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節
“朕替你賠就是?!迸垲^疼地笑了笑,“鳴興,曜王府里情況如何了?” 三王女起身抱拳:“回稟陛下,臣從府中搜出曜王拉攏國子監近百新臣、投其所好賄賂結黨的書信證據,兼有曜王母族蘇氏鑿于地下的藏寶閣,斥資恐來路不正,仍需曜王停職審查?!?/br> 女帝意有所指地問道:“可有人傷亡?” “有傷無亡?!比跖⒓椿卮?,“唯有一人重傷,已急救回來?!?/br> 女帝隱晦地松了口氣,既卸下緊繃的心弦,又感到有些遺憾。 此間一切她得知了七八,對那位從降生即冠以病弱宿命的蘇家獨子抱著一種既憫又忌的態度,倘若他背后的蘇氏不是如此強橫,她倒也愿意用這么一個紙燈似的能臣,然而他姓蘇,可惜又可惡。 女帝抬手召身后的御林軍副將上前,留下了一萬精兵給三王女,讓她威懾曜王和蘇家,高鳴世自己則掉馬準備返回宮中。 “陛下!”三王女忍不住追到女帝的馬前低聲說話,“皇姐,正是多事之際,臣妹或許不能為您解全憂,但皇姐若有不便解決的困頓,不妨讓臣妹分擔一二,以免cao勞過度?!?/br> 女帝一低頭,看到高鳴興那雙憂心忡忡的眼睛,一瞬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看蘇家病秧子為樁情孽弄得生生死死,怕她為顧二也如此。 女帝笑了笑:“你若是料理完這里,不妨去青龍門送一送瑾玉?!?/br> 高鳴興便知道這是不喜她插嘴私事了,連忙退后行禮,恭送女帝離去。 至于顧瑾玉——高鳴興不大高興地想,那瘋狗哪里需要相送?從來都是那陰暗野種牽著別人的鼻子走! * 顧瑾玉的確不需要長洛的其他人相送,他帶著懷中人離開東區,進入西區后便開始趕人。 “祝留,你回去?!鳖欒耱屭s吊著手還巴巴跟過來的祝留,“回高鳴興那里,之后有事再用鷹送信給我?!?/br> 祝留滿臉老媽子神情,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前裹在大衣里的顧小燈,擔憂得難以言喻,啰啰嗦嗦說了一通廢話,想一塊跟著西伐。 顧瑾玉懶得跟他廢話,騰出手比了一個禁跟的手勢,一夾馬腹,北望一口氣不帶喘地在東區的大道上飛奔。 長夜漫漫,顧瑾玉直到狂奔到巍峨的青龍門前才停下,身后親信默契地停在遠處,給了一片安靜的門前夜。 顧瑾玉的手握韁繩時沉穩不亂,抱上懷中人時卻總忍不住發抖。 他低頭在顧小燈耳邊輕啞道:“小燈,你抬頭看看,我們出來了,馬上就要離開長洛了?!?/br> 他把顧小燈從地下金牢里背出來時,他在他背上渾渾噩噩地哭了一路,回到地面上時,顧小燈抬頭一看夜空便止住了哭聲,眼淚卻沒有停。 他還沒有從那不見天日的深坑里緩過神來。 顧小燈輕微地動了動,沉悶嘶啞的聲音從他胸膛中傳出來:“出……長洛……” 顧瑾玉想抱他,卻又察覺到他對擁抱的抵觸,只敢挺直身體給他靠著:“是,別怕,你抬頭看一眼青龍門,我們要出去了?!?/br> 西伐此行蓄勢已久,顧瑾玉翻完長洛不需要休息,此時便準備獨斷專行地無縫出城。 顧小燈也需要離開,留不得一刻。 顧瑾玉又輕聲說了幾遍離開,顧小燈這才慢慢抬起一雙手,扒著顧瑾玉的肩背借力,仰起一張可憐兮兮的臉。 