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蘇家對皇太女母族那頭的岳家也秉持著和諧合作的關系,即便岳家多有草包,也盡力帶著。 就因為這,蘇明雅連關云霽都能轄制,唯獨不便和姓岳的混賬明面不合。 兩年前岳遜志那混賬強欺顧小燈,一半是貪他色相,一半是有意挑釁,蘇明雅也只能忍下一口惡氣。 葛東晨因著葛家和二皇子一派走得近,索性把和皇太女一派的不睦挑到明面上來,才能在軍營中光大正明地痛打岳遜志,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是用兩敗俱傷的形式給對方一通皮rou苦的教訓。 岳遜志那條斷了的左臂其實是顧瑾玉打折的。顧瑾玉有不在意岳家的底氣,他在東宮那的顧慮越少,意味著寵信越高。 蘇明雅在此事里更覺厭惡的是,顧瑾玉私下明晃晃地朝他透露了意思,他依然對顧小燈虎視眈眈。 這天生的強勁對家令人煩躁。 只不過這股厭憎被蘇明雅懷里的戰利品沖淡了。 顧小燈難以感覺到他們之間復雜幽微的雄競,只是比對著腦中的回憶,細數這些人自己都不在意的成長節點:“還有東晨哥他也是,他去年有兩個多月的時間跑去了南方,回來后是變得又黑又高,一朝之間就變成個大塊頭,他那時候還差點把腿摔斷了,回來時一身慘樣?!?/br> 提到葛東晨,蘇明雅更是忍不住了。他和顧瑾玉也許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但一定有一點是共通的,就是都討厭這姓葛的,礙著他父親的面發作不了而已。 他已經把顧小燈據為己有四年了,就是顧瑾玉也掂量著分寸不去過分招惹他,至多是背地里陰暗地盯梢罷了。但葛東晨全然沒有下限似的,逮到個機會便悄無聲息地褻玩顧小燈,像有曹cao的癖好。 顧小燈這個愚鈍的小蠢貨,還口口聲聲把他當難得的朋友。蘇明雅起初看著他那被瞞在鼓里的模樣只覺好玩和有趣,只是隨著這兩年對他的占有欲越來越高,不適才越來越重。 他無法當面告訴顧小燈那些葛東晨對他的褻玩,總不能讓顧小燈意識到他過去的“庇護”有一半“包庇”,便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隱晦提醒他離姓葛的遠一點。 “蘇公子,你不會需要像他們一樣,天南海北地出去奔波吧?” 蘇明雅低頭,迎上他憂心忡忡的眼神,悶氣淡了又淡:“沒事,不用這樣擔心我,我更多的是在長洛之內奔走?!?/br> 顧小燈噯了一聲:“長洛也挺大的!到處是人精,你肯定要跟著別人各種盤算,我回去給你研究一副清心好夢的方子吧?!?/br> “小燈還真想當醫師嗎?”蘇明雅輕笑,“好吧,都隨你,做我一個人的醫師也好?!?/br> 顧小燈認認真真地看著他:“不管以后怎么樣,至少在現在,你就是我第一個病人,以前是病美人,現在是平安美人?!?/br> 蘇明雅心念一動,捧住他的臉低聲道:“我今年只有一次事件需要奔走到城外去,就是今年十二月的冬狩。小燈,到那個時候,你還像現在這樣跟在我身邊好不好?我帶你騎著馬,滿山遍野地看星星?!?/br> 顧小燈的小心肝都顫了起來,只聽到一件事:“到城外……城外去嗎?!” “對,到城外的白涌山冬狩,你是不是想到外面去玩?你就跟著我,想去哪我都帶你去?!?/br> 顧小燈有些經受不住這個對他而言的天大誘惑,即便現在只是開春,他就已經期待上了:“哇,我已經五年沒有踏出過長洛城了,別說出城,就是出王府的次數也不多……蘇公子真的能帶我出去玩嗎?” 