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第23章 顧小燈踏踏實實地睡了一個飽覺,隔天循著生物鐘又是卯時四刻醒來,只是起身覺得腦袋有些暈,甩了甩才想起大抵是因為昨晚喝酒了。 奉恩早早起來在一邊等著,顧小燈忙下地過去:“奉恩,昨晚是你去接我回來的嗎?” “葛公子送您回來的?!狈疃餍Φ?,“關公子也一道來了?!?/br> 顧小燈彎腰洗漱,聽了有些吃驚:“真的???他們人還怪好的?!?/br> 奉恩笑笑,沒說葛東晨是背著他回來,關云霽則是虎視眈眈地跟在一旁,氣氛十分古怪,說是劍拔弩張也不為過,只有趴在葛東晨背上、晃著腿的顧小燈睡得舒服自在。 顧小燈一無所知,麻利地捯飭完畢,把昨天被幾個人圍毆的事說了:“你昨天幫我收拾的時候,有沒有在我身上看到一個黑布袋?他們用那東西偷襲我?!?/br> 奉恩搖頭:“昨夜葛公子有將此事告訴我們,那黑布袋被他收去了,說是會給您討個公道?!?/br> 顧小燈聽了一愣:“那也太麻煩他了,我想自己解決的?!?/br> “那您覺得自己能怎么解決呢?” “把他們揪出來,當庭問打我的緣由,請學堂的先生評理?!鳖櫺羧嗳嗪箢i,順勢挽起長及中背的長發束起來,“之前他們整我都是在學堂和武場,真掰扯起來還能說是功課上的沖突,昨晚我好好走在路上,他們平白無故欺負我,一點道理也沒有!” 奉恩走來伺候,笑嘆道:“您已經進來三個月了,還沒發現這里頭的規矩么?” “什么規矩?” “人多的地方,捧尊為更尊,踩卑為更卑,坐在學堂最后的位置是您,不管道理在哪一方,只要居于最下位的是您,您就結束不了這種受欺凌的生活?!?/br> 顧小燈驀然想起了當初剛進顧家不久,和張等晴一起說過的話,那時他也和他說這里的尊卑規矩。 張等晴要他照顧好自己,那時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要隨機應變,但不能亂變,不觸更尊的霉頭,不取更卑的樂,不向更尊的卑躬屈膝,不向更卑的恃強凌弱。 顧小燈抬頭看奉恩:“那你覺得,我應該怎么做?” 奉恩彎腰給他戴上新的耳珠:“您有兩個辦法,第一是在學堂的最后一排,找一個性情比您怯弱的,想辦法讓他代替您成為那個最居下位的卑弱者。第二是在學堂的第一排,找一個您有把握攀附的尊貴者,想辦法讓他的權勢籠罩在您身上?!?/br> 耳珠戴完了,顧小燈一聲不吭,奉恩拿來新的學子服:“您在書院當中的日子還有很長,不可能置身事外。昨夜只是一個欺凌事態的小小升級,葛公子能解救您一次,不代表往后還會繼續出手相助?!?/br> 奉恩看著他抗拒地自己披上外衣,自己綁腰帶,笑笑:“奉恩說的話不順公子的心意,如今已經說完了,公子不要和自己慪氣,有任何不痛快都可以罰在我身上?!?/br> 顧小燈搖頭,抬頭看了他好一會,心里愈發難過:“奉恩,你說的辦法,那是你的經驗之談嗎?” 奉恩眼皮一顫,笑意還維持著,彎著腰視線與他齊平,輕聲道:“是啊。公子也知道,我和奉歡在勾欄里‘住’過,那里是長洛尊卑規矩貫徹得最深刻的地方。有人傲骨錚錚,于是死于非命,有人奴顏婢骨,于是棄如草芥?!?/br> “向上攀附與向下滑落,得度量得很微妙,我和奉歡度量著過來,年月漸過,周遭人慢慢地非死即瘋,最后便只剩我們兩個,等到了王妃娘娘來接我們離開?!?