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節
喝多的人,滿不在乎,“心?!?/br> 沒等唐太公一般有雅興的人反應過來,飲酒的人決意今晚到此為止了。 他收拾起應酬的心神,擺出一副恭維合作方的笑談口吻,“有機會,一定去您母親故居看看那幅畫?!?/br> “嗯?你也是知音?!?/br> 馮鏡衡單手插褲袋,笑得再吊兒郎當不過,矢口否認,否認他丁點的鑒賞能力。相反,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暗?,我相信您的慧眼?!?/br> “呵,你馮老二不是會恭維人的主?!?/br> “笑話。我這些明明信手拈來,你要聽的話,我能說一晚上不重復?!?/br> 沒等唐受鉞說話,馮鏡衡先出口了,“但今晚不行。我要下船了?!?/br> 馮鏡衡給出的說辭是他要去辦一件私事。夜奔的程度。且刻不容緩。 他爭取明天下午回頭,明天上午的議程請唐受鉞這邊與他助手對接。他的助手,有一應拍板權。 唐受鉞微微不滿,說笑著開罪,“私以為你并沒有拿出你父親許諾的誠意?!?/br> “因為我去辦私事?” 唐受鉞不置可否?!拔抑皇怯X得馮釗明的兒子,不該是會被女人掣肘到的?!?/br> 馮鏡衡笑得輕蔑,甚至荒誕,“總有例外。我要是跟唐生說,實則我卑鄙得很,貪心得很,兩手都想要。但是,也沒出息得很,她一哭我又什么心腸都沒了。就這樣吧,無論如何,我得給她個交代。別他媽混到最后,我在她前男友名單里,成為墊底的那個?!?/br> 唐受鉞贊喟?!澳氵@么個臭脾氣的人,能甘心說這樣的話,我真是稀奇,得是個什么樣天仙般的人物了?!?/br> 馮鏡衡忽地冷冽,“也許我沒機會給你引薦了。但是,沒準你早見過了?!?/br> “見過?哪位明星?” “哈,當我醉話?!?/br> 馮鏡衡從停錨的輪船換到小艇,上岸的時候,杭天在車里等他。 不等馮鏡衡鉆進車里,驅車的人已經開始吐槽了,“馮董知道了,估計得氣得把家給炸了。哄著你出差,由著你收買人心的升艙諸位。結果,為了女朋友,你甘愿就這樣連夜往回趕,六點的飛機,紅眼航班也不為過了吧?!?/br> “少廢話。開車?!?/br> 杭天一路送馮鏡衡到機場。后者除了登機的證件,其余什么都沒拿。這幾天過來,已經熬了幾個大夜,馮鏡衡晚上的應酬及夜釣,輾轉到登機的時候,他幾乎算是二十四小時沒闔眼。 他臨飛前,叮囑杭天,要老宋趕在他落地前,抵達虹橋機場。帶著盛稀的鑰匙。 杭天點頭,表示都一應安排好了。 馮鏡衡最后點撥杭天,與唐那頭,細節一一敲定到位,他要怎么夯便怎么夯,盡管拿出拍板的架勢來。跟他繞字訣的,只有最后簽字畫押的功夫。 杭天實則心里沒底得很,并不敢擅專。只問馮鏡衡,什么時候回頭?票是否提前訂。 熬鷹一般的人,越夜越精神。含糊了句,“你能拖一個鐘,我就晚一個小時的自由?!?/br> 杭天憨憨笑一聲,“別了,你快回來吧。這么大的生意,你不在,我心里慌得很?!?/br> “慌什么。人死得掉,天都塌不下來?!?/br> 杭天越來越琢磨出道道來。那就是,有的人嘴上再霸王,卻次次身體作一個降臣?!皊城盛稀住處,有什么值得您親自去?” 馮鏡衡轉身前,丟下一句,“有她小舅的尊嚴。也有她放不下的牽掛?!?/br> 馮鏡衡知道,如果由著她親自奔波去s城,那么一切,就全無轉圜了。 他徹徹底底地騙了她。 飛機上午八點半落地,老宋那頭也順利接到馮鏡衡,主雇兩個又馬不停蹄往s城去。路上,老宋勸馮鏡衡瞇一會兒。后者卻一眼也難闔上。車里他也不好抽煙,直玩著老宋的一個火機,直按的,把里頭的油燒完了。 車子好不容易抵達s城老城區,火球一般的太陽,曬一切都辣花花的。離導航上頭的目的地還有一條街的時候,倒霉催地遇到了車禍,本就不順寬的道上,塞滿了通行的車子。 馮鏡衡一把躍起身子,都來不及問老宋具體地址,只把老宋架在導航架上的手機摘過來,而自己的手機留給車里的人。 他說他先下去走了,老宋從封鎖里出來,給他電話。 老宋一急,直喊了老板的名字,“鏡衡,鑰匙!” 下車的人即刻回頭,接過一串鑰匙。