顧瑾玉看著風揚起他鬢邊的碎發,還有那不合身的寬長衣袖,袖口滑落,露出顧小燈青紫淤痕斑駁的右手,那是因被連日鎖住留下的傷痕。 顧小燈的左手則纏著滲血的繃帶。 利刃是他刺的,想殺人的是他,救了人的也是他。 顧瑾玉不在意他對蘇明雅留存著怎樣的恨海情天,他只在意他的眼睛什么時候再明亮起來。 顧小燈茫然迷糊地望著夜空,春寒長風刮了滿臉,眼淚漸漸停止,于是凝固在臉上的淚痕火辣辣地刺痛起來。 顧小燈猶恐在夢中,扒著顧瑾玉的雙手輕輕拍打,顧瑾玉便配合地低聲:“痛?!?/br> 顧小燈收手:“咿……” 他的視線從滿天星辰轉移到顧瑾玉的臉上,顧瑾玉沉靜又沉著,一雙不語的眼睛潮濕而通紅。 兩個人默默地對視了許久,顧小燈的眼睛逐漸干涸,顧瑾玉的臉上卻遍布淚痕。 顧小燈的嗓音哭啞了,此刻說話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我要……自己……騎馬……出去……” 顧瑾玉點點頭,毫不猶豫地翻身下馬,沉默地把著顧小燈的腰,讓他握住韁繩。 顧瑾玉摸一摸呼哧兩聲的北望,教它乖順下來,它便不亂動了。 顧小燈也伸手來摸它,安撫完,他兩手緊緊抓住韁繩,抬起視線仍有些模糊的眼睛看向洞開的巍峨青龍門。 長風起,顧小燈策馬向城門外飛奔。 顧瑾玉在后面看著,風里傳來北望的嘶鳴聲和顧小燈的吶喊。 “長洛……” “再見……!” 顧瑾玉胡亂抹一把臉,緊接著跟了上去。 第四卷 西南邊陲 第73章 洪熹八年二月初三,日出光照山巖路。 顧小燈靠在驛站的窗口,后半夜沒能睡著,見太陽出來便熄滅了微弱的燈燭,轉而去開窗,遠眺一眼窗外的城郊景象。 西伐的軍隊兵分四路,顧瑾玉帶領的這一支走官道,行程最坦也最快,軍隊趕了三天,回頭早已望不到長洛的半分影子。 顧小燈不時仍會心神一晃,左手也用不上許多力氣,一使勁就崩開手腕上的傷口。此時開個窗,左手掰開窗時用力了些,就覺一陣不舒服的鈍痛。 他輕哼著揉揉小臂,身后忽然傳來兩聲之前聽慣的笑: 【嬌氣】 【嬌嬌】 顧小燈寒毛直豎,猛然回頭,房間里分明只有他自己一人,是他心里殘存的長洛影子在作祟。 他敲敲腦袋,把亂了套的腦瓜敲清醒一些,收拾一番衣著,開門出去覓食。 二十九夜剛出來那會,顧小燈總疑心自己是在做夢,不是以為蘇明雅死了,就是誤認自己被蘇家人砍了。他騎在北望背上跑了半夜馬,群山向后開,天邊魚肚白,跑得肚子和腦袋一起空空,緩到今天才自覺好了一些。 軍隊只在驛站暫住一夜,吃完早飯稍作整頓便要繼續啟程,顧小燈被劃分在主將“家屬”的范疇內,出門走不遠就有小士兵道早,更有之前的暗衛首領跟著。 顧小燈記得暗衛首領自稱叫阿三,于是見到他時叫了一聲“阿三哥”,惹得那首領虎軀一震。 “公子,您起得真早,不多睡一會么?” 顧小燈故作輕快地拍拍肚子:“不睡了,餓了?!?/br> 他在蘇明雅那兒的籠子里昏睡太久了,骨頭都要睡酥了,出來的這幾天睡不下,也不大想主動靠近誰人,與人肌膚相貼時總要想起蘇明雅倒在他身上時的觸感。 他以前是喜歡與人拉拉小手,撞撞肩膀,貼貼抱抱的,如今稍有變化。 首領現在也不大敢靠近他,話少步小,不止他,周遭自上到下的將士看他都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一只珍稀的食鐵獸。 太漂亮,也太柔弱,他們覺得他不該是跟著行伍泥里來土里去的兵蛋子,該是供在銅雀春深里的珍稀美人。 