顧小燈逮到點陽光就燦爛,遇到塊餅就驚喜萬分地想啃,一下子不想跟他有權有勢的蘇公子分開了。 他忍不住抱緊蘇明雅,下巴戳在他胸膛上仰臉,用發光的眼睛看著他,生怕他反悔似的,緊張得話嘮起來:“你先說的,那你要帶我出去哦,我只在五年前進城時,遠遠地看過幾眼白涌山。我聽瑾玉說過的,那是皇家狩獵的園林,是你們蘇家幫宗室管轄的。瑾玉他很小的時候就背著弓箭進山參加過冬狩了,但我和他不一樣,身無功名又沒有正經身份,到處討人嫌,顧家一直以來都不樂意讓我出門,這幾年有春獵秋狝,我都沒有資格去的,瑾玉說以后也能帶我去,但他自顧不暇的,我不敢給他添麻煩,你……” 蘇明雅心里化開了冰水一樣,實在是忍不住,將他抱起來再三承諾:“一定帶你出去,鎮北王和王妃那不用擔心,我替你說服他們?!?/br> 顧小燈霎時間曬了萬丈陽光似的明媚,蘇明雅想低頭來親吻他,他只顧著像小牛犢一樣抱住他,用力到把他撲到地上去,就這么趴在他身上,開心到哈哈大笑。 蘇明雅:“……” 還是他可可愛愛的小朋友。 * 顧小燈黃昏時回到廣澤書院,興沖沖地狂奔到小狗窩面前,把嗷嗚嗷嗚甩著尾巴的黑白小狗抱起來高舉,高興到嘴角快飛到太陽xue去。 奉恩和奉歡見他歡欣鼓舞的,對視一眼,雙雙松了口氣。 他開心了,別的大少爺們也跟著安分,否則一個個嚇死人。 奉恩轉頭去給他收拾明天復課的物件,奉歡則用眼神跟隨著他,看他抱著小狗團團轉,不一會兒就要上手喂小狗,人還沒吃上晚飯就著急雞娃。 “小配,加油,多吃點飯,快快長大,叔叔等到冬天帶你出城去?!鳖櫺舨蛔⊥」返娘埮枥锾硎澄?,嘀嘀咕咕地和它分享喜悅,“到時候我騎我那匹小矮馬小跑去,你可以和小跑一起在雪原里撒丫子,冷了再回來……” 小配耳朵狂甩,像是聽懂了他的話,把牛奶舔得整個狗頭都是。 顧小燈席地而坐,滿眼星星地看著,正看得心里冒泡,就聽奉恩他們打招呼,熟悉的聲音響了:“喲,什么時候多添了只小狗???” 顧小燈當即拍拍衣袖起來,素白的一身沐浴在窗外灑進來的殘陽里,笑起來時像朝陽:“這個時候你跑來,肯定是要來蹭飯吃?!?/br> 葛東晨笑瞇瞇地望過來:“是啊,顧表公子賞我一副碗筷吧,餓死了都,明天還要上學堂,不飽餐一頓我就要變癟了,癟了可就成癟犢子了?!?/br> 顧小燈被他逗笑了,心想葛東晨還和以前一樣,到處串門吃百家飯,居無定所的,和他一樣不喜歡獨自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呆著,也是可憐。他走過去和奉歡一起忙活,夜色還未侵襲進屋里,就和葛東晨一塊坐下了。 剛才從蘇明雅那回來,摘星樓那兒給他打包了一盒豆蔻式樣的點心,顧小燈想著獨食不如眾食,便坦坦蕩蕩地打開來邀請他一塊吃。 葛東晨歪著腦袋看了片刻,笑道:“豆蔻好啊。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我們小燈是十七余?!?/br> 說著就快速地把豆蔻糕吃了個干凈。 “怎么不給我留一塊?!鳖櫺粲质切τ质菬o語,“還吟詩頌詞的,這位葛大哥,這里是學子院,你可別把你在外面的瀟灑勁帶進來?!?/br> “唔?”葛東晨猛咽下甜得膩人的糕點,心里一邊腹誹姓蘇的爛口味,一邊琢磨是哪個王八羔子說他壞話,“什么什么呢?好表弟,你東晨哥要是真那么瀟灑,也不用三過家門而不入到處蹭飯吃了?!?