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節
一些吃食和藥材是馮母帶過來的,果籃是朱青的心意。 再有一份見面禮,是某奢牌的一個手袋?!斑@是老二舅母這趟過來,給兩個小子一家一份,不偏不倚。舅母也要來的,我沒肯。想著圓圓到底病中,不必要的會面就還是算了。這份禮,無論如何得收下。我和老大家的,不過就是傳聲的,給圓圓帶過來而已。她反正是給老二家屬的,啊?!?/br> 朱青記著上次放煙花,栗小姐大度的情誼。這一回會面,難得的主動也熱絡,把上回那次不尷不尬的百合拿出來緩和,“就是想著栗小姐這里養著貓,就沒敢買鮮花。感冒傷風的人,多吃水果也是好的?!?/br> 栗清圓對于虞老板和朱青的心意,并沒有多少推辭,但也沒多少響應。只一臉倦容地張口道了聲,“多謝了?!?/br> 虞小年看在眼里,不免看一眼老二。馮鏡衡一直在圓圓沙發邊陪坐著,對于她們女人的會晤并不多插嘴的覺悟。 茶幾上也早擺了茶具,他只招呼親媽與大嫂,自行添茶。連朱青都咀嚼出幾分不明朗的意味了。 剛才為了給栗清圓解悶,馮鏡衡特地把投影墻幕升了起來,栗清圓是個tvb古早劇的死忠粉。 放來放去,還是那些家長里短、雞飛蛋打的故事。 偏偏這樣的家常會上,沒了嘴霸王人的摻和,虞小年自覺很尷尬,甚至冷清。再看栗師母,人家四平八穩得很,舉著水果刀給女兒削梨吃。 虞小年嘴上不說,但心底里是有點不快栗師母拿架子的樣子的。她這個人自問不算拜高踩低,相反,性情過了頭。只心里微微嘆氣,她就沒有跟親家母同進同出的命。 一個兩個的都聊不到一塊去。 當下已經琢磨著,找個理由就去罷。 向項這頭只覺得有點冷場。但架子還是端得足足的。我一不去攀附你馮家,二不賣女兒。我女兒同你兒子談一天,我們場面上來往來往。不談,就拉倒了。你如果是個霸蠻難相處的,更別指望我給你一個眼神。連同你兒子,我都可能一票否決掉。 場面越發地冷了下去。正巧朱青的手機響了,是家里兩個小毛頭給她打電話。來前,她說過的是要去看小叔女朋友,不能帶他們去,鬧得人家不好休息。這會兒,馮伊家借著和mama視頻的檔口,堅持要跟嬸嬸說話。 馮鏡衡半晌沒吭聲,這時也有意緩和下氣氛,便偏頭問輸液的人,“要和她說幾句嗎?” 栗清圓沒有回應馮,而是徑直從朱青手里接過了手機,馮伊家當即在那頭晃著腦袋問嬸嬸好點了沒? 栗清圓一些日子沒見伊家,又覺得她漂亮了些,娃娃臉,當真圓滾滾的,可愛嬌俏極了。她沖孩子沒脾氣,“好多了?!?/br> “嬸嬸,你要多喝橙汁呀,我和伊寧感冒的時候,mama都會要我們多喝橙汁。有次我嘴皮上破了個洞,特別疼,mama要我一天吃五個獼猴桃?!?/br> 栗清圓聞言直直驚訝,“為什么要吃這么多呢?” “因為mama說偏方吃五個才能好?!?/br> 小孩子天真無邪,倒是惹得一屋子的人跟著開懷大笑。 栗清圓也跟著展顏不少。大概只有這樣的純粹與關懷,才是真的。 掛了這通赤忱的關心通話,向項還記得這個小毛頭,夸贊不已,“小姑娘靈得不得了,也漂亮得不得了。我們圓圓爸爸當初就說,即便沒有他,兩個孩子也丟不了。jiejie精明著呢?!?/br> 朱青聽得這一句,更是感懷甚者有點羞愧,為著栗小姐一家的赤忱,也為著她先前回回攜私的那點齟齬心。這一回,她再次嚴陣感謝的口吻,“不能這么說。無論如何,我們一家四口,連同爺爺奶奶,都銘記栗老師的恩情?!?/br> 虞小年附和,“是的。為這事,我們老馮沒少埋怨我,怪我當初沒親自去一趟。說來也是巧合修得的姻緣,我去了,就未必有老二和圓圓這一段了?!?/br> 話匣子算是稍稍打開。虞小年這才有了借口,邀約的口氣,說如果栗師母沒什么不方便的話,家里想請栗家一齊過去吃頓家宴呢。 向項朝馮母臉上望,耳目都分辯得出,這話是客套還是真心。 然則,即便聽得出誠意,向項還是婉拒了。把手里的梨遞給圓圓吃,口里客觀也矜持,“總有機會的。我在鏡衡面前就不說多少生份的話,我自己這頭就忙,知道對標他父母那頭,指定比我們忙上百倍千倍。