/br> “表公子,書院與妓院,區別并沒有您想象中的那么大,書院之內與書院之外,差異也沒有您以為的那樣大?!?/br> 奉恩看著他日漸賞心悅目的臉,溫柔道:“您可以失去一些東西,再得到一些東西,只要您愿意,您想要的基本能唾手可得?!?/br> 顧小燈呆呆地看了他一會,沒有對這番話作出回應,而是轉身去找東西:“我想起昨天瑾玉送給我一支發簪,發簪呢?” 奉恩笑嘆著起身:“那支發簪我替您收著了,那不是普通發簪,是四公子在重大場合上用過的,過于醒目,不適合您戴?!?/br> “我只是想看看,沒想用?!?/br> 奉恩便去拿出錦盒來給他,心里默默回答他,你也用不了。 這支墨玉發簪是顧瑾玉得來的皇家封賞,送給顧小燈的意思隱晦又清楚,不過是想讓顧小燈簪上,借他的勢,在書院里直行少阻。 但若是那樣,安若儀何必讓顧小燈進私塾,直接把他放在顧家的權勢下養成混吃等死的蠢物就夠了。 放他進來,本就是要讓他學聰明。 顧小燈從錦盒里拿出發簪,認認真真地看了半晌,噯了一聲,小心地放回了錦盒當中:“貴重物,我是用不上了。昨天來不及送他禮物,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時候才能再見到他?!?/br> 至于奉恩前頭說的,他仍是沒有回應。 顧小燈吃過早飯,正準備和書童一塊去學堂,奉恩叫住他,在他腰帶上系上一枚禁步,說道他昨天失態,是時候戴回禁步規范行止了。 顧小燈皺皺鼻子,只好控制著走路姿態和聲音,以免腰間禁步過于亂響。 等到了學堂,顧小燈一到座位上就看到桌面放著好幾張信箋,拿起來一看,只見每一張都是言辭懇切的道歉信,是昨晚打他的人所寫。 他瞪圓眼睛往前看,只見第二排和第三排中有幾個學子腦袋上都纏了繃帶,像是挨了鐵拳。 葛東晨和關云霽這時正好從前門進學堂,前者是一如既往地含著笑進來,和第一排的其他人打了招呼,倒是關云霽臉色不好,眼睛發綠,必是熬夜。 這兩人都若有似無地朝他看了過來。 顧小燈一時只覺得復雜麻煩,捻著禁步坐下后,心中大手一揮:管他呢!功課要緊,先生要來上課了,讀書方是正道理! 他把麻煩的潛規則拋到腦后,把那些道歉信撕成了小塊丟到紙簍子里去——誰叫他就坐在垃圾桶面前。 不多時,上課的夫子過來,來書院教書的除了大儒,還有顧家請來的已致仕的廟堂遺老,今天來的就是一位精神癯爍的老夫子,且一進學堂就不講書,直言道:“學生們,今天我們有時間也有樣例,來詳述我們晉國延續了百年的四項法令?!?/br> 顧小燈頭一次聽到這東西,忙翻開小本本嚴陣以待。 “首先先談四項法令的頒發者,乃是百年前的煦光帝和獅心后共同頒布,略通史書者,知道這對帝后的事跡嗎?” 顧小燈聽到這個就來勁了,以前在民間聽說書看話本,那些傳奇故事便多是從這對帝后身上取材。百年前的煦光帝高驪在七月七這一天,立了史上第一個男后,也就是獅心后謝漆,封號還是煦光帝自己想的。 據傳那是一對情意極其深厚的帝后,前無古人。 顧小燈對這情意十分篤信,畢竟要不是真的很愛,那男后謝漆不會樂意接受“獅心”這個封號……誰會接受個諧音“失心瘋”的封號??!這奇葩封號可是要跟著在史書上萬古流芳的! 想到這等一本正經搞笑的史事,顧小燈就被逗樂了。 