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張等晴服了他的好奇癮,過去挑揀著說。 顧平瀚很認真地聽,又問:“你和小燈怎么過生辰?” 張等晴心情好了點:“怎么過的都有,每年都不重復?!?/br> 顧平瀚聽他講述,等到他講完,淡淡地回:“我的生辰變化寥寥,年年如是?!?/br> “堂堂鎮北王的世子,就不跟我們比這個了吧?!睆埖惹缧牡栏毁F人的毛病也是不少,不欲掰扯太多,故作打個哈欠就轉身,“夜太深了,世子,你少熬夜吧,明天不會很忙嗎?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回見?!?/br> 胳膊驟然被攥住了,張等晴懵了一下,本能反手用武力想甩開,結果被攥得更緊,一轉頭,剛才還癱在椅子上的顧平瀚起了身,莫名其妙地擒住了他。 “你干什么?” “……我不知道?!鳖櫰藉寡劭醋约哼鴱埖惹绲氖?,自己也困惑,“我只是感覺,不太想讓你走?!?/br> “你有病???” 顧平瀚搖頭,又點頭,不僅死死抓著他的手,還把他往他的方向拽。 “張等晴?!?/br>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們交換身份如何?”顧平瀚似醒非醒地攥著他,“云霽曾說想和我互換身份,他想我不想??裳巯?,我不知道這是什么感覺,我很想做一會等晴。顧平瀚的身份給你,你代勞一會,如何?” 張等晴一言難盡,他不是不懂這位世子爺隱晦的邏輯,他只是覺得麻煩。 死寂片刻,顧平瀚又開口:“互換一夜,我保顧小燈一月?!?/br> 張等晴:“!” 張等晴:“太摳了,怎么著也得一年吧?” “半月?!?/br> “你丫還殺價?” “一旬?!?/br> “仙人板板!行行行!” 張等晴氣不打一處來,他從小見慣了討價還價,今天被殺價得最生氣。 這就是一次簡簡單單的角色扮演,兩人互換了位置,張等晴坐到了主位上去,顧平瀚袖手站到了桌旁,假世子爺有架有勢,假小廝竟也有模有樣。 顧平瀚眉眼逐漸舒展,輕聲學粗話:“仙人板板?!?/br> 張等晴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顧平瀚在這里輕易地品嘗向下的新趣,顧小燈在東林苑艱難地向上靠近,人與人的追求千奇百怪,真是淮南橘,淮北枳。 顧平瀚輕念得上癮,宣泄也宣泄得壓抑,抬手拂過書桌上置放毛筆的筆擱,摘了筆,嘎吱一聲脆響,千金狼毫折為兩截。 張等晴看著他折了一整排好筆,想著敗家玩意,顧平瀚忽然伸手來,力度不大地拍打了他的臉。 平白無故挨了一巴掌,張等晴氣得要發飆,眼前人忽然彎腰下來。 “我知道張等晴想打顧平瀚出氣?!?/br> “但顧平瀚只想抱一抱張等晴?!?/br> 張等晴一懵,被他彎腰抱緊了。 他還坐在主位上,而顧世子半跪著擁住他。 心跳聲雜亂無章,直到書房的門忽然從外推開,心跳聲便同頻了。 鎮北王顧琰走了進來。 祝彌悄無聲息地跟在身后,進門看了一眼,便撲通跪在顧琰腳下:“王爺恕罪,是小人看管不力,才讓外人伺機引誘世子,請王爺重罰小人!” 張等晴的腦海里真出現了爆炸聲響,火冒三丈要張口,又被顧平瀚捂住了。 顧平瀚方才含著笑意的眼睛又變回一潭死水,冷靜又沉著,說了無聲的二字:“信我?!?/br> * 顧小燈惶惶然地等了一個上午,晌午時,顧瑾玉回來了,他拔腿撲上去,魂魄飛了一半:“我哥呢?我哥呢?” 