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
被窩里的包子又把自己蜷得更緊,鼓成了更圓滾的一團:“我……真的不會再到高鳴乾那里去?” “當然不會?!狈疃鲾蒯斀罔F,“您安全了,往后更是?!?/br> “顧瑾玉保我的?” “呃,是的?!?/br> “他會因此承擔什么后果,付出什么代價嗎?” 屋外陰影里,顧瑾玉聽到這句話,心臟瘋狂地鼓噪起來。 他好關心我。 好疼我。 接收到眼色的奉恩委婉地轉達:“也許有,您是關心四公子嗎?” 圓滾的被窩里傳出小小的捶床聲,聲音斷斷續續:“我是想著,能不欠他就不欠,他是混賬東西,虧欠混賬,叫人生氣?!?/br> 豎著耳朵的顧瑾玉一動不動,木愣愣地半跪著,起不來了。 “算了,還是不找他了?!?/br> 他聽到里屋里傳來顧小燈輕聲的嘆息。 “我既不想欠他,也真不想見他?!?/br> * 顧小燈一旦生病就好得慢,此次外傷倒也罷了,但墜水泡了不短時間,風寒病得不輕,遑論還有頗受打擊的心病,便足不出戶、被小心翼翼地藏在學舍里養了十天。 奉恩和奉歡都強忍著不過分注視他——世間竟有非神非鬼的奇事如此,有人一夜之間橫跨七年歲月,一切分毫不改,落后于歲月,又領先于宿命。 七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不足以滄海桑田,但足以改天換地。 這七年里的顧家由舊到新再到舊,所有人都習慣了與顧琰在位時截然相反的日子,但在顧小燈昏迷的那三天里,顧家內部迅速調整,硬生生把日子扭轉成了天銘十七年之前的高壓模樣。 因這顧家的主人,那個在三天里瘋瘋癲癲的定北王說:“他很害怕。不要在他病沒好的節骨眼嚇到他?!?/br> 于是眾人圍繞著東林苑連夜連軸轉起來,被歲月磨礪了七年的故人們努力把自己變回當初的年輕模樣和神情,原本憂心忡忡地擔心自己變成熟的身軀裝不好年輕樣,但很快,奉恩祝彌等人互相審視,發現這并不難。 顧琰在位時,顧家上空便像飄著皚皚陰云,求生于烏云密布下的人們皮囊年輕,神情蒼老,相由心生,多數人就會過分地顯老。 七年前的滄桑精神,正好與七年后的身體面容相抵。 除了顧瑾玉,塊頭大了一圈還能用和小配接近的借口糊弄,但氣質著實是與當年不同,以顧小燈的敏銳,只怕一眼就能瞅出不對。 顧小燈回來的消息被嚴密地封鎖在顧家之中,就是顧家內部,知道此事的也鮮少。 顧瑾玉封鎖一切,像是如來翻手用五指蓋住齊天大圣,他既是在保護顧小燈,也未嘗不是在死死地藏住他。 和一頭護食的野狗沒什么兩樣。 顧小燈并不知道自己成了野狗眼中失而復得的寶藏,每天只是努力讓自己變得比昨天好轉一點,好早日出門逛逛,他實在不喜歡監禁似的生活。 但這回病得確實不輕,腳丫子一下地,走不了一會就頭暈腦脹、盜汗濕衣,剛醒來時只是發燒,隔天便鼻塞咳嗽,稍微咳得厲害點便是生理性眼淚直飚,自有記憶以來的十年,這是他第一次發覺作為一個藥人,病起來是有多難受。 顧小燈每天昏睡的時間便久了一些,時不時還會做些噩夢,夢見還在白涌山飛奔,到處是人馬和池塘;不時夢見葛東晨和關云霽兩人一起圍著他,耍流氓地上下其手;還夢到蘇明雅在摘星樓上,一把將他推下明燭間。 中間也夢見過顧瑾玉,比之以上諸王八還要瘆人。 他夢見顧瑾玉在白涌山變成一只野獸,雖然是他馱著他離開的險境,但野獸到底是野獸,顧瑾玉在馱他回顧家的路上,一邊走一邊回頭啃他的皮rou。 啃著啃著,回到顧家,顧小燈就剩骨架了。 顧小燈越睡越精神不濟,連他自己都無奈,和奉恩聊天時不住搖頭:“我應該一天天好轉的,不靠藥物,也靠不上,我應該能靠自愈逐漸康復的,可我……噯,真沒想到,我有一天也會因為心病拖累身體的自愈?!?/br> 奉恩接不上話,只能小心地問他:“那公子現在還害怕嗎?” 顧小燈點點頭,不好意思地捏捏不戴耳珠的耳垂:“還是有點怕誒。有時候冷不丁的,總覺得好像被誰盯著,讓我瘆得慌?!?