眾人不知道他經歷什么,只知道主將定北王眼光頂好,但實在不會憐香惜玉。 顧小燈沒走出多遠,迎面就有呼哧呼哧的小動物聲音,只見黑白兩色的大狗小配身上綁著兩個別致的小籃子,小馬駒一樣噠噠地跑來。 顧小燈見狗愣住,小配興高采烈地跑上來圍著他轉,身上馱著一籃果子和一個食盒,敢情來當他的運食官了。 “小配,你怎么……”此行離開得猝不及防,顧小燈還以為它留在了顧家里,見到它驚喜萬分,看它這毛驢樣又哭笑不得。 他剛蹲下,小配就熱情地狂蹭著他,神氣地吠兩聲,繼而不停嚶嚶,從狗頭到狗尾巴,都在使勁地傳達一種委屈。 顧小燈感覺出來了,撲哧笑著從它身上取下籃子:“是不是你爹欺負你了?” 小配汪汪大叫著附和,隨后又可勁地黏著顧小燈的衣角,一副“小爹爹快給我做主”的撒嬌樣。 展翅盤旋在半空中的海東青花燼在這時也飛下來,收著爪子沉甸甸地抓在顧小燈肩上,甩甩頂羽,大聲地咕咕了一串。 一狗一鷹,似乎都在找他告狀,它們看起來委屈壞了。 * 辰時四刻,軍隊整頓完畢繼續西行,顧小燈這回被安排進了馬車里,他已隨軍騎了兩天馬,抱著小配鉆進馬車里還有些不適,一上車就把車窗開到最大。 他抱著小配揉它毛茸茸的脖子,臉上曬著太陽照進來的春日,臉上的梨渦不知不覺冒出來,久久都沒有消失。 一個時辰后,軍隊不停,但顧瑾玉棄馬鉆進了顧小燈的馬車里。 過去幾天里,他只看不近,現在知道可以了。 顧瑾玉一身軟甲,人高馬大地收著手腳擠在顧小燈對面,拍打了兩把嗷嗷直叫喚的小配,欲蓋彌彰地說:“我來看看這蠢東西?!?/br> 顧小燈立馬把小配抱近點,摸摸它委屈得耷拉的耳朵,護崽道:“小配不蠢,它可聰明了,你不許打它!” 小配往他懷里鉆:“嚶嗚嗚嚶qaq?!?/br> 顧瑾玉眉尾動了動,抬手整整束在額前的墨金抹額,把抹額撥得正了又歪,歪了又正。 像一個自己給自己扣蓋子的醋壇子。 顧小燈抱小孩一樣抱著小配摸摸,有些慚愧地看向他:“你來得正好,森卿,我前幾天只顧著霸占你的坐騎,昏頭昏腦的連道謝都沒朝你說一聲,真是犯糊涂了?!?/br> 顧瑾玉搖頭:“我們之間不用見外?!?/br> 顧小燈也搖頭:“你救了我一命,這是大恩,親兄弟還要明算帳呢,何況你我?” 顧瑾玉認真地看他講話,認真地點點頭,雖然臉上沒有表情,但身上透著一股幸福安定的氣息。 顧小燈此時就是指著他鼻子罵遍天底下的臟話,他大概也覺得動聽如天籟。 顧小燈心里有本帳,但有關顧瑾玉的帳目越算越糾纏不清,他摸摸小配,想了想,想到什么問什么:“逛花燈的那天晚上,我看到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他代替我跟你回了顧家吧,后來有誰發現他是假的嗎?小配的鼻子?還是奉恩他們的眼力?” 顧瑾玉聞言,伸手又拍打了小配的狗頭,手勁不大客氣,明晃晃的責備。 小配又嚶嚶地往顧小燈身上黏,不敢回頭吠兩聲,一副心虛的狗腿子模樣。 顧小燈便明白了,狗崽子也沒發現,但還是憐惜地揉揉小配:“你別怪它了,它只是條小狗,我落水時它才一點大,那么多年沒見,它不太能認得我也是正常的?!?/br> “我能認得,它怎么不能?!鳖欒裼峙牧诵∨湟幌?,“給牧羊犬丟臉,丟狗的蠢東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