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張等晴自小習武,雖然躲過了一腳卻不小心摔下臺階,趔趄兩步回來了。他早打聽到了,顧家一家人今天肯定會在傍晚前出府赴宴,實在不行,到時當街攔馬展示信物玉戒,好歹還能有機會面見鎮北王夫婦。 往來熱鬧,張等晴耐心地帶著顧小燈躲在街道隱蔽處,看著顧家大門口來拜會的車馬絡繹不絕,看貴人如云,華衣如虹。不時顧家門口來了兩輛馬車,車上走下的人里有個和他們年紀相仿的少年,遠遠一看都能感受到氣度不凡,清貴優雅。 張等晴扭頭看一眼顧小燈,今天來,他花了錢給他捯飭了一通,光看顧小燈的臉,眉目精致,但捏他的手,小手掌粗糙還有繭子,這兩個月更是因為趕路而曬黑了。 顧小燈看起來呆頭呆腦的,心疼地看他那摔了一跤的腿:“哥,你腿疼不?” 張等晴故作無事地拍拍:“能有什么事,富貴人家養的人肥rou多,踹人動作遲緩的,我輕盈地一跳就避開他了?!?/br> 顧小燈跟著養父學過醫術,眼力還是有的:“你哄誰不好來哄我,我看你走回來的時候把路走歪了,沒準被踢到腳筋了,要不咱們回去吧,我給你揉揉?!?/br> “笨蛋,真沒事,今天可是好機會,怎么能錯過!” 張等晴顧著今天給他捯飭了,沒有像平時一樣搓拍他腦袋或脊背,顧小燈則如常,小狗一樣摸摸他的腿,既呆又靈:“哥,這親非認不可么?” 張等晴喉頭一哽,一時說不出話來。 正要說些什么,張等晴余光看到顧家那個踹了他的門房匆匆走下臺階,沖一輛不太起眼、緩慢駛來的小馬車而去。 張等晴耳朵一豎,聽見了門房嘴里念的: “四公子?!?/br> 張等晴眉毛一擰,拉住顧小燈的手噓聲:“小燈,那顧瑾玉就坐在那車上,他回來了!” 顧小燈從他身后探出腦袋,看到那輛悠悠的小馬車,再看一眼左腿不自覺歪著的張等晴,想了想,蓄勢待發,準備代替老哥碰瓷。 * 小馬車慢吞吞地走著,車內的少年顧瑾玉垂著眼,車窗外的門房一句句細說著討好的話,他聽著,不吭聲,猶如一截木頭。 忽然車外傳來一陣sao動,馬夫和門房都在沉聲呵斥,一道輕靈靈的聲音穿過成年人的世界扎了進來。 “顧瑾玉,顧瑾玉,你出來一下,我想看看你!我是——” 顧瑾玉掀起眼皮,靜靜地聽著外面喧囂聲漸大,直到輕靈的呼喚變成悶悶的痛哼。 他面無表情地打開一扇車窗,側出腦袋時唇角浮起溫潤的慣性微笑:“發生何事了?” 他看見馬車外蹲著兩個少年,大點的生氣地罵門房踢人,小點的抱著肚子蹲成一小團,圓腦袋上的短馬尾細微地抖動。聽見聲音,他仰起白里透紅的小臉,亮晶晶的眼睛朝他燦爛地彎起來。 “顧瑾、瑾玉!”他疼得結巴,仍笑著沖他打招呼,“你好,我是和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小燈!” 顧瑾玉垂著眼,心無波瀾,俯視他,蔑視他。 然而數年后…… 他固執地認為,旁人常說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而他和顧小燈求得了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緣,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份——該是理所當然的。 第2章 顧小燈碰瓷攔了馬車,肚子雖挨了一腳,好在沒白挨,那顧瑾玉下車來扶起他,和風細雨地問情況,張等晴在一旁厲聲說他們是顧家遠親云云,顧瑾玉溫文爾雅問兩句,就痛快地把他們帶進了顧家。 顧小燈內心呼了口氣,也不覺肚子疼了,開心地拉了滿臉臟話的張等晴的手,安撫地晃兩下,耳語絮絮:“哥,我肚子沒事,裝的裝的?!?/br> 張等晴那眉頭才松了松。 待真進去了,顧小燈發現鎮北王府大得超乎想象,仆婢像棋盤上的棋子一樣井然有序地飄來飄去,顧瑾玉所到之處都是齊整的“四公子”尊稱,直到他們繞過前院走小路,往來人少空氣才流暢了些。 