/br> 唯一能讓他開心些的就是小配,后幾天里,奉恩和奉歡就嚴陣以待地牽著小配來陪他,顧小燈的笑意rou眼可見地多了不少,最喜歡摸著小配的腦袋和它互相汪汪叫,只是心里總覺得有奇怪之處,比如小配的皮毛沒有以前那么光滑油亮,還總是戴著止咬器。 他感覺出奉恩等人瞞著什么事,體貼地不予追問,心里覺得人事暫且不提,狗事應該不需要欺瞞,真以為給小配戴止咬器是以防它的舔舐。 十二月二十這天,他提了個理由接連支開了奉恩和奉歡,只是短暫的一小會,他上手解開小配的止咬器,心想無須箍著小狗,舔就讓它舔。 誰知道小配一張開嘴伸出舌頭,顧小燈就看出了不對勁。 他一手掰著狗頭,一手小心地伸進小配口中檢查它的牙。 小配不僅有好幾顆松動的牙齒,還有掉牙的。 顧小燈原先還笑著想,這狗長這么大塊了還在換牙,緊接著便想到小配是換過一次牙的。 它更像是……老到掉牙了。 顧小燈被這一閃而過的念頭震住,連忙抓住小配嘿嘿傻笑的狗腦袋迭聲追問:“乖崽子,你能不能聽懂一點點我的話?來你告訴我,你幾歲了?” 小配的確通人性,不用顧小燈問第二遍,甩著尾巴便嘿嘿汪起來。 但它剛汪到第三聲,里屋的門就被一只慌張的大手推開了。 顧小燈抬頭看去,看到半邊門扉里,一個熟悉又陌生的顧瑾玉。 小配夾在他們兩人中間,興奮地來回跺爪子,尾巴螺旋似的不住搖。 它一共汪了八聲。 第53章 顧小燈沒完全康復的身體連帶著腦子生銹,沒能一心兩用地數清小配的叫聲,九成的注意力都到了不請自來的故人身上。 顧瑾玉身穿當初與他告別的朱墨舊衣,一下子喚醒顧小燈對他臨別前的記憶細節,他眼睛滾圓地看著門口的顧瑾玉,難以置信地抬起手揉揉眼,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說了: “小配變大配,你又是什么情況?樹杈子變成樹干了?” 在他的記憶里,與顧瑾玉的最后一面是九個月前的春三月,那時顧瑾玉個子也高,但還是有些少年人的薄骨架樣子,眼前的顧瑾玉和記憶中的變更高更大只,身上那身舊衣裳的效果便是讓顧小燈疑惑:這衣服居然還能撐下去?真不會被胸大肌撐爆?? 顧瑾玉甚至仍是短馬尾的模樣。 然而昔年的少年意氣蕩然無存。 他佇立在門前,氣質和身量都與周遭格格不入,這是廣澤書院,他像個橫沖直撞進來搞破壞的。 雖然臉還是俊美的,但顧小燈一眼望過去只覺得他古里古怪,像帶傷或者帶病,或者感染了什么瘋狗癥,以致于看起來不太靈光。 “我……”顧瑾玉直勾勾地望著他,眼角極快地紅了,便假裝著整理舊衣角,飛快地調整租借似的一張臉,盡力憋出溫和微笑的神情,“我、我在外吃得多,跑得久,就變這樣了?!?/br> 顧小燈還是覺得震驚,甚至有些怕,篤定地認為這時節的顧瑾玉一拳能打扁六七個他,他這體格帶來的天然壓迫感比二皇子高鳴乾還要重。 未曾見到顧瑾玉時,顧小燈心里對這么個同月同日生的偽手足更多的是被愚弄的憤怒和失望,現在見到了,他被兩人之間的體型差弄得有些慫。 顧小燈連忙嘬嘬嘬地喚小配到床前來,一把抱住小配半個身子,警惕非凡地瞪著踟躕在門外的顧瑾玉:“不許進來!你幾時到這里的?又是走路無聲無息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做鬼做精魅的,專程嚇人的嗎你?安的什么壞心!” “我……剛到的,對不起,嚇到小燈了?!?/br> 顧瑾玉在門檻前站著,低著頭小心地凝望著他,眼尾浮著掩蓋不去的紅腫,眼里也泛著血絲,失魂落魄的,看起來確實像鬼。 一拳能打死五六個陽間人的陰間鬼。 顧小燈大聲嚷嚷,以掩飾對顧瑾玉體格的怯怯:“你那因為什么兩黨交惡而去的外州任務搞定了?那么巧,你前幾天也在冬狩上?” “不……不夠巧?!?/br> 顧瑾玉這七年里有過無數次假設念頭,倘若當年他有提前回到顧家,而不是僅僅用遠程手段和顧琰掰手腕,那他就可以阻止蘇明雅的人帶走顧小燈; 倘若他當初不是在冬狩獵場外圍設謀害先帝的陷阱,而是到了冬狩營地的內部,那他就可以趕在高鳴乾欺凌顧小燈前帶他跳出火坑; 又或者,如果他當年能提早察覺到自己對顧小燈存著的心思,那么當初三月告別夜,他就該不管不顧地帶走顧小燈,是生是死,是勝是負,是福是禍都帶著他,奔闖到廟堂也好,私奔到江湖也罷。 