/br> 他很會不經意間朝顧小燈賣慘,顧小燈顯然也吃這一套。 但葛東晨不知道自己其實不需要賣,在顧小燈看來,那慘本來就存在,他看得見,自會垂憐。 顧小燈噯了兩聲:“大哥,先吃個飯再說吧?!?/br> 葛東晨便拿出黑白狗小配干飯的架勢,狂風掃落葉地把他桌面上的飯菜都炫完了。 吃完他就笑瞇瞇地追著顧小燈問:“所以,我怎么個瀟灑法了?” 顧小燈吃完又去看小配,轉頭看了眼亦步亦趨的葛東晨,突然覺得他也挺像一條狗的,一時之間一臉一言難盡:“哦,就是我不止在一個人那里聽到,你在外面又風流又亂竄的,聽說你作風不太好?你在書院之外是個風流浪蕩的紈绔,你會不會突然在某天變成人父了?” 葛東晨挑了挑眉:“嗯?” 顧小燈比劃著手,一臉實誠地看著他,滿臉寫著“弟弟我很擔心你”:“要不你把手伸給我?我把把你的脈好了?!?/br> 葛東晨知道他的醫術還是在蘇明雅那兒的資源自學來的,一直以來都不喜歡顧小燈在他面前展示醫術,去年他帶著一身傷跑回學子院,剛和顧小燈打個照面就被他觀面看出了淤積在體內的傷,丟了個大臉。 他背了手搖頭:“你東晨哥好得很?!?/br> “哦?!鳖櫺舭咽质栈貋頁蠐项^,“那東晨哥,你也要注重自己身體,別亂來,小心不知不覺間得了病?!?/br> 葛東晨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在說什么,頓時被氣笑了。 他和二皇子高鳴乾走得越來越近,那位主一直是個特別會獵艷的,還喜歡帶著身邊的一起浪蕩,葛東晨恰好最近跟著跑了好幾回風流地方,八成就是哪個王八以此為借口,在顧小燈面前搬弄口舌了。 他笑著走到顧小燈身邊去,不懷好意地低頭湊到他耳邊:“弟弟,我跟你說個秘密?!?/br> 顧小燈摸著突然沖葛東晨狂叫起來的小配:“什么?” “小山卿,你就放一百零八個心吧,你都不是雛了,你哥我還是,以后也仍是?!?/br> 顧小燈:“…………” 葛東晨的嘴,無形殺人的鬼。 他這張嘴真是毒得難以言喻。 葛東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神情,突然發現了什么好笑的秘密,低頭用氣聲又問:“不會吧……嘖嘖,難道是你那蘇公子不行嗎?” 顧小燈這才抬手嚴肅地指了他:“別人造我謠就算了,你們不許造蘇公子的謠,尤其是你,不許你拿這種玩笑開涮我們?!?/br> 他一松手,小配便嗷嗚嗷嗚地沖過去,咬了葛東晨的衣角,使出吃奶的勁要撕了他似的。 葛東晨被他罕見的嚴厲神情怔了片刻,心里有微妙的慌張一閃而過,緊接著又覺得顧小燈這副難得一見的生氣模樣也好看,還帶勁。 “好好好,你哥我的錯,是我不好,這就掌嘴,給小燈謝罪?!备饢|晨笑瞇瞇地拍打自己的臉,“要是不夠解氣,就抱起你那呲牙咧嘴的小狗,讓它給我的臉來一口好不好?” 顧小燈這才發現小配的異常,趕緊把它揣起來往懷里摸摸抱抱地安撫順毛,自己也有些納悶:“小配怎么會無緣無故咬你呢?” 葛東晨饒有興趣地伸出指尖去逗它:“叫般配的配是吧,好名字,這是哪里抓來的小寶貝???小別致長得真是東西?!?/br> 顧小燈又被他一句說反了的話逗笑了,炫耀地托起小配來朝他揮爪子:“這可是我侄子,北境的特殊狗子!” 葛東晨的興趣頓時煙消云散,臉上還掛著笑,心里則是一通冷呵:“這么說,是你們家四公子給你的了?難怪它這么喜歡你,又這么看我不順眼?!?