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節
他崩潰地在悠悠飄飛的灰燼里叩首:“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關尚書雙手發抖,他也許不能理解關云霽口中的顧小燈是什么事,但他能感覺到關云霽鋪天蓋地的負罪和悲慟。 關尚書想告訴他,讓關氏一族走向覆滅的罪魁禍首是你父親我,是我年輕時爭名逐利,黨同伐異,二十年積孽的惡果。 而你關云霽,不過一個十八歲的公子少爺,你能奪多少晉國膏腴,才能福澤闔家,你又能積多少業障,才能禍及九族。 將死之人其言也善,這位為非作歹一生的荒唐父親想疏解兒子心中的萬丈自罪,還想盡力挽回一點父子之情,但他們終究橫亙了長達十幾年的兩看相厭。 關尚書只來得及生硬地喊一聲“兒子”,明堂虛掩的大門就被一只沾滿血腥的軍靴踹壞了。 關云霽猛然轉過頭,只見大門四分五裂,門外沒有千軍萬馬,只有一個血雨里出來的顧瑾玉。 “云霽啊,跑那么快做什么呢?!鳖欒袷掷锾嶂聯Q的長刀,明亮無塵的刀尖擦著地面刺耳地刮著人的天靈蓋,“瑾玉還有很多話想問你,還有很多舊想同你敘的?!?/br> 關云霽今天早上就看見了顧瑾玉在馬背上殺人的模樣,此時再見他,繃緊的神經在逃跑的本能和保護生父的道德倫理之間選擇了后者,他狼狽地膝行著沖到生父面前,發著抖抽出貼在袖中的蝶翼刀,用這三寸刀刃,妄圖和顧瑾玉的三尺長刀對峙。 顧瑾玉輕柔地嘆息著一步步走來,端著一副似乎悲憫的神色:“你怎么可能攔得住我呢?你一個文臣之子,一個在廣澤書院溫酒溫詩書的大少爺,一個目下無塵,以踐踏我的小燈為樂的寄生蟲……” 他說得平靜,刀卻夠狠,快得一招出殘影,關云霽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覺面上火辣刺痛,額頭的血迅速蔓延出來淌進眼里,一瞬血紅了天地。 顧瑾玉不費吹灰之力地踹開他,踩過精致卻細弱的蝶翼刀,一把拎起軟弱受死的關尚書。 “云霽,看好了咯?!?/br> 顧瑾玉當著關云霽的面,一刀捅穿了他生父的身體。 他濺了一臉的血,仍溫和地朝關云霽笑?;a從外面的半空飛來,停在他肩上歪了歪腦袋。 關云霽捂住橫亙半張臉的刀疤,視線血紅地怔怔望著。 望著少年時期曾仰望羨慕過的第一等武將、第一等雄鷹海東青,此刻都沾著他的家人的血,如此陰鷙可怖地看著他。 “云霽啊……真是對不住,你表哥叛國,你關家是逆黨,我只能誅你九族了?!鳖欒癯槌龅?,把還沒徹底斷氣的關尚書踢到他僵硬的腳下,“我呢,來殺你全家了。世道總是風水輪流轉,當年你們關家誣陷安家,讓安家九族被屠的時候,想過滅族的報應會輪到自己身上么?” 關云霽垂下顫抖的眼眸,和生父死不瞑目的渾濁魚眼對上。 “你爹娘必死,但我也不是不能保你,還有你那爛泥扶不上墻的庶弟,我保一送一算了?!鳖欒癜攵椎剿媲?,當著關云霽的面用刀挑著他生父的尸身,“想要你庶弟活,清清楚楚告訴我,那天晚上,你們把小燈怎么了?” 他問了幾遍,關云霽才發著抖抬起血紅的眼珠子,臉上的血匯集到唇角,嘶啞地問他:“顧瑾玉……你滅我全族,那你呢,你想過你的報應沒有?” “我的報應……”顧瑾玉笑了笑,冷冷淡淡頹頹廢廢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老天爺,那你看仔細了,有報應沖著我來啊?!?/br> “顧小燈……顧小燈是不是就被你瘟著了?你的業障報到顧小燈身上去了,老天爺收走了他,不對,是老天爺把他溺死在了水里,你的報應沖到他身上去了——” 關云霽赤紅著雙眼語無倫次地胡言亂語,不過是瘋言瘋語,換個人不過也就哂笑而過。 偏偏顧瑾玉也是個瘋的。 顧瑾玉一刀扎進他左腹,發狠地將他釘到地面上去,力度之大,刀身竟在一瞬之間崩斷成兩截。 他渾身發抖:“你胡說。小燈沒有死,滿城都沒有他,活要見人……你們把他藏哪了?說,都給我說個清楚,否則我連你家祖墳的白骨都挖出來剁碎!” 關云霽感覺不到痛苦一樣,發了瘋地大吼:“長洛的水都被血染紅了!顧小燈在水里,都被你弄臟了!” 