再按著導航的提示,大步朝前去。穿過一道主街,拐進民巷的時候,馮鏡衡已經不再依靠導航了,而是把手機里的地址舉著給土著問,這樣比死腦筋的機器靈活多了。他最后一身風塵仆仆的疲與汗,站定在一處門樓旁,看烏瓦灰墻上一處藍底白字的具體門牌號。 他收了手機,掏鑰匙出來的時候,對面鄰居狐疑地問了聲,找誰,這家老的不在了,小的也去外地了。 白衫黑褲的人,端正地系著領帶。他舉著鑰匙,聲稱認識盛稀,他是受盛稀所托來家里拿點東西。 鄰居點頭,再問來人,稀兒在a城還好吧。這孩子命苦得咧,但是品格噶好的,哎,從小沒媽的孩子啊,哪能不苦啊。 馮鏡衡捅開門鎖,推門之際,答復對過鄰居,“好。他一切都會好的。放心?!?/br> 進門后,馮鏡衡用老宋的手機與盛稀連線,對方隔著視頻鏡頭與這頭通話,兩個人即便正式簽署了助養協議,正式交談的話不超過十句。 盛稀在那頭給馮鏡衡指儲物間具體的位置,房子小而窄,門樓朝南的一小間,塞滿了紙盒瓶子那些,一根線吊下來的鎢絲燈泡被馮鏡衡的頭不小心碰到了,某人吃了一鼻子灰。 灰頭土臉的人,沒來得及抱怨,拎過一扎報紙,陰潮的最下頭駭然跑出幾只甚至還是紅rou現現沒長成的老鼠。遭難的人,當即口里爆粗,他并不為自己的遭遇而不平,嚴陣的邏輯控訴,“她能來?她看到這些不得嚇死過去十回?!?/br> 那頭盛稀還躺在床上,爬起來的時候不禁笑了聲,好像這些日子馮先生對他的輕蔑,至此都得到了報應乃至平復。 他也問馮先生,“您不肯她過去,僅僅想自己親自跑一趟?” 某人經由主人指點,摸到了最角落的一個壞斗柜。阿婆把汪春申的私人物件全鎖在斗柜抽屜里。盛稀淡淡交代,“全部在里頭了?!?/br> 馮鏡衡拿手里的一串鑰匙,排除幾個全然不對號的,那幾個小到小拇指頭蓋大小的鑰匙,一一在試,也譏諷臭小子,“你老爹這么大的名號,這些年,你就沒好奇過他的東西嗎?” “好奇過。我甚至不需要鑰匙,但是我不想知道?!?/br> “嗯?” “知不知道影響我吃飽飯嗎?能拿那一堆廢紙去抵我的學雜費和生活費嗎?” 馮鏡衡鼻孔出氣,反問臭小子,“他這些年一個月給你們奶孫多少錢?” 盛稀晦澀不答。他反過來問馮先生,“昨天栗小姐跟她mama說,我是你的養子,你愿意這么被編排嗎?” “她認,你就可以是?!?/br> 盛稀繼續,“不認呢?” “不認我依舊管你到大學畢業。放心,我不會要你認賊作父的。況且,她不認了,也沒人反對我有什么養子不養子了。到時候,外界有你這么個說不清的養子反倒是個好事?!?/br> 盛稀不懂,“好在哪里?” “就沒人愿意嫁給我了,我也不必倒霉催地去結那些鬼都不想結的婚?!?/br> 對面少年聽這樣口吻的馮鏡衡一時覺得新鮮、有趣。才要說什么的,這頭最后一把鑰匙別開了鎖,馮鏡衡當即收起自嘲的嘴臉,端起長輩的架子,短暫知會了聲,掛了,便按掉了通話視頻。 老宋趕過來的時候,看到的馮鏡衡,站在一團狼藉、逼仄的儲物間里,陰暗潮濕的霉味,連老宋這樣的糙老爺們都覺得懊糟,一面咳嗽一面拿手趕鼻息里的灰塵。然而,馮鏡衡無動于衷地站在斗柜抽屜邊,手里一扎又一扎的信。 老宋走近的時候,只聽到馮鏡衡陡然地冷笑了聲,“這世上就沒人不對功成名就的人諂媚的。包括這家一個拾報紙撿瓶子的老太太?!?/br> 感謝老太太,這么細心地用防水的牛皮紙保留下來了這些信。光看上頭俊秀飛白的筆跡,足見那幅真正的成名之作該多么的驚艷。 老宋如同聽天書。沒多久,只見馮鏡衡連同牛皮紙一股腦地全捧包了出來。 招呼老宋,回a城。 * 時隔多年,栗朝安再次登上了重熙島。 向項急招的。 栗老師一口氣趕了過來,向項在他跟前簡單交代了下。栗朝安來與圓圓交談的時候,幾乎拿出術前與病患家屬談話的縝密話術。 他們怎么也沒想到,圓圓悶聲不響地查到了向宗當年的那個密友就在島上。 栗朝安坐在女兒房間的椅子上,向項就站在門口,一家三口,難得的團聚。 栗朝安問圓圓,“今天就為了這事和馮鏡衡較量的?” 栗清圓哭過,清醒了許多。清醒得依舊不容辯駁。 栗朝安看了看向項,男人迂回的戰術,“嗯,我以為你要和他好成一個頭的。這又不行了?” 