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節
沒一會兒,引得她像黃梅天里,汪一池水。她的嗓子微微泛啞,發澀,不禁蜷縮自己,絞緊自己。 上位的人,端詳這樣的人兒,一時頑劣心起,他不讓她如愿,更不讓她到。 只捉住她的腿,分開些她,看著那濕漉漉的盡頭里,仿佛泉涌一樣,不得枯竭。 他要她喊他。結果,驕傲的人,決絕地一句,“馮鏡衡,你變態,下流!” 嗯。他喜歡。 他喜歡一切能叫她勃然大怒的詞。將她翻身過去,也來堵她,言語與流淌出來的蜜意。 披上這些濃情淡意的人,一時痛快如麻,口出狂妄,“這一切都是為我長的,我也是……” 栗清圓最后軟在一片怦然里,她目光所及與手上拂過的觸感,都叫她深刻感受到了有人的交代甚至抵達。 * 七夕盡。即日后便是處暑,正式出伏了。 栗清圓隔了許久,才看到微信里,朱青給她發了條感謝短信。 她側躺著,手機微弱的藍光曝露在她眼眸里。一字一字地刻板回復對方:馮太太客氣了,我實在沒做什么。今天都是撿得馮鏡衡的現成便宜。 發過去,沒等到對方回復。 身后人挨蹭過來,順著她手里的光,看到了她在跟誰對話。不禁切笑一聲??诶镟?,“兩個傻子?!?/br> 栗清圓拿手肘捅他。 再看到朱青回復過來:栗小姐才是不必客氣,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朱青。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栗清圓想起柏榕酒店那次,盡管是馮鏡衡忽悠她去的,盡管她誤會了他是有婦之夫。栗清圓口里很職業病的客套,稱呼朱青都是籠統的馮太太。 馮鏡衡糾正了她一句,她有名字,叫朱青。 栗清圓那會兒,才正式看了他一眼。 馮鏡衡口里微詞,“不提這一句,你就沒眼看我了?” 汗涔涔的人率直地頷首。 他撐手探頭來問她,“區別在哪里?” 栗清圓直言不諱,“區別在于一個是目中無人的公子哥;一個是目中無人但是能為他大嫂正名的公子哥?!?/br> 馮鏡衡笑得勉強。他明明該戴上她這頂高帽子的,“事實是,我們家‘馮太太’這個角色太多了。我當時那么糾正你,是想著,你可別哪天也被那些人給叫老了,還木木的?!?/br> 栗清圓只覺得天方夜譚。推推有人結實的臂膀,“起開。我要回去了?!?/br> 馮鏡衡不為所動,心潮澎湃之后,饜足但也不滿意她這事了拂衣去的決絕。他跟她商議的口吻,“你就不能搬出來住么?” 栗清圓住慣獨門獨院的房子。文墀路那里雖然市井但也足夠接地氣,四通八達的。她住在家里,除了內衣內褲自己洗,偶爾出去會餐,白衣服上的油斑機洗沒干凈,栗朝安都會再幫圓圓手洗弄掉的??赡芨蚺孔?,栗清圓會想過自己搬出來住。實在話,跟栗老師住一塊,她真的沒有父女的覺悟。更像一個老伙計。對方還包她一日三餐,甜點湯水,灑掃庭除。 除了栗老師的門禁。她想不出跟爸爸住的一條不利好。 栗清圓口里的父親,二十四孝,經濟適用。 馮鏡衡有點酸。躍躍欲試的競技心,“這些我都可以辦到啊?!?/br> 栗清圓眼露鄙夷,“用你的錢?” 某人不快,“你爸不也是拿錢買的?!?/br> “他拿錢買再自己做,好嘛!”栗清圓隨便舉例,“他能為了我媽嚴格按照視頻比例,做得出長崎蛋糕。能為了找滿意的那種糖殼用的中雙糖,去日用雜貨市場一家家的買回來試?!?/br> 馮鏡衡恨鐵不成鋼,反駁有人,“他都能這么務實了,卻不能低頭說一句‘我們重頭來過吧’?!?/br> 一句話成功戳穿栗清圓的夢幻、泡影。她要起來,馮鏡衡絕對的力量碾壓。也由著她腳上亂蹬,纖瘦微涼的細腿擠在他腿間,那種肌膚相親的感覺,比在欲望里還叫人沉浸且深省。 嬉鬧里,馮鏡衡同她玩笑,說栗老師再好也只是父親,不準“戀父”,他不同意。 栗清圓氣惱他的口無遮攔。 再聽他道:“有些錢給專門的人賺。這不是推諉,是精益求精。你信不信,你媽那個性格,栗老師去一遍遍試著做出來,倒不如去某一家地道的店排隊買份最新鮮的第一時間送到她手里去。來得更立竿見影!” 栗清圓賭氣說不信! 馮鏡衡繼續和她辯,也和她爭奪氧氣,“不信?因為前者徒有浪費、磨蹭甚至自我感動,后者反而更精準狙擊。一步到位且儀式感滿滿,最重要的是,女人都口是心非,你買的,花錢了,她就會愿意跟你共情。栗老師還不明白么,你做份蛋糕出來,不是給她吃飽的,而是要她愿意和你一道坐下來,為了蛋糕去泡杯茶,大家一道分享這一塊哪怕一口,共同渡過一刻鐘?!?/br> 栗清圓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結案呈詞的對方辯友來了句,“我也是。