兩個傷痕累累的瘋子牛頭不對馬嘴地嘶吼,花燼被吵得振翅飛向外面,不多時,祝彌的親弟祝留循鷹追來,二話不說上前攔下了精神不對的顧瑾玉。 “主子,你冷靜一點!”祝留十年如一日地一驚一乍,手上功夫過硬,拿捏著分寸直截了當地給了顧瑾玉背后一掌。 顧瑾玉郁積心脈的一口淤血猛然嘔出,眼里熾烈的光芒漸熄,剩下瘋魔的茫然浮出靈魂。 他推開祝留跌跌撞撞地走出關家的明堂,走下臺階時踩空摔倒,栽到地面時爬不起來,只知道喃喃自語。 “怎么辦,怎么辦,水都紅了,小燈會被他們弄臟的,他在水里會不高興的……不對,他沒有在水里,是我在水里才對,是我自五年前就沉在臭氣熏天的水里,是我臟了?!?/br> “小燈永遠不會被弄臟,他永遠無瑕……” 第40章 天銘十七年的最后一個冬夜,葛家里里外外布滿了新女帝的御林軍,重重軍潮之內,只有少數的幾塊清靜地。 葛東晨獨自坐在一處葛家內院的玉階上,躲開了監視,沒躲開大雪紛飛,也不知道他坐了多久,大雪薄被一樣把他覆了起來。 他左手蓋著右手,右手里捻著一小束歸攏的柔順發絲。 天地大寒,唯有指間的發絲是灼熱的,蓋因發絲的主人是熱活的,是一縷長洛為數不多的活氣。 這縷斷發握在手里已經有足足的二十二天。 手握斷發的前十天里,葛東晨晝夜不休反反復復地回想,他是怎么看著那縷活氣消失在眼前的。 想得多了便不由自主地反復做美夢和噩夢。 美夢里他成了顧瑾玉,占有了顧小燈的初吻,又成了蘇明雅,享有了顧小燈的四年光陰。噩夢里他是葛東晨,卑劣齷齪地趁人之危,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沾著顧小燈的體溫,親吻又摩挲,抵足而進出。 醒來了,惶然于自己的私欲,又茫然于自己的悲慟。 他不敢再照鏡子,不敢再見任何能倒映的東西——他不明白為何自顧小燈落水,他的雙眼就始終保持著怪異的碧綠色。 他的雙眼好像恢復不回黑色了。 顧小燈落水后的第十天,他問葛家的醫師為什么會這樣,醫師卻說:“少將軍,只要您不流淚了,眼睛就不會變回碧色的啊?!?/br> 葛東晨胡亂摸自己的眉眼,心想,所以我一直在流淚嗎? 是因為愚蠢的生父跟錯主子,眼看著一敗涂地,東山難起的憤怒和不甘嗎? 還是因為可憐的生母屢屢無望于返回故鄉,將悲痛傳遞到了他的身上? 那天葛東晨想著血脈相連的,拖著他反復進泥沼的人們,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騎馬趕到了長洛的護城河。 他無視了皇宮中不停催促的急信,沒有把手頭的將兵用于圍宮,而是把所有能掌控的兵力都安排到了滿城的水源邊上。他趕到最湍急的水域,望著那翻涌的水面,嘴巴不受控制地追問葛家的將兵——“河水里有沒有人浮出來?” 將兵回答他:“回少將軍,日日下水尋人,都是沒有?!?/br> 葛東晨應了一聲,隨即看到眼前的士兵神情怪異,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水面,看到了一雙幽幽不成人樣的碧綠色眼睛。 他這才知道,自己在無知無覺地滴著眼淚。 簡簡單單的,因為顧小燈消失了。 葛東晨恍惚地想,消失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再沒有一個溫熱明媚的小美人,能容他滿足心底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渴欲。 但只為色欲,不該沉湎至此。 葛東晨又惶惑地想,顧小燈如果還在,如果他們關系依舊,他能擁有怎樣的歲月。 會有人真心地同他把盞笑談,會有人用一雙單純熾烈的眼睛殷殷關切地凝視著他,他會獲得夸贊與欣賞,鼓勵與憐愛。 他擁有一個只要一想起來,就能感到莫名安心、莫名欣然的溫柔鄉。 直到此時,葛東晨才悚然地驚覺,他渴望顧小燈的感覺,就像他父親渴望他母親一樣。 他生父強行禁錮了生母半生,得來她半生的哀怨和憎惡。 他似乎是害怕著像生父一樣不堪,害怕像他那樣只能得到所愛的厭恨,于是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暗中的窺伺和舔舐。 