進來得容易,張等晴心里打鼓,顧小燈卻是泰然自若。 他認真地看著走在前面的顧瑾玉,他們明明同歲,顧瑾玉的個頭卻和張等晴一樣高,看筋骨和行止沒準是常年習武的,氣質卻是小書生的和煦,聲音和說話腔調都很好聽,長相還如其名,好看得很。 上天待他是極其眷顧的。 顧小燈酸溜溜地想。 大約是察覺到了背后的視線,顧瑾玉側首掃過來,溫和輕問:“身上可還疼?” “我不疼?!鳖櫺艨聪蛎夹某畹么蚪Y的張等晴,“但我哥疼,他左腿被踹著摔了一跤,走路走不直……” 張等晴攬住顧小燈肩膀打斷他的話,輕蹙著眉看顧瑾玉:“敢問閣下,可是要帶我們去見鎮北王夫婦?” “我先帶你們安頓下來。父王今天忙于應酬,最快也只能明天得空?!鳖欒裥α诵?,“這位遠親表兄,怎么稱呼?” 顧小燈也攬住張等晴,嘿嘿地截他的話頭:“我哥名字頂頂好聽,叫張等晴!” “確實好聽?!鳖欒竦χ?,“那你便是張小燈了?” 顧小燈笑著摸摸耳垂:“嗯哪?!?/br> 張等晴一下子語塞,只得做勢捏捏顧小燈的耳朵,顧小燈以為他在告誡自己不要話癆,便笑瞇瞇地豎指比了個噤聲,搖頭晃腦地點頭。 他們勾肩搭背、眼色亂飛,并不知道這處貴胄家的手足骨rou都恪守規矩,端肅有禮,在顧家的規矩下,他們兄弟的親密是登不上臺面的粗俗形骸。 走了好一會,顧瑾玉在帶他們拐彎時忽然停下。 顧小燈看見迎面走來一列人,為首三個衣著華麗,中間那個十六七歲,右手牽著個七八歲的男孩,左手邊并肩走著個十二三歲的清貴少年,臉色較常人蒼白,一眼就能看出是個天生不足的病弱美少年。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身上。 “三哥?!?/br> “四哥!” 顧瑾玉和小男孩同時出聲、同時行禮,顧小燈便知道前方有鎮北王府的世子顧平瀚、幼子顧守毅。 張等晴也心里一緊,覷了那仙鶴似的顧平瀚一眼,被對方冷漠地掃視回來,不知怎的脊背發毛。 “瑾玉,你回得遲了?!鳖櫰藉樕弦彩菧睾托χ?,但聲音無甚波瀾,一股冷冷淡淡的疏離味,“今日府里忙碌,處理完瑣事,早點過來?!?/br> “是?!?/br> 顧平瀚手里牽著的顧守毅眼神雀躍,光顧著看顧瑾玉,倒沒有在意兩個陌生人,但饒是興奮,他也規矩地站著:“四哥,蘇家三jiejie、四哥哥來我們府上了,父王要在未時四刻帶我們去蘇家回訪,你要是不累,就和我們一塊去吧?” “好?!鳖欒裎⑿χ聪蛄四遣∪跎倌?,“明雅,許久不見,不知你身體可好些?” “好了許多,多謝瑾玉掛念?!?/br> 顧小燈悄悄看那病弱公子,咂摸咂摸,知道了他的名字,蘇、明、雅。 默念在唇齒間,溫溫柔柔的三個字。 蘇明雅的音色極其好聽,然而氣弱,虛疲得磨滅了少年人本該有的朝氣,聽得他心弦直顫。 四個少幼公子彬彬有禮地來往幾句,兩撥人就擦肩而過,顧小燈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凝固在蘇明雅身上,但那列人目不斜視地直接離去。 不止顧平瀚等公子無視他和張等晴這兩個顯眼包,他們身后跟著的仆婢長尾巴也全程文雅又肅穆,一眼都沒看他們。事實上,從踏進顧府,除了顧瑾玉,其他人似乎都把他們當成了空氣。 顧小燈覺得哪怕現在大叫一聲也不會得到注目。 顧瑾玉也再沒出聲,安靜地帶著他們穿過眼花繚亂的數條小路,來到一座院子,把他們交代給一個二十幾歲的祝管事,三句講明,最后一句含笑的“等我一晌”,四句話說完轉身就走了。 祝管事點頭后什么也沒問他們,直截了當地把他們帶到一間客房,兩句話就完事了: “兩位請休息,有事搖桌鈴?!?/br> “祝彌暫退?!?/br> 門哐當一聲被關上,留下張等晴和顧小燈兩臉懵逼。 張等晴皺眉:“這就把我們打發了?” 顧小燈好奇地張望:“哥,這里真挺森嚴的,你不喜歡拘束,感覺還好嗎?” 張等晴欲罵又止,嘆了口氣:“先不提了,肚子怎么樣?給哥看看?!?