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顧瑾玉垂眸輕笑:“你不是把七歲前的記憶都忘光了?” “去年被關在禁閉室里時,我在夢里見到她了?!鳖櫺糇屑毿÷暤睾退f,“她是個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吃貨。我都懷疑她當初會躲到顧家來,可能是因為顧家的飯菜做的太香了,她藏到這里來,天天順手牽羊吃好吃的?!?/br> 顧瑾玉又笑:“這樣……那我親爹呢?” “這個我真的不知道了,義父也沒有告訴過我?!鳖櫺舸了觳?,“但是你看你自己長的什么模樣,盤靚條順的,學什么都快,干什么都有天賦,你親爹肯定是江湖上長得好看又厲害的人,應該不會很難找的?!?/br> “判斷得毫無依據?!鳖欒裉炔雀暗囊巫?,手肘擱膝蓋上,有些放浪形骸的模樣,“你父王和母妃都是能人,你不像他們,白沙在涅,與之俱黑,和天生關聯大不到哪里去,什么環境才有什么樣的人物?!?/br> 顧小燈福至心靈:“哇,你是不是在外州碰到和我們有千絲萬縷的江湖人了?” 顧瑾玉抬眸看他,想到張等晴被帶走之前的夜談。 【不要告訴小燈說我被帶走了,就說我在顧平瀚的軍營里參軍,他已經很擔心我了】 【我知道顧家不適合他,可是你看,江湖的恩怨和你們世家的兇險不相上下,我可以回江湖去,小燈不行,他好不容易才從江湖脫身的,他還那么小,顧家再差也不會比他七歲前待的地方差】 【顧瑾玉,你永遠不知道小燈七歲前過的是什么日子,就連他自己也忘了,但我和我爹記得,那是我們父子欠他的】 【可是在這世上,欠他最多的是你,也只能是你】 【你這輩子要做的就是牢牢把握這條偷來的命,不停向上,做到人臣,保護好小燈】 【就算你流著江湖的血脈,江湖也沒有你的一席之地,你和小燈一樣,只能徘徊在江湖和廟堂的夾縫里,你在這世上找不到第二個殊途同歸的人了】 【顧瑾玉,沒人能忍受一輩子夾在窄縫里,你下次再算計小燈時,你掂量掂量】 “顧瑾玉?你說話啊?!鳖櫺糇沧菜?,“碰上什么江湖的奇人異事了嗎?” 顧瑾玉回過神來,輕笑:“聽到一些傳聞罷了?!?/br> “你心里憋很久了吧?!鳖櫺舸链了ドw,“這些你只能跟我聊聊了。你要不是這么忙,我真想跟你聊上三天三夜,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的?!?/br> “那便說些此刻的。過去的更改不了,未來尚有轉圜?!鳖欒竦皖^輕撞他額頭,“在書院里過得如意嗎?” “一半一半吧?!鳖櫺糸_心地反撞回去,兩人跟斗蛐蛐一樣碰頭,他在這孩子氣的親近里倍感親昵,嘰里呱啦地和顧瑾玉說自己受的那些氣,內容都幽默起來。 顧瑾玉輕聲道:“這都是必經之路。我昨天讓花燼叼著發簪,你以后可以常戴……” 顧小燈忽然湊到他跟前去,仔細看他臉上的每一處細節:“誒?” 顧瑾玉低頭看他:“嗯?” 顧小燈嚴肅道:“顧森卿,你去皇宮當伴讀,是不是也受欺負了?!?/br> 他的語氣沒有半分疑問,總是在一些細節的共情處敏銳得讓人酸澀,臉上掛著一副“他們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幫你罵他們”的幼稚神情。 顧瑾玉靜靜地看著他,片刻才答話:“那不叫欺負,皇宮里的一切都是恩賞?!?/br> 顧小燈噯了一聲,抬手去拍拍顧瑾玉的腦袋瓜,話癆的人忽然不啰嗦了,便是他也不知道該怎么用擅長的言語去安慰人了,于是以受害者的共同身份訴諸于觸碰。 顧瑾玉只是發了會呆,便發現自己被顧小燈稚薄地擁抱住了。 