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節
“小配能出得了遠門嗎?” “當然可以,當初我去北境把它也捎上了,它甚至在北境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牧羊?!?/br> 顧小燈便彎腰去,溫柔地摸一摸小配興高采烈的狗頭:“不愧是乖崽,真聰明?!?/br> 顧瑾玉盯著他那只手出神。 顧小燈問了一些帶狗遠行的注意事項,緊接著回頭看他,毫無過渡地追問:“所以你真沒想拘著我,不反對我去找我哥?” 顧瑾玉毫不遲疑地搖頭:“我沒有想關著你。前頭不告訴你,是怕你病中多憂思,我一點也不希望小燈討厭我,我已經夠讓小燈嫌棄的了?!?/br> 顧小燈:“……” 不知怎的,他覺得顧瑾玉說話特別茶里茶氣,這么一個大個子在他面前低頭賣可憐,惹得他有天大的火、天大的算賬心,都有些發泄不出來。 他納悶地撓撓頭,干脆直接給他來個大的:“你是不是在這七年里知道我是個藥人了?” 顧瑾玉身上的氣壓瞬間變低,神情一下子變得肅穆,低頭認真地哄他:“小燈,在我面前可以提及,到了外面,在任何人面前你都不要再提及此事,這種體質只會給你招來無盡的禍患,尤其是你將要去的江湖?!?/br> 顧小燈看他那滿臉認真,不像是要利用這一點做文章的模樣,一時之間他看不出什么破綻,便捏捏鼻子:“行吧,這個事太復雜,往后有時間我再和你掰扯?!?/br> 顧瑾玉點頭:“我們有很多時間?!?/br> 顧小燈冷不丁地問了他另一個要害:“那我再問你一件事,葛東晨以前欺凌我,你是從前就知道,還是這七年里才發現的?” 顧瑾玉瞬間愣住了。 顧小燈觀察著他的表情,點點頭:“看來你是從前就知道了?!?/br> 他惱得眼睛越發黑嗔,朝顧瑾玉捏起了一個拳頭:“你這個混蛋……所以你一直在旁觀,看我出丑,看他擺弄我?我直到冬狩才發現他的面目,你一早知道卻不提醒我?!” 顧瑾玉舌頭打結,趕緊解釋和道歉:“你入書院時,我在外州,回來后才知道他鼓動私塾中其他人一并孤立你,那時將發簪送給你,想護你在私塾中的太平,可是、可是后來我再找你,你到了蘇明雅的竹院里,那時我想,你在私塾中的生活便不需要我插手了……對不起,是我不好,沒能盡早戳穿那混賬的真面目?!?/br> 顧小燈涌上心頭的怒氣哽住,既為他口中的事情震驚,也發覺找偏了發怒的對象。 四年私塾,葛東晨不知擺弄了他多少次,那時候和他最親近、最親密的蘇明雅,在做什么? 看著? 第58章 顧小燈和顧瑾玉從東門出發前往摘星樓的時候,蘇明雅正在去往顧家的路上。 他安靜地在馬車中撥著佛珠,身前坐著一個少年,每一寸骨rou都幾乎貼著顧小燈的模樣長,身形極其相似,只是臉再怎么仿、怎么調教都難以擬形,正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坐著。 蘇家有遠勝顧家的調教本領,洪熹三年新春,蘇明雅左腕被某人所割,因自主棄療未能及時救治,險些失血過多而暴斃。自那之后,蘇家為了喚出他的生志與生趣,每年都會養出四個人,仿著顧小燈從十三到十七的模樣養,而后送到蘇明雅面前。 連同最前頭的蘇小鳶一起,蘇家想用這些形不全態不似的模仿品吊著他的賴活。 蘇明雅有無生趣看不出來,蘇家內部的其他主子只知道,蘇明雅的生志是佛堂中的九禪大師點出來的。 洪熹三年正月二十九,蘇明雅在佛堂里度過弱冠生辰,重病一場,但隨后便不再拒生,并且親手接過了調教模仿品的事,從此每年,他身邊都放著一個十七歲的模仿人,隔年繼續換,像是為著什么到來而做準備。 今天隨著蘇明雅出行的少年,是第一個沒在新年就被換下來的。 遮去這少年的臉,端看身形,或可與顧小燈抵個以假亂真。 馬車停在顧家大門口時,蘇明雅攏袖戴好佛珠,下車時天下小雪,風雪摁出他胸腔中的悶咳,病弱之氣,讓他自己都恍然思及如年少。 * 此時顧家里雖然無主,卻都上下有條不紊,噼里啪啦敲三個算盤的祝彌聽到侍衛來報當朝宰相破天荒地來拜年時,也只是嗯了一聲,隨后淡定地想了想,就安排好了。 祝彌整整衣冠起來,朝一旁看朝政軍務的顧仁儷柔聲說:“小姐,蘇宰相登臨,我去招待?!?/br> 顧仁儷抬眼:“好,不難應付吧?自我回來就不曾聽過蘇家四子親自登門,瑾玉今年謝客,敵對的怎么卻來了?!?/br> 祝彌笑了笑:“沒事,我客客氣氣地迎進來便是,云麾將軍還沒走呢,請宰相屈尊和葛將軍共處一個客房就好了?!?/br> 顧仁儷挑了挑長眉,忘記了還有以毒攻毒這一茬,于是放心了。 將近一個時辰后,祝彌回來了,顧仁儷好奇地問:“沒有血光之災吧?” 祝彌搖頭:“那倒沒有,蘇宰相以溫雅聞名,不是王爺那種暴力取勝的,全程都很穩定。葛將軍這次也沉著了不少,大概是昨天見到公子之后讓他升華了吧?!?/br> “沒有硝煙味么?” “那還是有的?!弊涀剿赃吶?,惟妙惟肖地模仿蘇葛兩人的神情,“蘇宰相和葛將軍在給對方推薦繼父?!?/br> “……”顧仁儷眼角抽動兩下,八卦之心得到滿足,無語之情涌上,“互為殺父仇人的兩個人,在新歲聊這個話題,陰間得閻王來了都得贊嘆一句我輩中人?!?/br> “這等人真是長洛世家特有的土特產?!?/br> * 顧小燈巳時到的摘星樓,臉上戴了一個木質的雀鳥面具,路上透過車窗看見行人戴的不少,聽聞是當今女帝近幾年推行的新習俗,他剛露出點感興趣的意思,顧瑾玉便去買了兩個回來,自己戴個和小配有些像的犬類面具。 戴個面具讓顧小燈有了幾分安全感,身處顧家之中還好,顧府和七年前相比變化極少,出了顧家便是一番新天地。 摘星樓卻是和七年前別無二致,樓中掌柜本不開放明燭間,顧瑾玉扔了塊定北王的令牌,頓時暢通無阻。顧小燈一路而來話少,一步步走上最高樓,看到明燭間的門才歇了歇。 風寒初愈,爬這么一段漫長的樓梯就讓他鬢角冒汗,于是他把雀鳥面具頂到頭上去,面具兩邊的小翅膀就在他頭上變成了小耳朵。 顧瑾玉全程看著他,現在到了這地方,抬頭看到刻有“明燭”二字的匾額便妒火中燒。 這地方是天銘十五年就建好的,“明”字是蘇明雅的筆跡,“燭”是顧小燈的字跡,光是看著這么兩個字,顧瑾玉就能被自己想象中的熱戀情節慪吐血。 顧小燈也駐足在匾額下看了一會,看完推門而入,只見放眼望去,縱使它已歷經數年光陰,但明燭間的擺設和布局還和他記憶中二十三天前的場景相差不遠。 顧小燈獨自走進去,順手關了閣門,把顧瑾玉關在了門外,門扉差點把顧瑾玉的鼻梁撞歪,他默默地駐足在門口,自覺不去插手,只是低著頭把額頭抵在門上,頹唐得像脊梁骨被抽走了。 顧小燈只是習慣了。 以前他每次到這地方來,總是一進就關門,絕大多數情況下,明燭間里只有他和蘇明雅兩個人。除了最初在此地相會的時候,那時蘇明雅病得厲害,需要兩個會醫術的仆從照料著,顧小燈初次渡他藥血便是在這地方。 在明燭間私會的兩年里,蘇明雅的身體如他所愿的越來越康健,與之而來的,是顧小燈以為越來越明媚健康的兩人關系,誰知道緊接著的卻是止不住下墜。 這個念頭浮現之后,顧小燈便自己掐斷了。 他和蘇明雅的關系,就像蘇明雅那與生俱來的哮癥,沾了難以醫治的病毒。 有人曾是病美人,然而遺留下來的情與事卻只有病和丑。 顧小燈想到明燭間來,為的再簡單不過,不是想回望,只是想翻過頁。 他拍了拍頭上帶翅膀的小面具,正想轉身和顧瑾玉說話,才發現自己把他關在門外了,便走去開門。 門一開,房外的顧瑾玉就像活過來一樣:“小燈,你進去了好久,是逛完了便想走了嗎?” “哪里久了?半刻鐘都不到?!鳖櫺艋顒踊顒邮滞?,毫不客氣地問他:“顧瑾玉,我問你個事兒,如果我把這里砸了,顧家賠得起嗎?” 顧瑾玉一路以來的小崩潰和煎熬一掃而空,心里有萬千煙花怒放,連帶著聲線都有些夾:“小燈想砸幾次就砸幾次,就是一千次,我也賠得起!” “你說的啊,那我可就盡情給你找麻煩了?!?/br> 顧小燈以為這么說能給顧瑾玉造成一定的報復懼怕心,他壓根不知道顧瑾玉正心花怒放著。 