他像一條興奮又害怕的野狗,充滿惡意因子,不敢正面對顧小燈說幾句真話,彎彎繞繞虛虛實實地哄騙玩弄他,只敢在顧小燈無知覺的時候瘋狂舔舐他。 他明明這樣貪戀著顧小燈。 這樣下流地喜歡著顧小燈。 這樣變態地愛著他。 忽有寒風卷著雪花撲面而來,葛東晨像個僵直的木頭人一樣抬起頭,看見在這除夕之夜,不請自來的非人非鬼的顧瑾玉。 顧瑾玉還不是一個人來,他手里拖著一個人,扔石子一樣扔到了他面前。葛東晨遲鈍地先把那束發絲小心塞進懷里,對這會面隱有心理準備,他覺得他和顧瑾玉有許多相似處。 “顧森卿?!?/br> 顧瑾玉剛要提起的刀尖因葛東晨的嘶啞聲音停滯。 “小燈醉酒醉到六分時,會這樣嘀咕你的小名?!备饢|晨小幅度地活動著凍僵的手,“我一聽到這個名字,就知道他的山卿之名是怎么來的了。顧瑾玉,你怎么比我還陰暗,我貪戀他的身體,你貪圖掌住顧小燈的人生?!?/br> 葛東晨說話間伸手把摔到階下的人扳過正面來,看清了是暈死過去的關云霽。 他頓了頓,探過關云霽的鼻息,抬眼看向顧瑾玉,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要替小燈索命,往我心脈來,我下去見小燈時,好歹不會破相?!?/br> 顧瑾玉欲再提的刀尖又凝滯住了,他嘔過了血,自以為恢復了冷靜,便平靜地與葛東晨碧綠色的異常眼睛對視,偏執地陳述事實:“小燈不在下面。那天晚上,你們把他怎么了,現在把他藏哪了?清清楚楚地告訴我,否則關家和云霽的下場,就是你一族和你的后果?!?/br> 葛東晨先問了他:“東城門全是你的兵,你圍住了白涌山,是嗎?那口池塘,你撈出顧小燈沒有?有沒有?” 顧瑾玉手里的刀顫栗起來:“他不可能在水里?!?/br> “那就是沒有了……”葛東晨的眼睛更綠了,“那他會在哪呢,池塘不過那么大,長洛水源到處有人把守,他去了什么地方,現在冷不冷,還哭不哭……” 不等顧瑾玉發瘋,葛東晨就先魔怔地喃喃那一天晚上的情形,每一厘細節都刻骨地牢記著,從他自蘇明雅手里接過顧小燈,怎樣抱,怎樣吻,怎樣看,怎樣追,再到怎么跳進池里撈,記憶歷歷在目,絕望也就纖毫畢現。 顧瑾玉也陷入了魔怔:“蘇明雅把他送出去的?他知道是蘇明雅將他送出去的?” “知道?!备饢|晨的雙眼綠得驚人,“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趁他昏迷時的動作,知道蘇明雅拱手把他送出去了,也知道你的欺騙?!?/br> 顧瑾玉安靜了一瞬,后知后覺地屏住呼吸:“我的欺騙……” “他有個哥叫張等晴,是吧?!备饢|晨垂著兩手笑不出來,“當年他一進顧家,我就著人查探他的來歷,他的父兄和江湖上的神醫谷有親傳關系,神醫谷和千機樓敵對,那個張等晴帶著他進顧家避難,沒過多久人就不見了,剩小燈一個人在顧家。張等晴的消失,和你顧瑾玉有直接關系,不是嗎?” “他逃跑的時候,掉進水里的時候,一定帶著對我們所有人的恨意,高鳴乾,我,云霽,蘇明雅,還有……你?!?/br> “恨意如果有濃淡,他恨得最濃的也許不是蘇明雅,而是你顧瑾玉?!?/br> 第41章 除夕之夜,長洛的雪格外大,滿城因大寒和大亂噤如寒蟬,不敢過年節,不敢高聲語,門戶緊閉唯恐觸怒亂黨,蘇家之內卻有一個地方喧嘩了整整半個月。 那是一座蘇家私建的佛堂。半個月以來,有人誦佛經,轉佛筒,一遍遍地求告。 當年蘇宰相夫婦因心系天生病弱的幼子,于天銘六年遍訪晉國高人,修建了這座奢靡貴重的佛堂。 蘇家滿門為公子明雅求康健,求長生,求福祉。 從上到下,無人不信道法,唯獨當事人萬般厭憎。 蘇明雅病弱了十五年,自記事以來,他有大把的時間浸泡在兩種氣味里,一種是令人麻木的藥氣,一種是令人作嘔的煙香味。 他不喜醫師,深覺偌大晉國的醫師皆是無能之輩,無一個能治好他,就連緩解他哮癥發作的都沒有。 他憎惡佛道,每一個身披袈裟或道服的世外高人在他眼里都是江湖騙子,不是招搖撞騙,就是裝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