顧瑾玉把他摁回椅子上,安撫地握住他兩手,像握住了兩團暖和的云朵:“小燈,你聽我說?!?/br> 他神色故作為難,把半真半假的謊言兜開,罩在顧小燈身上:“你還記得我昨晚和你說,有皇家貴客宿在我們府上么?你義兄昨夜私自出去,不小心沖撞到閑逛的二皇子……” 顧小燈掙著手搖頭:“他不是冒失人,大晚上怎么會亂跑!” “你義兄是為了你啊?!鳖欒窨拷?,輕飄飄的一句,而后感覺到了他的僵硬,“你急著融入顧家,你義兄看在眼里,為你著急啊。難得來一趟西昌園,他大抵是想抓住機會多為你打聽諸事,才忍不住夜行。誰知道,就沖撞上了二皇子呢?” 顧小燈呆住了,眼淚止不住淌下:“是怎、怎么個沖撞?我哥他被打了嗎?” “是他打了二皇子,他會武功,不是嗎?”顧瑾玉附他耳邊,“二皇子高鳴乾生性跋扈,心胸狹窄,貪戀美色且不分男女,或許是他先冒犯了人,你義兄不明他身份,就上前給了他教訓。憑你們的江湖見聞,小揍個人不算大事,但在顧家這里,君臣有別,尊卑不可逆,你義兄一時肆意了,惹出的禍患卻要整個顧家來彌補?!?/br> 顧小燈顫抖道:“那怎么辦?” “二皇子一要杖斃他,二要他凈身入宮?!?/br> 顧小燈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暈過去。 “不用擔心,你義兄沒有受傷,顧家給了二皇子第三個交代?!鳖欒穹鲎∷?,在他耳邊嘆息,“張等晴畢竟是伴你長大的,為顧念著你,張等晴的處置改成流放參軍?!?/br> 杖斃是顧琰提的,參軍是顧平瀚力求的。但顧瑾玉明白,不管有沒有昨夜的事,顧琰遲早會讓張等晴死,不是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輕易地殺掉,就是讓顧小燈親手上陣。 他既然一開始同意讓顧小燈留在顧家,就是把顧小燈當做有用之人,有用之人需要規訓調教,尤其是沾了一身外界下賤氣息的。要讓顧小燈聽話,先要讓他無人可依,張等晴必死不可,早晚罷了。 現在是便宜了張等晴,虧折了顧平瀚,愈發合顧瑾玉心意。 “參哪的軍?” “傻瓜?!鳖欒裾嫘膶嵰獾貑舅?,“自然是我們顧家的軍。只是他得罪了二皇子,我們需得把他送到遠一點的地方去?!?/br> 顧小燈松了口氣,隨即淚如雨下:“一個晚上而已,怎么就這樣了……我哥一定得走嗎?那個二皇子真要這么過分嗎?要是實在沒辦法,真得走,那我哥什么時候出發?我要去看他……” “就在方才?!?/br> 顧小燈止住了碎碎念,茫然地看向顧瑾玉。 “就在方才,張等晴已經被送走了。我派出花燼跟著他,你不用擔心,待他安定了,想來一定會寫信寄給你?!?/br> 顧小燈渾身寒顫,隨即奮力起身,炮仗一樣想往外跑。 顧瑾玉單手就撈住了他的腰身,從后環住安慰他:“好了,好了,沒關系的,義兄走了,但是這里還有你的親手足不是嗎?別難過,小燈,你還有我?!?/br> 顧小燈折騰了半晌,哭得沒了力氣,膝蓋一軟往下栽,被顧瑾玉撈起來,撈到腿上抱住哄。 顧小燈失魂落魄,靠著他喃喃:“能不能不要讓我和我哥分開???我適應不了,不然讓我也去參軍好嗎?” 顧瑾玉順順他脊背,心情很舒暢,語氣很傷感:“父王他們怎會讓你去,你可是他們失而復得的親生子。至于張等晴,參軍于他未必不是好事,你不愿他離開,難道希望他一直做個小廝嗎?你義兄本就會武功,來日能建功立業也不可知?!?/br> 現在他哄起他來堪稱得心應手:“中元節那天,你不是還要我幫你怎么學功課,怎么盡快適應顧家嗎?待你學有所成,表現好了,到時求告父王讓張等晴悄悄回來,一切就水到渠成了?!?