向項聽這話不中聽,才要打斷他的,栗朝安并不聽,自顧自地繼續,“圓圓,你知道那天我喊馮鏡衡去我那,為什么嗎?” “就是我意識到了,要是因為我的緣故那個時候拆散了你們,他就是你心中另一個小舅了,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只是替你小舅不平。也怪他為什么那么想不開。尤其是見到對方風光地活著,而你小舅人早早地沒了。人家絲毫不以他的情緒為轉移,要名有名,要利有利。明明那些年資助人家,已經夠看清那個人了,為什么還是要那么想不開地寄情下去,我知道的。你爭的不過就是這口氣?!?/br> 怒其不爭,要割席的一口氣。 “人總是這樣的。就跟我看你和馮鏡衡一樣,我不能怪我自己的女兒,總要把怨與憎轉移到外人身上?!?/br> “可是你親口跟我說的,你看到馮鏡衡為了你同我辯論是舒坦的,是想到你小舅的?!?/br> “這是你當下的直觀。那些年,也是小舅的直觀。圓圓,你明白了么?” “我問你,你一門心思地想去拿回那些信,是要一封封看清楚你小舅的心聲嗎?” 栗清圓靜默地搖了搖頭?!安粫?,我不會看小舅的信的?!?/br> 栗朝安頷首,仿佛他猜中了女兒的心跡?!澳鉳ama急得不行,她恨不得一船的話要跟你說,但是又怕急性子表白錯了?!?/br> 向項這才跟著點頭,有栗朝安在,她才有底,知道她要是哪句暴脾氣了,有人勒得住她?!皥A圓,這就跟我們當初看你分手,我要急著去找季成蹊,我恨不得把他家打了砸了,我才解氣的。你爸爸是怎么勸我的,你又是怎么跟我說的?!?/br> 栗清圓突然耷拉下腦袋里,口口聲聲,甚至有點狡辯的執迷,“不一樣。季成蹊和那個人不一樣。那個人從頭至尾都騙了小舅,mama?!?/br> 向項紅了眼,附和女兒,“我知道,我知道?!?/br> 圓圓再道:“他明明……他后來有個兒子是不爭的事實。mama,我氣得就是,他明知道自己的取向,他明知道的,可是那些年一蹶不振窮困潦倒的時候,就任由小舅像個孺慕者、追星者那樣資助著他。我很不齒這樣的人。他但凡光明磊落,哪怕與小舅割席,我都不會去打擾他半個字?!?/br> “小舅的那些信,他從頭至尾也沒有看過。那就請他還給我們吧,就當我們家屬想要一點念想?!?/br> 念想二字徑直叫向項忍淚不住。她甚至有點愧疚,愧疚這些年逃避著小弟的死,愧疚這些年像遮羞一般地瞞著周邊的朋友。她的那些老友多么艷羨向項有個高知漂亮的丈夫,還有個高知俊朗的胞弟。她一直活在這樣俗務的虛榮里,甚至沒有真正去設身處地地替小弟思一思過。 向項倚在門框上,哭紅了眼。也想跟小弟說,你疼得圓圓沒白疼。她更堅信,如果小弟沒有死,而長成的圓圓一定會療愈他,大方地走出來,愛錯一個人沒什么大不了。對,這輩子不結婚,不能俗務意義的有個自己親生的孩子,也沒什么大不了。 人生除了情愛,還有許多東西。永遠不該對不值得的人與事沉湎。 如果這件事,能這樣叫圓圓走出來,乃至告一段落。那么向項支持圓圓,去把信要回來。對,左右那個連負心漢都算不上的人,丁點情意都沒有留戀過,那她要以家屬的名義,索回她胞弟的親筆。 栗朝安起身來給向項遞紙巾,也站在她邊上,輕聲抱怨她,“來前你怎么和我說的,要我來勸勸圓圓的,你怎么反被策反了呢!” 向項禁不住地朝眼前人啐一口,“你們男人天性涼薄。冷漠的人懂什么叫感情啊?!?/br> 被劃分到冷漠涼薄大船上,且一竿子被打翻的人,不言語地站在她面前,躊躇許久,終究伸手來,替她抹掉了腮幫子上的一滴淚。 栗老師最后被妻女一致策反,栗家家庭小會的主題,全票通過,把向宗的信要回來,趁著清明祭奠的時候,去跟向宗說一聲。向項再以胞姐的心靈感應,安慰圓圓,“沒準,你小舅老早后悔了,想把信要回來的。再沒準,你小舅那個文化人毒舌的性格,壓根就不是情書呢,是譴責也不一定的?!毕蝽椪f著,肚子里沒墨水,想不起那個精準的詞,反過來問栗朝安,“就向宗以前說的,古代打仗前都要寫篇文通知對方我來罵你了打你了的,叫什么來著?” 栗朝安冷冷出聲,“檄文?!?/br> “對!就這個!沒準是這玩意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