他愣住了,莫名又覺得安心,索性靠在顧小燈肩頭,如張等晴走之前所說的,掂量,反復掂量。 顧小燈拍著他脊背,絮絮叨叨地閑話:“樹杈子,你還沒告訴我為什么幫我取山卿的名字呢,有什么好含義嗎?” “一己為山,一己為森,就是這樣而已。父王要是給你取名,無非就是那些寄托他愿景的附庸俗名,母妃要是給你取名,也不過是遵循上位者喜好的風雅爛名,讓你自己取,你又取不到比小燈更開心的名字,不如我自作主張地給你安個自由點的假名。你不喜歡新名字,不喜歡新身份,怨怪我就夠了。以你現在的尊卑位置,你也只能怪一怪我,怨恨不了他們?!?/br> 顧小燈聽震驚了,扳著顧瑾玉的肩膀直視他:“哇,你還是你嗎顧森卿?你居然能跟我講這么多!還這么坦陳!去了趟外面,轉性啦?別嚇我哦?!?/br> 顧瑾玉只是用他那雙幽深的眸子看著他,不像以前那般總掛著慣性的微笑,冷漠就是冷漠,陰郁就是陰郁,厭世就是厭世。 他低頭靠回顧小燈的肩膀:“你就當做是吧?!?/br> 顧小燈心里是聽取蛙聲一片,他喜歡顧瑾玉如今的松弛和坦誠,這很好,不用粉飾什么。 什么是兄弟?這才是真兄弟??! 顧小燈來勁了,繼續擁抱他的好兄弟,抱著晃晃,又小聲問了他:“你為什么突然去外州隨軍啊,是父王強迫你去的嘛?” “是,也不是。他喝令我去,但我心里也想。我到外面去,想要親眼看看三哥選擇的路?!?/br> 顧小燈豎起耳朵,他就知道顧瑾玉和顧平瀚的兄弟情很擰巴,大概是寄托著仰望、嫉恨、蔑視、又惺惺相惜、榮辱與共的互為取補。 “父王知道我在怎么想,知道我在看,知道我在學,所以他讓我去親眼看看,不管三哥怎么掙扎,最終也只能掙扎在顧家的圈子里。三哥掙脫不了顧家,父王便借著他,讓我不要癡心妄想逃脫顧家的控制,沒有人能離開錯綜復雜的權勢羅網?!?/br> 顧瑾玉把半身重量放在了顧小燈身上,低低道:“山卿,我們都在這里,不知要花多少時間,才能熬走這索然無味的成長?!?/br> 顧小燈驚呆了,他又扳正顧瑾玉與他直視,大哇特哇:“兄弟,好兄弟!” 顧瑾玉:“……” “怕什么啊?!鳖櫺舸罅ε拇蛩?,把他拍打得短馬尾直晃,“我們這么年少,時間多的是!要花多少時間就多少啊,肯花時間才是最重要的!” 顧瑾玉望著他,正想一笑,花燼從窗外飛來,敲敲窗扉。 “父王要我過去了?!鳖欒衿鹕?,身上的少年意氣和沉沉死氣交錯著,“我至少會有半個月時間忙碌,你只管安心學功課,在這里要是吃了虧,盡量去找祝彌?!?/br> 他已經要往外走了,又折身回來彎腰摟住他:“我給你的那支發簪,記得常用,奉恩不讓你戴,你便試著用公子的權威壓一壓他,這不會傷到他們。我以前和你說過的話依然不變,離葛東晨遠一些,需要親近誰人時,就找關云霽?!?/br> “還有……”顧瑾玉有些陰沉地將他抱緊了些,“離蘇明雅遠一點?!?/br> * 顧小燈的修習日子平靜了下來,不知道是否因為葛東晨前頭幫他暴力敲打了那些欺凌他的人,這幾天他的生活極其平靜,平靜到讓顧小燈都有些不適應。 他向來擅長隨遇而安適應環境,之前有人來和他過不去,他不痛快地與之斗智斗勇,每天到學堂來都揣著十足的精神勁,和明顯發散惡意的霸道同窗斗志昂揚地抬杠,現在沒人來招惹他,他便慢慢松弛下來。 而后他發現一個不容小覷的問題,其他人若是不來挑釁使絆,那他就徹底與人絕緣了。身處學堂的集體中,其他人都三五成群各自為伴,就他孤單單一個人,書童又自認下人,從來不肯和他交談的。 顧小燈倒是想去找蘇明雅作伴,但人家蘇公子一來病骨支離,不時就翹課,二來顧瑾玉走的那天叮囑得又冷又厲,整得他有些茫然。 他剛適應了平靜的太平日子,緊接著就要適應死氣沉沉的孤立日子。