/br> 顧小燈哭了許久才緩了過來,抱著他問:“我應該怎么做?” 顧瑾玉撫著他薄薄的肩背,耳邊隱約響起了很久以前顧琰和安若儀規訓他的第一要義。 “‘在父王和母妃面前,恭順和怯懦是唯一的美德’?!?/br> 所以,放棄天真,擁抱此間吧。 和我一起溺進池子里。 第13章 下午,顧小燈一個人扒著窗臺望天發呆,顧瑾玉迫于交際又出去了,留下一堆仆婢照看他,他便搬著椅子坐到窗口,背對一屋子無聲的注視,等著海東青捎信息回來。 但凡有振翅聲掠過,他就探頭去望一眼。 秋來眾芳歇,午后的陽光不盛,無法照暖人。顧小燈攏著手想了一下午,盡力想些燦爛的,想到養父張康夜臨終前只說他處境危險,沒說到張等晴,便祈禱養父不是在哄他。 仔細想想,被江湖壞人盯著的不是張等晴,他本來不用和他一起留在顧家束縛的。 如果不是為了他,更不用受氣受委屈還受罪。 顧小燈發著呆想了許多,一晃神就見夕陽西垂,海東青還沒有回來,陌生的年長管事來了。 “表公子,王爺請您走一趟?!?/br> 顧小燈心頭突突,起身要跟著去,其他仆婢又攔住了他,不由分說地把他一番捯飭。不過再怎么捯飭,他那雙紅腫的眼也遮掩不住。 跟著那年長管事出去后,他試探著在路上詢問一些事端,周遭無人回答他,有的只是客套的恭敬的敷衍。 顧小燈越發不安,走在路上無瑕顧及西昌園的繁華,手心盜汗地惶惶了一路。 管事帶他走進一座院落,此時夕陽盡散,穿過威嚴無聲的府軍、噤若寒蟬的仆婢,顧小燈被帶進院里的正堂,燈火通明,顧琰坐在上座。 鎮北王即便不言不動,氣場也強勢逼人,顧小燈的脊背仿佛沾上一場秋霜,很快手腳發冷。 踏進正堂,大門依舊洞開不掩,門里燈火通明,門外夜色朦朧。 顧小燈臉色蒼白地向前走,在滿堂死寂里干杵了一會,才猛然想起學過的規矩,跪叩請安。 顧琰的氣場太強,強得蓋住了正堂里其他人的存在感,顧小燈起身時才發現兩邊座位有人,除了顧平瀚不在,二姐、顧瑾玉、小弟都在。 他們目不斜視,坐姿端正,從長到幼都美麗非凡,活像一列雕塑。 顧小燈愈發惶然,低頭站在堂中間瑟縮,忽聽到顧琰又冷又沉的聲音壓下來:“知道為何召你來嗎?” 他打了個寒顫,想起顧瑾玉今天才提醒過的“恭順與怯懦”,別扭地彎腰行禮:“知、知道?!?/br> 顧琰沒有一句多余的話,只是屈指敲了敲桌面,當即就有一個人來到顧小燈身邊撩衣跪下。 顧小燈看著手里捧著戒尺,跪呈在他面前的祝彌,又呆又怕:“祝、祝管事,怎么了?” 祝彌跪呈刑具,依舊是那副面不改色的穩重樣:“奴才看管下人不力,以至連累表公子聲譽,請表公子持此戒尺,鞭打奴才四十下,以儆效尤?!?/br> 顧小燈瞳孔一縮,下意識地搖頭:“不行!” 他抬頭看向上座的顧琰,冷不丁撞上顧琰森冷威嚴的眼神,渾身一瞬冒出雞皮疙瘩。 祝彌恭敬地跪在他腳下,穩若泰山地當眾對他教授起顧家的刑罰家法規矩,一字一句條理清晰,擲地有聲。正堂里分明坐著不少人,他們卻能木偶一樣不言不動,偌大的廳堂里只有祝彌的誦讀聲和顧小燈的喘息清晰可辨。 “請您盡力鞭打奴才四十下?!?/br> 顧小燈腦子里一片空白,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毫無死角地籠罩住了他,他想說一句別太荒唐,但唇齒打顫,什么話也不敢吐露出來,生怕招惹出更吊詭的場面。 祝彌把手里的戒尺往上呈:“表公子若不想費力,那便將戒尺交由外面的府兵,鞭打奴才六十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