他捂住嘴想笑,身后的學堂后門忽然出現一人,悄無聲息地走來,輕拍了下顧小燈書童的肩膀,那書童心理強大,半點聲音也沒發出,畢恭畢敬地弓著腰退出后門去,把位置讓給了來人。 來人是顧瑾玉。 顧小燈呆呆地看著這憑空出現的家伙撩衣坐在書童的位置上,恍惚還以為出現了幻覺。早上還想著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他,怎么這會這人就出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了? 顧瑾玉來得太悄無聲息,這位置又最靠后,其他學子竟沒有發現學堂里出現了第二十六個貴胄子弟。 顧瑾玉身穿朱墨衣金帶,依舊是昨天的高馬尾裝束,不笑時冷冽如冰水里打撈出的刀。 他側首來朝顧小燈比了個噤聲手勢,大概是顧小燈驚呆的樣子好笑,他唇角一揚,刀就化凍了。 顧小燈回過神來,驚喜萬分地想揪他袖口,但顧瑾玉穿的是束袖的騎服,于是退而求其次地揪住了他腰帶,用口型問他:“你怎么來了?” 顧瑾玉不答,只是看著他。 講臺上的老夫子正在激情講課:“煦光帝和獅心后的四項法令,第一,禁販食煙草,第二,禁流通破軍炮,第三,禁男女不公,第四,禁異族對立?!?/br> 顧小燈剛好聽到最后一句,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前頭第一排的葛東晨,腦子里不合時宜地想到他昨晚那雙綠眸子。 “四項法令延續到今天,仍然順應當朝,后兩道大家應該不難理解,但前兩道較為宏大。好在今天,我們迎來一位親身經歷過前兩道法令的當事人,有他來,便有足夠鮮明的樣例讓大家了解?!?/br> 老夫子笑著捋了把花白胡須,指向學堂后方:“顧瑾玉,你上來細說?!?/br> 前排的眾人當即轉頭看向后方,看到顧瑾玉真出現時嘩然。 顧瑾玉穩坐在顧小燈書童的位置上,抱手向老夫子遙遙行學子禮:“臺上是先生授課之地,學生在堂下講說便好?!?/br> 老夫子笑著捋了把花白胡須,頷首道好,學堂里的學子紛紛轉過身來,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顧瑾玉,不可避免地也看到了最后一排的顧小燈。 便是與顧瑾玉算得上交好的關云霽也在忿忿地想,顧小燈鬧哪樣才能讓顧瑾玉坐他身旁? 顧小燈突如其來地沐浴在一眾人的注視里也很是不適,忙松開了揪著顧瑾玉腰帶的手,呆頭呆腦地坐直了看他。 顧瑾玉瞟他一眼,繼而合手向其他若干學子行平禮,客氣道:“瑾玉今日有幸與諸位同窗,言談若有不好之處,還望各位同窗海涵?!?/br> 眾學子忙行禮回去,也就第一排那幾位熟稔的大少爺笑著揮幾根手指頭。 顧瑾玉只坐不站,正正經經地坐在顧小燈身旁,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起他這三個多月在外州隨軍的事。 此行他去的是西南的滄州,剛到了地方不久就撞上江湖匪賊和軍隊發生沖突,起因便和四項法令的禁煙、禁破軍炮有關,匪賊于民間私販煙草、妄圖流通破軍炮的原料,被軍隊查獲后,兩方人馬觸發了激戰。 顧小燈離他最近,即便顧瑾玉的聲調冷靜非凡,他還是聽得心驚rou跳??粗欒裢蝗蛔兌痰募邦i馬尾,他猜測是兩方作戰時,顧瑾玉也遇上了匪賊,八成是被對方的刀劍削到了發冠,割斷了他半幅頭發。 