這兒女來往,我和她爸爸都是公平主義者,由他們去。無論他們怎么經營,總歸,就像浪里擺船一樣,上岸的才是好漢。我也不怕鏡衡mama笑話,我和她爸爸老早分開了,但是對感情這事,忠貞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爸爸即便和我分開這么多年,我始終堅信他忠貞的品格。然而合不合得來,又看得很開。畢竟如人飲水的事,冷暖都得她親口嘗了才知道。只要圓圓哪天,堅定地告訴我們,她決定好了,我們父母自然樂意支持并襄助他們?!?/br> 虞小年先是一驚,畢竟栗家父母所謂分開的消息,她并不提前知曉。說實在的,擱往常,她對離異夫妻是有點有色眼鏡的。然而,偏偏栗師母這一番話,叫她聽得無比真誠。虞小年當即點了點頭,一時女人心氣地佩服栗師母,哦不,既然分開了,她該認真喊一聲向女士。佩服她獨自一個人能把自己活得這么精致暢快。二也直覺這會兒的向女士有點熱情了,言語間也聽得出睿智、豁達。 這明明是虞小年最看重的女人品格。 于是,她點了點頭,再點了點。認同到尊重,最后矜持地附和人家,“是的,希望兩家能有這個機會?!?/br> 話音暫時落下。投影上的古裝劇正播到,其中一個三兒媳明知道老二與丫鬟不軌,偏生黑不提白不提,由著一對風月男女坐實了關系。 而老二的正妻被蒙在鼓里。 虞小年跟看戲般地瞜了兩眼,只覺得這樣的劇情叫人惱火??谧鲄挆?,“這些電視不在男盜女娼上做文章,就沒得拍了?!?/br> 向項笑馮母小孩心性,愈發覺得他們娘倆像了。這個電視劇她跟著圓圓一齊看過,她給馮母說后頭的劇情,最后那個丫鬟還上位了呢,把老二家的正妻給拱走了。 虞小年到此,當家太太的威嚴才顯露出來,對這樣的狗血劇情嗤之以鼻,也對身邊見之聽之甚至縱之的更嗤之以鼻?!捌渖聿徽娜艘o名正言順的人讓位,我還沒聽說個這個道理。想都不要想?!?/br> 向項手頭上正好有現成的這類家務官司,無非是男人在外面偷吃的戲碼。說給馮母聽,說人其實自私得很,不關己事不張口。但是攤到他們女兒還是meimei頭上,噯,他們又比誰都會干仗。 虞小年點頭,最后木著臉,蓋棺定論的一句,“苦的都是我們女人。女人天生比男人心軟些,這是我跟我們老馮爭了一輩子的話?!?/br> 向項與虞小年越來越磨得開了。起碼,聽她這一句,知道大方向上不糊涂偏袒她的兩個兒子就好了。 栗清圓全程聽著并不多言。唯有兩個有著社會閱歷的母親,提到這件社會風氣屢見不鮮的掰扯事時,她聚精會神作參會的細聽模樣。 馮鏡衡看她模樣有點出神,跟著細想不少。 恰好她第一袋水吊完了。馮鏡衡出口問她,“上去躺著吧?第二袋要將近兩個小時呢?!?/br> 兩個茶話會的媽,這才反應過來,虞小年道趕快,“既然在家里吊水,就快去躺著吧。估計聽我們這叨叨的,也頭疼?!?/br> 那頭,朱青還帶來了早上解阿姨給她準備好的當歸和鯽魚。她給栗小姐做湯喝。 向項見狀,有點不好意思勞煩人家大嫂親自動手。 朱青笑了笑,沖栗師母道不必客氣?!熬彤斘姨鎯蓚€孩子給他們嬸嬸一點孝心吧?!?/br> 向項等朱青去廚房后,依舊夸贊她。 虞小年雖說常與朱青磕絆不對付,但是對外始終維護得多?!八@些好著呢。和她mama一樣,心細,手也巧?!?/br> 向項再道實話,“那是鏡衡哥哥的福氣。我們圓圓不行,她并不擅長這些?!?/br> 虞小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你才說兒女的事,由他們去的。又愁起來了?實話跟你講,我也不行。人家做個事細致得很,我呀,我們老二說我,大馬金刀?!?/br> 向項一時哈哈大笑起來。 虞小年都有點沒接住。心想,這笑點有點意外了。 * 栗清圓上了樓,不作聲地躺靠在床頭枕上。 馮鏡衡依著剛才社區醫生叮囑的換藥順序,消殺了手,來幫床上的人換了第二袋藥。 枕靠上的人,樓下一陣全程惜字如金。眼下,她依舊是。 換好了藥,盯著滴管里一分鐘的滴速,馮鏡衡沒有落座下來,而是就這么雙手背在身后,問她剛才想什么?!