以前葛東晨不時還會在武課上往他跟前湊,現在不知怎的,反倒有意地避著他,顧小燈也不主動去找他,孤單單時去找關云霽,反倒在他那兒屢屢碰壁,氣出一肚子悶氣。 從五月十六到五月末,足有半個月的時間,顧小燈就生活在這等透明人的處境當中。 于他而言,既然無法離開這個封閉的小集體,他更愿意接受和人斗智斗勇,那等狀態竟然比孤零零的透明人生活強。 顧小燈不喜歡孤獨,不喜歡一個人,這和他曾被獨自關在禁閉室里沒有直接關聯,他的性子就是如此,有記憶以來就喜歡往人群里穿梭,認識各種人,擁有各種萍水相逢的小伙伴,那就是他喜歡的熱鬧。 現在他覺得自己要被憋炸了。 所以當關云霽紆尊降貴地來找他,邀請他在五月末的旬假一同出去玩時,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廣澤書院每九天就有一次旬假,五月三十便是五月份的最后一天旬假。 難得月末,盛夏烈烈,也不知道是誰先提議的出鎮北王府,到長洛西區有名的燭夢樓去玩半宿,算是為了長久的就讀苦修生活解解膩。 顧小燈一聽關云霽說完便應承了,二十九這天下午的功課一結束,二十五個學子當中有一半或歸家或留住學子院,剩下的便一塊去燭夢樓,出行自有下人隨侍。 出去時顧小燈和關云霽同坐一車,他扒著車窗往外一瞅,就看到騎著馬的葛東晨,心情大好地朝他揮揮手,葛東晨便在馬背上朝他笑。 他扭頭去和老是板著臉的關云霽說話:“關小哥,燭夢樓是什么酒樓嗎?” 關云霽看也不看他,脾氣近來總不大好:“對!去了就吃你的飯,別因為見識短淺就鬧笑話?!?/br> “好好好,我正餓著呢?!鳖櫺糸_心得搖頭晃腦。 到了那燭夢樓,顧小燈跟在關云霽身后探頭探腦,到了地方才發現這地兒似舞館也似樂坊,裝潢往醉生夢死的方向建造,來往伺候的伙計也是個頂個的相貌周正,氛圍不太熱鬧,倒是透著股安靜的風流味。 關云霽點了個廂房,足夠十二個公子哥一塊在里頭鬧騰,出了書院,到了外頭紅塵地,眾人的眉目都沾上了靈動和善,紛紛和顧小燈友好交談,顧小燈要的也便是如此,有好飯吃,還有吃飯搭子。 一大桌人吃吃笑笑,玩了將近一時辰,顧小燈喝了幾盞花酒,眼前不時出現幾圈星星,也只覺得有趣。吃完大家說要轉去高層樓的舞坊,顧小燈便也搖頭晃腦地跟在隊伍的尾巴處,舌尖壓著小曲輕輕地哼。 他跟在最后的隊尾,也沒想太多,知道不遠前方就是自己的同伴,心神越發松懈。 豈料在經過一間廂房時,門忽然打開,里頭的人一把將他揪了進去,廂房里點著悠悠的香,一絲燈光也無,顧小燈還沒來得及甩甩腦袋激靈一些,就被對方準確地綁了眼睛。 眼睛被縛上了,顧小燈茫然地遲鈍半拍,下意識地認定是一次同窗的捉弄和欺凌:“哪位???這是在干什么,又要打我么?” 頭頂忽然落下低笑聲,他讓人一把抱住,那人用手臂圈住他腰身往上一提,顧小燈就給提到了那人腿上去。 他呆了呆,先是讓人牢牢抱了一通,不知安靜地抱了多久,遲鈍的腦瓜子才逐漸反應過來。 顧小燈試圖拍打抱住他的人:“喂喂!這位仁兄還是大叔,你是不是找錯人了?你抱我做甚,我不是你兒子或者你弟啊?!?/br> 他還想繼續講道理,就被對方托出懷抱吻住了。 顧小燈驚大呆,一時分不清是自己醉了,還是對方醉了,總歸有一個在做夢吧。 這時唇上傳來壓迫感,對方不僅親他,還試圖將舌尖卷進來,顧小燈自是牙關緊閉,手腳并用地掙扎起來。 那人見親不得,勉強松開將他抱緊,貼在他耳邊叼著他的耳珠玩,用一把低啞的陌生聲音說道:“乖一點,老子力氣大得很,你越動越刺激我,再亂掙扎,信不信老子搞死你?” 顧小燈的體溫飆升,嚇得咿咿呀呀,哆嗦了也要硬著頭皮講道理:“你你你這是強盜行徑!