他邊聽邊記,昨天不過才和他說了幾句話,這會聽顧瑾玉說得多了,他才感覺到了顧瑾玉的聲音變化,比以前低沉一些,清冽,微啞,聲音莫名像花燼掉下的羽毛,讓人感到癢兮兮的。 顧瑾玉著重講述滄州煙草私販的危害,又提到:“晉國鐵律,凡入仕為官者,不得沾染煙草,違者輕者罷官,重者闔族下獄,禍及九族三代——” 前排的關云霽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顧瑾玉說了許久才把自己作為“樣例”的部分講完了,最后又行平禮:“四項法令意義重大,還望諸位同窗,珍重羽翼,端肅自身,不棄來日?!?/br> 學子們忙又行平禮回去,只有顧小燈聽得入了迷,錯覺自己在聽說書,顧瑾玉講完他就啪啪鼓起了掌,張嘴剛要喝彩一聲“好!”,意識到場合不對,張開的嘴巴吸了一大口空氣,把個“好”聲咽回肚子里去了。 葛東晨在前排笑出聲,蘇明雅同時輕咳,咳完鼓起掌,滿堂便跟著賣力鼓起掌來,聲勢浩大地掩蓋了顧小燈的滑稽出糗。 顧小燈便開心地正大光明地繼續鼓起掌來,后門穿堂而來的夏風嘩啦啦地吹過他放在桌角的筆記,那筆記除了記述顧瑾玉講的事,還附了一句他有感而發的由衷總結: “天銘十三年,盛夏五月,聽瑾玉談吐有感,顧森卿,真如深森未知,如霜刃冷冽,與我同年同月同日生,與我天差地別?!?/br> “同年同月同日生”那一行又被重重劃去了。 * 晨課結束后,一堆學子蜂擁而來和顧瑾玉攀談,顧小燈生怕自己有礙觀瞻還耽誤了顧瑾玉的交際,拔腿就從后門溜了。 ……更多的原因是他的肚子餓扁扁了,著急吃午飯。 兄弟么,有的是機會見,扁扁肚子可耽誤不得。 腰間禁步隨著急促的腳步而叮當亂響,顧小燈聽得刺耳,嘀嘀咕咕地慢下來,伸手想去解開,無奈奉恩打上的結繩太獨特,不是死結勝似死結,他壓根解不開,只好攥住它同手同腳地走。 沒走出多遠,他聽到一聲輕微的咳嗽聲,耳朵靈敏地豎起來,轉身就看到了走在傘下的蘇明雅。 蘇明雅每次出現在他視野里都像一幅不沾凡塵的仙畫。 此時其他人大抵忙著圍堵顧瑾玉,大路再沒有其他行人,蘇明雅邊咳邊走,一把病骨遺世獨立,只是這樣看著,顧小燈都怕五月的夏日把他曬化了,化了不知道是不是就飛回天上去了。 顧小燈晾著咕咕叫的扁扁肚子,情不自禁地走去,恐驚天上人,小聲叫他:“蘇公子?!?/br> 蘇明雅正低著頭掩口悶悶輕咳,聽見聲音抬起頭來,臉色是不大好的蒼白,眼周咳得有些紅,暈染了胭脂似的頂頂好看。 顧小燈看他的書童只顧著撐傘,便過去伸手:“蘇公子,你還好嗎?我給你揉揉xue位吧?順順氣就不會這么滯澀了?!?/br> 蘇明雅垂眸看著他伸過來的手,現在雖然大路無人,但到底也是大庭廣眾的場所,與顧小燈在自己的竹院相談甚歡,和與他當眾交好是兩回事。 但今天顧瑾玉的出現和反常改變了他的看法。 蘇明雅抬眼看他,歉意地笑了笑:“那麻煩你了,小燈?!?/br> “不麻煩不麻煩?!鳖櫺粜χ鴶v住蘇明雅,另一手伸到他后背去摸索xue位按揉,“是我來找麻煩才對,日頭這么大,我是來跟蘇公子你蹭個傘?!?/br> 蘇明雅抬眼看他,傘不夠大,顧小燈那張白皙透亮的臉被光線分割成明暗兩半,他傻笑著,甚至都沒有感覺到臉上溫差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