顧小燈大聲:“你真救了我?我謝謝你!謝謝你在忙里忙外之余還從別人那里把我撈回來了,真謝你!” 顧瑾玉苦澀難當,心里又覺得有繁花似錦,滿腦子都在回蕩顧小燈的聲音,這些話都是正面對他說的,蒼天在上,顧小燈現在就小小白白、熱熱乎乎地坐在床里,眉飛色舞地對他怒目而視。 不是幻覺,是真實溫暖,生機勃勃的。 顧瑾玉神情恍惚,一副泫然欲泣的凄惻樣,顧小燈很快察覺到了他在自己面前的弱勢,他訝異幾瞬,心中氣場足足的,此消彼長,氣場登時蓋過他去。 他雄赳赳地抱著快樂得揚起尾巴尖尖的小配,義正言辭地喝道:“但是一碼歸一碼,顧瑾玉,我對你相當憤怒,我從王妃娘娘那、甚至從高鳴乾那聽到你欺騙我的事情了,你這人有沒有良心的?我哪里惹你不痛快你就直說!為什么要從一開始就不遺余力地耍我,后來卻又假模假樣地跟我做兄弟?耍我你很開心嗎?” 顧瑾玉啞巴似的搖頭,一邊絞盡腦汁地想怎么道歉,一邊羨慕嫉妒地看著小配在顧小燈懷里搖尾乞憐——不對,它不用乞,顧小燈打心眼里地憐它。 顧小燈摟緊小配喘氣,上上下下地觀察著顧瑾玉的變化和反應,胸口用力起伏著,咬著牙一字一字地問:“我問你,我哥現在在哪?你當年說他因沖撞了惡棍二皇子被趕出顧家,可是高鳴乾不認,是他騙我,還是你騙我?” 顧瑾玉低頭,短發垂到耳廓,發梢微抖:“是我騙你?!?/br> 顧小燈半身血液逆流,頹了十天的情緒驟然激動,臉上熱得發慌,難受地劇烈咳嗽起來,顧瑾玉情不自禁地邁過門檻進來:“我倒水給你喝?!?/br> 說著便狂風似的倒騰,倒杯水灑得一地水珠,手抖得跑到床前時,杯子里的熱水已經抖得只剩下一半。 顧小燈咳得視線模糊,顧瑾玉想單手拎出他懷里的小配,他連忙抱緊狗,直接低頭狠狠撞過去,顧瑾玉被撞得只是晃一下,但莫名覺得應當讓讓,于是演技拙劣地往后趔趄摔倒,跪到地上去時把杯子往上托一托,但被推開摔碎了。 “混蛋、王八鱉、飯桶簍子……”顧小燈靠著小配邊咳邊哭,“我哥現在在哪?” 顧瑾玉跪坐在病床下:“在西境,你哥沒事的,他安然無恙,顧平瀚、你三哥經常會濫用職權地關照他?!?/br> 顧小燈上氣不接下氣,聽了一會顧瑾玉底氣不足的蒼白解釋,氣得四處張望,可堪為武器的只有個枕頭,不然便是自己的手,他一時沖昏了頭腦,還真伸手去,給了顧瑾玉一記清脆的耳光。 顧瑾玉只是楞了一瞬,緊接著便挪上前去,握住顧小燈的手腕貼在臉上:“小燈,你要是生氣就打我,往死里打,只要你能解氣,讓我怎么樣都好?!?/br> 他那粗糙的大手攥著顧小燈白皙纖細的手腕,頃刻間就在他腕上留下指印,一指一道痕,像幾串猙獰的手鏈。 顧小燈驚愕于自己有朝一日會打人,也震驚地看著他哭,想掙出手掙不出,慌急無措:“你松手,顧瑾玉,你是不是腦子被人打壞了?你這樣子很古怪,你起開!” 顧瑾玉不聽話,倒是小配奮起,連撞帶拱地把人鬧醒了。 他在床前抬頭,看到顧小燈長發半散,小小地抱緊被子,臉上神情變幻交加,楚楚可憐淚盈于睫的模樣,一時愈發感到創巨痛深,連忙松開了攥著他的手。 他喜歡顧小燈笑,半分也不想惹他哭。 他撈住嬉皮笑臉的小配,把狗腦袋夾在臂彎里,盡力擺出一副平靜下來的沉著模樣:“對不起,我嚇到你,真的對不起?!?/br> 顧小燈不安地瞅了他好一會:“不想聽你說話,我只問你一件事,不許再騙我,我哥真的好好的嗎?” “不騙你,真的,我發誓再騙你我就……” “行了行了滾滾滾!不想看到你這個大塊頭?!?/br> 顧瑾玉深呼吸竭力控制自己的病態,深刻提醒自己三條鐵律:一不能讓小燈害怕,二不能讓他難過,三不能讓他更深地厭惡自己。 他只得夾著小配從地上起來:“那小燈好好休息……等你身體好一點,我再來給你解氣,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