顧小燈扭頭關門進明燭間,挽起袖子便開始大肆破壞起來,想通過打砸毀掉這地方,地方可以重建,他的情感與記憶不能,一開始砸便是摔破了鏡子,絕沒有重圓的可能。 專注地砸了不知多久,顧小燈忽然聽到門口有聲音,他在直覺的驅使下走去再度開門,這一回門口不只有顧瑾玉,還有明燭間的主人。 時隔二十幾天,他和相差了七歲之別的蘇明雅對上視線。 蘇明雅望著他,眼里血絲密布。 第59章 明燭間門口簇擁著兩撥人,帶刀的多,佩玉的少,劍拔弩張得仿佛要在這高樓開打的架勢,是顧小燈的開門打散了硝煙,讓這肅穆的寂靜中透著股烏泱泱的詭異熱鬧。 顧小燈像誤入鷹群的松鼠,懵了一瞬便扯下腦袋上的小面具蓋住臉,留下一雙亮得驚人的黑嗔嗔眼睛。 不知是面具還是心理緣故,他有些喘不過氣來,與門口披著斗篷、白衣紫帶的蘇明雅對視了一眼,忽然之間有些恍惚。 顧瑾玉和葛東晨都變得更高更壯實,蘇明雅比從前高些,卻依舊清癯,當年好不容易養出的幾寸健氣蕩然無存,眉目之間與氣色之中又縈繞著病氣。 顧小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們十五歲那年,蘇明雅因重病被接回蘇家,又因分別月久而召他來此地私會。 那時是他在門口,蘇明雅在門內,蘇明雅如此刻一樣頂著沉疴日久的病弱容顏,見到他先笑起,而后伸手,彼時十五歲的顧小燈便主動箭步上去。 如今顧小燈后退,砰的一聲又把門關上了。 蘇明雅伸出的手垂在半空,顧瑾玉站到面前,高大的身形擋在門前,蘇明雅原地不動,腦海里卻烙印了方才所見的一面。 顧小燈依舊如記憶中纖細勻稱,明媚綺麗。 他在這新春里將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兩條因為使力過度而白里透紅的小臂,穿一身青柳色的新衣裳,戴一方展翅的面具,像一只銜著柳葉從天盡頭飛回來的飛雀。 時光在他身上紋絲不動地凝固了,他依然保留著讓身邊人一塊變明亮的特質,依然是一束澎湃的陽光。 記憶中桃花源一樣的廣澤書院是陽光照耀下的避世孤島,此刻沉寂晦暗了七年的明燭間也因為明燈復點而變回了應有的娛情意味。 蘇明雅胸膛中灼灼。 神佛之下,黃泉之上,紅塵之中……他這曠日持久的長夜終于結束了。 身后蘇家侍衛的手全部按在劍柄上,直到蘇明雅表面沉穩地收回手,氣氛才稍微緩和幾分,他不提顧小燈,反而朝顧瑾玉說話。 “王爺,別來無恙否?朝中多日不見你,聽聞你急病告假,年關內閣繁忙二十日,眾臣莫不憂心君之貴體。昨日又聽聞君今春謝客閉門,眾卿憂心忡忡,蘇某今早特登門探病,未曾想得部下通報,聲稱君駕臨摘星樓?!?/br> “有勞宰相掛念,顧某無恙,深冬池水大寒,墜了水風寒便重,久病就成疾,既不想見賤人,也不想被賤人見,以免加重了病情?!?/br> 蘇明雅不像葛東晨外放,任何人到他面前似乎都見不到他的壞模樣,他于人前永遠穩定,不戴面具勝戴假面。 顧瑾玉則是個見人成人見鬼成鬼的彈簧,私下如何掠奪瘋砍蘇家不提,到了明面上,和蘇明雅的態勢不像對葛東晨那樣無所保留地濫用暴力。 同是劍拔弩張,但這兩人出奇意外、又情理之中的客套虛偽。 顧小燈背靠在門內,耳畔嗡嗡地聽不太清門外在說什么,心里一片噴泉似的驚悸。 他有些怕。 先前看見顧瑾玉的剎那是被他的體型震駭住,如今看到蘇明雅,卻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吊詭直覺,蘇明雅似乎要把他大卸八塊吞吃入腹一樣。 顧瑾玉到他面前是一股“別走”的小心意味,想利用他的前提還知道小心翼翼地哄一哄,蘇明雅卻是一種“回來”的無聲強勢。 他看一眼被他拆得東倒西歪的明燭間,摸摸腦袋瓜,心想,你把我扔給高銘乾、葛東晨他們的時候,和岳遜志一起頭頭是道地評斷我色相不好的時候,你才不是今天這副模樣。 你自己不要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