,那時他的笑就像禁步的紋路,研究了也只會浪費顧小燈的時間。 現在略有不同,顧瑾玉又傷又瘋,笑時是明晃晃的“我很開心”,哭時是不掩飾的“我真該死”,竟然好像比從前正常一些。 顧小燈這么一咂摸,分不清顧瑾玉是從前艱辛還是現在難捱。 他安靜下來,顧瑾玉很快就主動攀談:“我記得七里外有一條小溪,等我們趕到那里時,正是午飯休憩的時候,小燈要是覺得旅程無趣,那要去看看嗎?那溪水不深,這時節仍冷,你不要下水,不過可以牽小配去,它會游泳,游得很好,你在岸上看著它,它會更高興?!?/br> 馬車前輪碾過一處不太平穩的小坑,顧瑾玉的話頓了頓,額前碎發垂下幾縷,掩住了眼里的涌動:“我也是?!?/br> 顧小燈摸摸耳垂,欲言又止地斜他幾眼:“有什么話直接說,不要拐著彎,你是說小配還是說你自己?暗戳戳地裝模作樣,委婉曲折,跟以前一樣七拐八繞的,聽得我腦殼疼,要不是念著你身體和救我一命的恩,我現在就不理你了?!?/br> 顧小燈說話的腔調大多時候是軟綿綿的,便是故作脆生生的兇巴巴,落在顧瑾玉耳朵里也是溫軟的可愛,只是一句“我不理你”的懲罰太有殺傷力,一時讓顧瑾玉僵住。 顧瑾玉有強烈的不安和不配感,也許是源于他自小被訓作工具一樣胡亂生長。旁人待他,只能采用更兩極的態度待他,才能讓他體悟到非工具的為人感情,要么對他極好極好,要么對他極壞極壞,讓他嘗到濃烈的對待,比如深愛,比如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