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但蘇明雅只會看戲賞玩,他不會管他的。 “今晚的事你能不說出去么?”顧小燈摸摸后腦勺,“我相信東晨哥你的為人,不會把我的糗事宣揚出去的,但我在馬車上時口不擇言地說了句傻話,就是我和瑾玉那個……還請保密保密!” 顧小燈合手朝葛東晨拜佛似地狂拜。 葛東晨:“……” 原來是特意提醒,別把他和顧瑾玉的初吻說出去。 初吻。 初吻。 葛東晨深吸一口氣,笑瞇瞇道:“那是自然的?!?/br> 應承完便扭頭陰郁地走了。 顧小燈目送他離去,不多時奉恩就來了,看他腳踝傷勢,預備伺候他洗漱。 “不急不急?!鳖櫺魯[擺手,抻抻腳,“我的腳其實沒大礙,睡覺前我自己揉揉就行了,不用給我上藥的?!?/br> 畢竟他是個藥人,普通藥物對他沒有作用,何苦浪費。 “奉恩,我想先問你個事?!鳖櫺翦N錘自己的大腿,一臉認真的探討知識神色,“排除特殊救人的情況,你說,一個陌生男的,親另外一個男的嘴巴,這代表什么?” 奉恩依舊溫和:“非情即欲,依男子劣性來看,大多為欲?!?/br> 顧小燈小臉又皺起來,又咿又呃。 奉恩什么也沒多問,只是順勢說道:“公子要學一學么?” “學什么?” “男子歡好之事?!?/br> 顧小燈腦袋轟的炸開,震驚地指自己:“奉恩……我是男子,雖說自百年前煦光帝立了男后之后,雙龍雙鳳不再是孤例,可是大多數人還是陰陽合配,夫妻為家,子女繞膝的,你、你怎么突然跟我說這個?” 須知奉恩可是安若儀派來的,更遑論安若儀特意叮囑過,要他將來接受奉恩的教導。 他還納悶過奉恩鮮少主動教導他什么,最多的,也就是半個月前那番尊卑規訓。 “原想等公子開竅了再議,但如果公子現在想學,我也會教您男女歡好之道?!狈疃鳒睾投领o地看著他,“都是房中術,您總是需要的,以備不時之需?!?/br> 顧小燈張了張嘴巴,最后只是閉上了嘴發呆。 奉恩這兩句話,比葛東晨所說的那些話還要扎心數倍。 * 五月一翻而過,六月接踵而至。 顧小燈跛著歪脖子腳去復課,衣領束到喉結去遮住尚未消除的牙印,因燭夢樓之事,他心里多了些芥蒂,到學堂去時便仔仔細細地觀察眾人。假如當時欺負他的死變態真在其中,那他當時的鐵頭功應該把人撞出了個包吧? 可惜的是,他研究了一上午,學堂里沒人的腦袋瓜是腫的。他們不僅比他有權有勢,就連腦袋都比他硬。 顧小燈又去分辨他人的體型和聲音,死變態身量比他高不少,聲音沉啞,他愣是找不到能同時滿足兩個條件的。 顧小燈便存了僥幸心理,想著學堂里不至于真的有那等惡棍,結果當天下午就接收到了沖擊。 他因著崴腳不打算去上武課,晨課結束后便一跛一平地回學子院,走到一道長廊的拐角時,忽然被迎面的人套住了腦袋,書童短暫地驚叫一聲,但很快就被捂住。 顧小燈踉踉蹌蹌地掙扎,還以為會如同當初假山挨揍一樣,誰知這一回卻是挨了一頓摸和意味不明此起彼伏的低笑。他再天真也忽略不了這觸碰中的不合理。 這一回沒有路過的葛東晨將他撈出來,顧小燈哆嗦了半晌才抖著手扯下套住腦袋的麻袋,理好衣冠喊了半天書童,那倒霉書童才撲騰著從長廊外的草地里跑過來,衣裳上赫然有被踹出來的腳印。 顧小燈咬緊牙扶著墻壁爬起來:“誰踹的你?是三個人還是四個?” 書童先攙扶起他,繼而撲通跪下:“顧公子,奴若是不向您說,您不會要我的命,可奴若是說了,那些公子只怕讓奴見不到明日的太陽?!?