放開我,我是顧、顧家的表公子顧山卿,你要是打傷了我,我家里人會和你理論的!” 抱著他的人在他耳邊笑,沒輕沒重地握緊了他側腰,聲音陰狠狠的:“老子從來沒有聽過顧家有勞什子表公子,小家伙,扯謊不知道打草稿嗎?還有,你以為我說搞死你是打你么?蠢貨,我是說,我要——” 顧小燈聽到了一個相當下流的動詞。 類似這種話他以前在民間聽過,但那是別人吵架時語無倫次地大罵臟話,不像此時此刻,這人朝他耳邊吐氣時,并不是用那下流詞匯來罵他,而是似乎真打算要付諸于行動。 顧小燈震大驚,這會要不是被人抱在腿上,他非得平地摔不可。 他心中胡天胡地地大喊: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公雞下蛋了,顧瑾玉變成女孩子了!我堂堂六尺男兒遇上驚天變態大流氓了!連我這個豆芽菜都下得去手,這得變態到何等程度!不得了不得了! 那人箍著他,又輕又慢地掐著他,低沉沉地不高興道:“誰教得你看見人就勾引的?” 顧小燈回過神來,中氣十足地“啊噠”一聲,使出一招鐵頭功撞去:“死變態!我跟你勢不兩立!” 只聽得頭昏腦漲的驚天一“咚”,顧小燈都聽到自己堅硬的頭骨發出更堅硬的不屈聲響。 那登徒子悶哼了聲,順勢松了手,顧小燈兔子似地跳下來,胡亂去扯眼上縛的墨緞,扯不掉還胡亂罵:“死變態綁死結!不愧是死變態!” 生怕登徒子又抓他,他掰扯著墨緞驚恐地亂竄,竄出幾步遠沒撞上門墻,倒是撞上了一個胸膛,對方后退半步,緊接著便掐著他摁到墻上去,呼吸十分粗重,似乎在克制著不開口。 顧小燈直覺摁住他的人不是剛才那個孟浪的登徒子,顧不上被擠壓在墻上,他反手去抓掐著他后頸的那只手,迭聲叫道:“這位好人我不是故意撞你的!這里有變態!好心人你一定是路見不平會拔刀相助的吧?拜托你放了我,我是跟著許多朋友來的!我只是誤入這里的!” 他摸到掐著后頸的那只手,不粗糙也不大,應該也是少年人的手。還沒叫喊完,背后這陌生少年反手抓住他的手摁到墻面去,隨后顧小燈便感覺到身后少年咬上了他后頸,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guntang的呼吸噴在后頸的發際線,密密實實地讓顧小燈頭皮發麻。 顧小燈抖成了篩子,嗷嗷一聲大叫,心中大呼吾命休矣,今日黃歷倒大霉,竟然遇上死變態,還不是一個,是一雙! 那少年狠狠咬了他后頸還不罷休,將他扳過來抵在墻面咬側頸,氣勢洶洶,戾氣十足,卻討飯似地用力抱住他,一副生氣到不行、又氣得想哭的氣勢。 咬完,這少年撒開什么五毒物似的松開他,半抱半拖著他往門口走,快到門口時不知用什么東西割斷了他眼睛上的墨緞,一把將他推出門外,隨后砰的一聲關上廂房的門。 墨緞滑落到地上時,顧小燈腿軟地扶住門扉,剛眨眨眼看清眼前,就聽到廂房里傳出摔東西的驚人大動靜,聽起來像是那一對死變態在里頭吵架互毆。 顧小燈哪里有討說法的勇氣,滿腦子閃爍著“變態出沒!此地不宜久留!”的一行大字,軟著腿腳慌里慌張地跑了。 他對此處格局又不熟悉,無頭蒼蠅地亂跑了半天,險些闖進別人點的浴室里去,鬧了個天大笑話。好不容易逮到個伙計問了樓梯,趕緊朝著那囫圇方向撒腿就跑,待見到下樓的樓梯時,當真是親如見顧瑾玉。 他撒丫子地往下跑,三步并兩步地當自己是兔子,蹦到最后一節樓梯后,看到酒樓大門口處走進來一個熟悉的人,他頓時拔腿跑去,一個趔趄撲倒在地上,讓那人匆匆過來扶起了。 “小燈,我正在找你呢,你方才去哪了?其他人都要走了,就你到處尋不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