/br> 顧小燈脫了上衣,腹部一塊腳掌印子的紅,大有發展成淤血的端倪,張等晴橫眉豎眼地罵那門房,顧小燈捏著小拳頭一本正經地跟著點頭:“哥,咱禮尚往來嘛,我也看看你的腿?!?/br> 兩人隨意地坐在實而不華的桌子上,張等晴高高卷起褲管,顧小燈敞著上身,都認真地看著對方的傷處。 張等晴打開了隨身背著的小包袱,從里頭摸出上好的金瘡藥。早前當賣貨三寶的五年生活讓他們積攢了好一筆錢,和普通人比,他們哥倆有的是錢,但是年少無勢。 無勢還懷璧,看不見的危險就更多了。 張等晴先給顧小燈上藥,老氣橫秋地嘆息:“顧家是挺森嚴,但那些惡意都是看得著的,比在江湖上當沒頭蒼蠅強一點,好歹我知道,這里不會有人沖出來抓你去當藥引子?!?/br> “哥你大膽松口氣,我也跟著安心?!鳖櫺艄喂伪亲?,聊些別的分散他的憂愁,“哥,我們不是在來的路上碰到三個公子嗎?那個蘇明雅,他長得好秀氣哦?!?/br> “我知道他,他爹可是當朝宰相?!睆埖惹缛嗳嗄切∽?,“蘇家和顧家有連襟關系,那蘇宰相有三個女兒一個兒子,大女兒是皇妃,二女兒和你親娘的弟弟安震文成親了,那安震文就是你血緣上的小舅舅,也是個厲害人,去年科考中了探花?!?/br> 顧小燈肚子疼起來,齜牙咧嘴地故作無事:“那確實厲害!” “蘇家是名門望族,比顧家更有底蘊,顧家是兩代將帥才頂出現在的門面,蘇家是百年士族了,代代都有高官能人的。那蘇明雅是宰相的老來子,還是個獨子,妥妥的投胎贏家,但他娘胎里帶了不足,天生有哮癥,羸弱得跟什么似的。蘇家每年都會大行好事,說是給他這個幼子積攢功德,懇求上天再留他幾年?!?/br> 張等晴騰出手給了他額頭一個彈指:“怎的,你看人家病歪歪的,上心了?” 顧小燈此時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獨特審美,也許是天生的,也許是后天養成的,甚至可能是愛憐自己的投影——他對病弱美人毫無抵抗力。 他摸摸額頭回想那個病弱身影,稚薄的保護欲縈繞心間:“我就是看他長得好看?!?/br> “小孩子家家,就喜歡看臉。你就沒看那兩個親兄弟,還有那個假冒你的?” “他們?”顧小燈呆了呆,刮著鼻子笑,張羅著去看張等晴的腿,“他們都是很漂亮的,長得漂亮活得也漂亮,我覺得他們很好,也很陌生?!?/br> 張等晴喉頭忽然就哽住,不過是幾句簡單話,可這話就是對著他的肺腑一擊即中,惹得他心疼又悲哀。 這時顧小燈忽然摁到了他腿上一處xue位,癢得他差點蹦起來:“??!” “哎呀我按到你笑xue了!” 兩人齊齊大笑起來,顧小燈樂的,張等晴氣的。 是夜,兩兄弟在這顧家的一隅之地睡了個好覺,自張康夜病逝,今夜他們總算睡了一個沒有雜夢的飽覺。 顧小燈睡得尤其香甜,睡姿乖巧地抱著被子,暖暖軟軟地想睡到地老天荒……然后他就被一聲大叫驚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抱著被子,結結巴巴地爬起來:“怎怎怎磨了?哥你鬼叫什么?” 他和張等晴是頭對腳顛倒睡的,爬起來剛好看到頭發亂糟糟的張等晴在眼前,乍然先覺得好笑:“嘰嘰嘰喳,是誰頭上頂著個鳥窩啊,哦是你???” 他瞇縫著笑眼往后倒,窗外陽光還不刺目,他抱著被子還想再睡個回籠覺。 “小燈!”張等晴一把抓住了粽子似的他,緊張地晃他,“別睡了,睜大眼睛看看——你爹娘在這里!” 顧小燈彎彎的笑眼瞬間瞪成滾圓的大眼,茫然緊張地伸長脖子往外探。 只見客房的桌子上,坐著一個高大威嚴的英俊男人,和一個雍容閑雅的冷艷婦人,兩人的容貌氣度把客房襯成了宮殿似的。 張等晴那綁了活結的小包袱攤在桌面上,張康夜留下的遺物大喇喇地敞著,書信被男人展在手里看,信物玉戒捻在婦人指尖端詳。 兩人高貴冷艷又霸道淡漠,容貌氣度相得益彰,無怪乎張等晴下意識就覺得他們是鎮北王夫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