/br> 說著他用力地磕頭,顧小燈只得讓他起來。 他氣惱得牙根癢癢,讓書童帶他去找祝彌,去的路上想了又想,竟不知這狀要怎么告。 祝彌到底也是聽命顧琰和安若儀的,顧琰也許真會又把他扔進禁閉室里,安若儀呢,她會為他做主嗎? 奉恩前夜還要教他那等房中事。 顧小燈撓著后腦勺找到祝彌時,祝彌還沒說什么,他便先干笑著揮手說廢話:“祝山長,你忙不忙???飯點到了,你午飯吃了嗎?” 祝彌應著帶他坐下:“公子的腳怎么受傷了?” “沒事,就是冒失扭的?!鳖櫺艚g盡腦汁地想著該怎么說,“瑾玉……四公子最近忙碌嗎?他回皇宮去當伴讀了么?” 他不過是想閑話給自己打個底,卻見祝彌眉間短暫地皺了起來,這放在一貫面癱的祝彌身上很是異常,顧小燈直覺不好,心當即吊了起來:“怎么了嗎?瑾玉又發生什么事了嗎?” 祝彌沉默片刻,見瞞不過,便輕聲告訴了他:“四公子在外州犯了滔天之過,現如今還被關在禁閉室里?!?/br> 顧小燈想起了顧瑾玉那天中午對他說的,他說顧琰找他,他將有至少半個月的忙碌……原來竟是忙碌在禁閉室里。 “這都半個月了?!鳖櫺裟套×?,“王爺還、還關他?” 祝彌道:“只怕還得再關半個月?!?/br> 顧小燈只覺有一道無形的雷劈到脊背上,把僅存的僥幸劈成焦渣,黑成了此時關著顧瑾玉的高墻。 “這和您是沒有關系的?!弊浱嵝岩矂裎克?,“不用徒勞地想幫他,誰也幫不了。顧家之內,王爺的威嚴無人能犯,四公子這回逃不了懲戒,但他受得住,遲早能走出來的?!?/br> 顧小燈怔怔的,方才讓人套了腦袋也不覺什么難過,只覺驚慌荒謬,此刻聽祝彌幾句話,卻忽然難過得落淚不止。 “我什么都幫不了森卿嗎?” 祝彌初次聽到森卿二字,片刻才反應過來是顧瑾玉的別名:“四公子只說,您照顧好自己就夠了。公子,你此時來找我,可是有什么麻煩?” 顧小燈哪里還有心思告狀,擺擺手,搖著頭走了。 待回到屋舍,他找奉恩要了顧瑾玉送的那支墨玉發簪,看了半天,到底沒取出錦盒,小心翼翼放回去了。 向來一直燦爛話癆的人忽然又低落又沉默,便是奉恩也生出了惻隱之心,走來輕聲道:“您若是想把四公子的簪子戴上,也是可以的?!?/br> “不用了?!鳖櫺襞呐腻\盒,“戴了之后給他招麻煩就不好了,你還是放回去吧?!?/br> 奉恩只得收回去,顧小燈支著臉獨坐發呆,奉歡卻悄悄走了過來,他比奉恩小一些,相貌柔美許多,性子也更安靜柔順,總是默默做事少說話,這會主動過來,罕見得顧小燈一愣。 “奉歡,怎么啦?” 奉歡“噓”了一聲,靠近他身邊來,小聲道:“公子,您若是不喜歡,我來當您的書童吧?!?/br> 顧小燈腦子轉不過來:“???我不喜歡哪樣,你當我書童又是為了什么?” 奉歡眉目柔順,神情有些凄憐:“您不習慣攀附,也忍受不了那等輕薄欺凌,我可以在您身邊當書童,代您去做?!?/br> 顧小燈的眼睛慢慢瞪大,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奉歡有些著急地還想開口,那邊奉恩已經回來,顯然是意識到什么,臉上的溫和頭一次蕩然無存:“奉歡!” 奉歡忙直起身,同手同腳地走回他身邊去,訥訥地叫了聲哥。 奉恩繃著臉將他推到身后去,有些生硬地朝顧小燈行禮:“公子,奉歡只是個侍奉您日常的笨仆人,他當不了什么,也擋不了什么?!?