八齻冊诹哪莻€劇的時候?” “嗯,人人都是戲中人。時機未到而已?!?/br> 馮鏡衡頃刻領悟。向女士那句話,也在他腦海里盤桓許久。是的,如果是他的jiejie,meimei,甚者女兒,他還能這么冷靜地作壁上觀么? 朱青當真親手給栗清圓做了份當歸鯽魚湯。也再三保證,絕不腥,食材都是解阿姨處理的。 這道湯,是她每次身體不適,經期期間,最愛喝的。她特地放多了些胡椒粉,“發燒的人,喝了好發發汗。不愛吃魚rou,就把湯當藥喝了也是好的?!?/br> 栗清圓撐著身子,也要坐起來,認真感謝她。 朱青當著老二的面,也干脆拉下臉提一嘴,“沒什么謝不謝的。都是順手的事。倒是栗小姐別為那回在這里的事計較才是真的?!?/br> 栗清圓作病中發昏的樣子,“什么事啊,我都忘了?!?/br> 最后,二人相視一笑,算是泯恩仇了。 虞小年親自上來跟圓圓道再會的。臨走的時候,還稀奇地轉播圓圓mama的分享,島上酬神的桃子,向女士問她要不要,說發財什么的,虞小年信佛的也不大指望這些說頭。一聽說,許多家里老人搶著帶回去給孩子吃呢,護健康順遂。 虞小年當即要了兩個。 二人還約好了,島上再有集會、酬神,向項一定通知虞小年,她去捐個大金身。 馮鏡衡送母親、大嫂出來的時候,虞小年顧忌著向女士在里頭,她這人才一出來,娘倆就在外面通氣似地聊許多,人家以為多少不滿意呢。 她只佯裝著要回去了,要老二快進去吧。 母子倆匯視一眼,虞小年只覺得老二心事重重。這般重重,是多少得與利都沖散不開的。 向項等到虞小年走后沒多久,看著圓圓第二袋藥輸完,被圓圓打發著預備回去了。 她滿以為是她待在這,兩個人面上化不開。也識趣要走了。 臨走前,栗清圓囑咐mama,要她幫忙把她的一些東西帶回去。 一大半藥用下去,栗清圓已經好很多了。她堅持下床來,由向項幫著舉著藥袋,她親自下樓,在那間客房里,收拾出來一袋她的貼身穿衣及日常用品。 圓圓執意mama幫忙帶回去。 馮鏡衡在邊上,置身事外地看著她收拾自己的東西。屬于她自己的標識。 這天,直到向項帶著圓圓的東西去了許久。 馮鏡衡在臥室門口,抽煙人的自覺,始終站在門外。他問臥床的人, “你答應跟我回來,就是為了拿走你的東西?!边@是一句毋庸置疑的陳述。 床上的人,倦容難抒?!拔蚁肓艘粋€晚上,還是不打算貿然把七七領走。我后面會正式買房子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幫我養到我搬家那天?!?/br> “我說介意呢?” “那我就今天領走。先送到孔穎那里,或者寄養也可以?!?/br> “你昨天在醫院就想好的?” “我想你確實欠我一點,我想,這……最后動用你一點私自方便,也是你應該的。不是么?” “所以,你才答應過來的,就這樣?” 栗清圓不去看他。她的東西,mama已經拿走。這里,她唯一的牽掛就只剩下貓了。 門口的人,沒等到她的答案,甚至第三回 鎮靜地問她,“圓圓,你答應跟我回來,僅僅為了這一刻?” 栗清圓依舊沒有回復他,良久,沉思貌,“馮鏡衡,我在想,也許我們……并不適合……” “我媽想來探望你之前,為什么不說?” “我說了,見不見,都不改變我的主見?!?/br> 門口的那道影子,余光過去,許久都沒有動彈。只有一陣風,將他手里的一截煙灰吹落再吹散。 “圓圓,你覺得我把我媽弄過來,是為了周旋你?對不對?是為了忽悠你?是為了讓你黑不提白不提,就這么遮捂過去了?是不是?” 栗清圓不用細聽,也感受到了馮鏡衡的怒氣,一點點,像炸開的炮仗里頭,粉碎紅衣下,那點硝石的味道,悠悠彌散開來。 “沒有。你說你把我媽弄過來,我會相信你在迂回計劃。偏偏,你媽過來,我知道不是你的本意?!?/br> “那為什么?為什么答應見她們了,卻事后跟我說這些?” “因為見她們并不是什么試金石,也不是什么打保票。哪怕我媽和你媽結拜金蘭,你明白嗎?” “還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