/br> 他懷疑以顧瑾玉那股陰暗勁,抱了這狗崽子來之前,私底下可能沒少拿顧小燈的衣服給它嗅,養它個親近勁兒。 至于他和蘇明雅在狗子這里,八成就是讓顧瑾玉訓練出一通應激的厭惡了。 顧小燈沒想那么多,只是單純地問葛東晨小狗可不可愛:“小配應該只是沒見過幾個生人,所以才對你不好,你過來跟它擊個掌,瑾玉說它非常聰明的,以后就認得你了?!?/br> 葛東晨微笑著繼續背手,直到聽見顧小燈說:“小配的故鄉是北境,你的另一個故鄉是南境,你們倆也算有一種奇妙的緣分?!?/br> 葛東晨眼皮一動,恍惚以為被輕飄飄地賞賜了一個擁抱。 他遲疑地伸出粗糙的大手,顧小燈便捏著小配柔軟的粉色墊子過來和他擊掌,他順從地握住了掌心里毛茸茸的小狗爪,小狗在嗷嗷尖叫,他在看顧小燈的笑靨。 “小配小配,你現在是不是很激動???” 顧小燈笑著低頭蹭小狗的鼻尖,跟它一起甩著腦袋,小配眼淚汪汪地舔著他,這才停下了一只小奶狗的尖叫。 葛東晨喉結滾動兩下,等顧小燈挪開臉,他也去蹭小狗的鼻尖,結果差一點挨了小配的一咬。 顧小燈笑得快喘不上氣,抱緊狗崽子直笑,小配特別有人樣,很是綠茶地窩到他懷里嗚嗚直撒嬌:“不行了,你完蛋了!看來你只招人的喜歡,不招小狗的喜歡,以后還是離我家狗狗遠一點好,免得它把你抓破相了,你要算到我們頭上去……” 葛東晨心里開罵。 這絕對是顧瑾玉馴養出來的惡狗。 但他面上還是笑著的:“可是你都說了,我跟它都是異族來中原的異類,人畜都有緣,我倒是很喜歡它。以后有時間我常來你這兒,討討它歡心怎么樣?我也想像小燈,把它抱在懷里摸著順毛?!?/br> 隔著一只狗——在第三方的身上,感受顧小燈的體溫這件事,本身也是一件很有趣的游戲。 “就像……”顧小燈腦子里閃過回憶,“就像你小時候馴服瑾玉的坐騎北望那樣,現在又來馴服瑾玉的狗崽小配嗎?” 葛東晨又是眼皮一跳:“這你都記得?” “昂?!鳖櫺舭研」焚N到心口去,好笑地看他,“你們幾個也真是的,從小較勁到大,都是竹馬竹馬親朋好友,結果一個個表面上稱兄道弟,背地里互相嫌棄似的?!?/br> 葛東晨安靜地笑了一會,嘆息似地嗔怪:“又被小燈發現了。發現也就罷了,怎么老是要捅到明面上來呢?做人么,做得心照不宣才有退路嘛?!?/br> “東晨哥需要這樣嗎?我倒是喜歡打開天窗說亮話,很多事兒都敞亮著來?!鳖櫺舯е」沸χ狼?,“對不住,那就是我嘴漏,是我不好,我也掌嘴,好吧?” 說著他抓起小狗崽的爪子往自己嘴上一搭,說是掌嘴,根本就是在親那只小小的狗爪子。 葛東晨定定看了他片刻,低笑著把話題繞了回去:“你算哪門子嘴漏了?世上真正嘴臭的人多的是,他們連帶著我名聲不好,也糟踐了你的聲名,但我想沒事的,我再不濟,也還有小燈作伴呢?!?/br> “可別?!鳖櫺袈勓粤⒓磾[擺手,“我怎么糟糕是我的事,你別和我同流合污,往下墮落容易得很,你別往下流,你往上面走。我確實聲名狼藉,要是連累到你,那我寧可你不要和我往來好了,我更希望你在其他人眼里是個端肅自身的少將軍?!?/br> “少將軍算什么,當大將軍才好?!?/br> “那就祝你做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br> 顧小燈衷心地笑道:“想回家就回家,想南望就南望?!?/br> 葛東晨頓了頓,應了聲好。 但他沒想到他后來只能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