/br> 顧小燈回過神來,只得不住點頭:“知道,知道,你帶你弟下去吧,我看會書去?!?/br> 奉恩又行了個禮,轉身便抓著奉歡慌急地走了。 顧小燈睜著圓滾滾的眼睛看著他們離去,看他們這兩個安家幸存者、官窯得救者,看他們就像是在看書,看浩瀚晦澀的人世注腳。 顧小燈就這么坐到了申時時分,最后還是蹺著一條腿蹦起來,趁著這個時辰,武課還沒結束,其他權貴子弟還沒回來,他兩步一跳地出門去了。 奉恩扶著他到門口,低聲道:“我陪公子去吧?” “不用不用?!鳖櫺粜χ屗厝?,“晚上我想喝芋頭粥,你和奉歡幫我做吧,芋頭剝起來容易手癢,你們小心點?!?/br> 顧小燈說罷蹦出門去,仍是輕輕快快的,只是到底單腿,蹦得氣喘吁吁,好不狼狽。 * 酉時,竹院后院的溪亭中,蘇明雅正在流水聲里作畫,畫身處之地的盛夏景致,畫完了晾好,要送進皇宮中呈給他的貴妃長姐。長姐離不開宮中,他便常作畫送給她,作畫于他而言只有體力問題,他擁有同代當中最好的天賦,一等畫技,一等人生,十八等身體。 一幅畫作完,遠處的仆從上前來替他收夏畫,同時稟報訪客:“公子,顧山卿來了?!?/br> 蘇明雅握著手腕放松的動作一頓:“來多久了?” 他作畫時不喜被打擾,仆從知道他的規矩,答道:“四刻鐘?!?/br> “一直等著,沒有走?” “是,也不多話?!?/br> 蘇明雅輕咳一聲:“帶他過來吧?!?/br> “是?!?/br> 蘇明雅微咳著望向竹林,方才那幅畫他畫了五刻鐘,如果顧小燈提前一刻鐘來便好了,顧小燈可以在一旁幫忙調色,他可以將剩余的渥丹點在顧小燈手上,猶如作畫。 噠噠的腳步聲傳來,蘇明雅作完畫時總有些疲倦,咳嗽聲停不下來,腳步聲漸近,多日不曾靠近的小家伙來到他身后,輕手輕腳地幫他順氣:“蘇公子,你還好么?” 蘇明雅輕喘著搖搖頭,倦倦地帶著他坐下,垂眸便看他的腳:“上午見你走路不對,你呢,還好么?” 顧小燈縮了縮腳,笑道:“我好著呢!” 蘇明雅邊咳邊緩聲:“那我就放心了?!?/br> 顧小燈給他順了好一會,絮絮叨叨說一些日?,嵤?,蘇明雅也不拆穿他的緊張,在咳嗽的間隙里含笑應上幾聲。 他是縱著顧小燈的,縱他親近,縱他聒噪,縱他忽遠忽近,給足了充分的平等意味。 顧小燈啰啰嗦嗦地說了半晌廢話,蘇明雅停下咳嗽,溫和地看著他。 顧小燈在無聲的寬縱里逐漸放松,半晌,他局促地戳著手指,似乎為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感到難為情。 “蘇公子,我、我……” “嗯,我在,你有什么話,我都聽著?!?/br> 蘇明雅的語氣是那樣溫柔,顧小燈眼眶潮濕,期期艾艾地說了出來。 “蘇公子,你能和我做朋友嗎?書院的日子很長,我一個人的話,可能會有一些無能為力……你之前說過,如果我需要避風港,就、就來找你?!?/br> 說罷他耷拉下腦袋,兩手交握,窘迫地繞著兩根拇指。 蘇明雅看到了他眼里噙著的淚光,這回他見到了楚楚可憐的顧小燈,和他想象中的一樣,這副神情也很適合他。 應該是更適合他。 一個明媚健康之人罕見的痛苦,對于蘇明雅而言,就像一簇欣慰的罌粟。 顧小燈的眼淚取悅到了他。比起顧小燈的笑,他更喜歡他此時眼淚打轉的模樣,他喜歡他不聲張的凄楚。 “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