和你爭分奪秒的,只是想和你共同渡過,哪怕一刻鐘?!?/br> 鬧脾氣想掙脫的人,這才歸于安靜。 安靜過后,馮鏡衡并沒有和她繼續廝鬧下去。而是張羅車子,也催床上發怔的人起來。 栗清圓懨懨的,她這才試著思考著,也許向女士真的如馮鏡衡這樣,他們有著同類人的覺悟。畢竟孔穎以前送給向女士的手作包,向女士頂多夸夸手藝好,真的叫她拿出來背還是提,她是不高興的。 栗清圓從前買過一雙百來塊的鞋子,向女士穿回島上去了。一面穿一面夸,該死的,這一百多的鞋子,竟然比她買的正品還舒服呢。你說那些正牌在做什么狗屎事,我們這些買正品的都是冤大頭咯,都是他們的精神股東咯! 回頭,向女士依舊還是熱戀她的正品。她的邏輯,抄的就是抄的,偷的就是偷的。 fake永遠沒法跟正品相提并論。 這便是向女士的價值觀。她不需要跟非我族類的人去共情去同理。 于是,栗清圓相信了。相信如果爸爸依照馮鏡衡的邏輯去做,沒準向女士真的會和栗老師一道喝下午茶。 栗清圓從床上起來,馮鏡衡也穿戴如常。他依舊系回她給他買的那條領帶,踱步過來幫栗清圓拉隱形的拉鏈。 很是平常的口吻,問她,“紅寶石要今晚拿走么?” 栗清圓搖搖頭,“算了。擱在這里保險點?!?/br> 馮鏡衡笑著來蹭她頸項,趁機問她,“那說好把這里租下了?” 栗清圓市儈地問他這里多少錢? “那是我的事?!?/br> “……” “現在能告訴我,風雨花園的典故了么?” 栗清圓給馮鏡衡講了她十歲那年,在小舅公寓陽臺上的一幕。 也告訴了她,她父母離婚后一年,她連夜跑出重熙島,她與父親在快餐店里重見的那一晚。 沒多久,小舅便出了交通事故。 馮鏡衡于鏡中看到的栗清圓,其實遠沒有長大。她一直沉溺在她成長路上的兩個男性長輩的庇佑里。 父親的醫療事故,小舅的交通事故,成了她對理想、美好的重傷。 父親是她的避風港,然而霧失樓臺; 小舅是她的桃花源,終究月迷津渡。 良久,馮鏡衡悄然問鏡中人,與鏡中的她對視,“如果,你小舅還活著,你也發現了汪春申,要告訴他么?或者,你覺得他還愿意見他嗎?” 栗清圓沉思,鏡中,她與馮鏡衡這么四目相交著,心上毫無答案。不是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小舅,而是她對小舅的態度或者答案,無從所知。 正如他們今晚相談的他哥嫂一樣,他們無法斷定別人的生活與態度。馮鏡衡的思維里,他哥嫂愿不愿意去面對或者離婚,那都是他們自己的事。 身邊人由著她沉默。并不追問。片刻,他才試著道:“我見過汪春申了?!?/br> 栗清圓這回轉頭來,看他。 馮鏡衡淡淡開口,“他說你小舅的信他之后都沒看完,也徹底失聯了,那些信也許他本人也難追回了?!?/br> 栗清圓只想替小舅問一句,“他還記得向宗嗎?” 馮鏡衡點頭,“當然。只是他也早已把自己忘了?!?/br> 栗清圓一時出神貌,“他知道……不,是我小舅,他是真的喜歡……” 馮鏡衡用晦澀的沉默,告知了她這個事實。 追究這個問題的人,一時好像有了結果。她頓在那里,正如剛才馮鏡衡問她如果小舅還活著,他還愿不愿意見汪春申一樣,她心里霎時的惘然。因為到這一刻,她依舊沒有替小舅改變什么,正名什么。 山還在那里。 自始至終,全是她的意愿、主觀在作祟。也許小舅一點不想再提起這個人,也許小舅至死都不渝,但是這都是他自己的事。如同他當年不跟阿姐屈服,也不愿意活生生辜負一個清白無辜的女人,他沒有病,更沒有迫害任何人。他只想誠實地做自己。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馮鏡衡?!?/br> 幾乎話音落,馮鏡衡過來緊緊抱住了栗清圓。他像不肯她這樣說,或者說這些,離他很遙遠。 栗清圓被迫地攬住他的腰,也仰頭來,想看他一眼。 擁抱的人按住她的頭,不讓她動,離開,甚至說點什么。 他們再從房里出來時,外頭捎風了,夜涼如水。 栗清圓臨走前,用花剪剪了束繡球花走。 她套著馮鏡衡的西服外套。等她采花的人,怪她既然已經作賊了,還只偷了一朵,沒出息。 栗清圓再三跟他確認,她這到底算不算偷??? 馮鏡衡:“原則上算?!?/br> 抱著繡球花的人站在原地,接受著自我審判。 聽某人再道:“我一年這么大價錢地租下來,這里的花就是為我開的,我為什么不能摘?!?/br> “那你還說原則上!” “你非要刨根問底就算啊。道德感高的人,微瑕可怎么好!” 栗清圓抱著□□直往外走,她戲謔著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和道德淪陷的人成天待一塊,還能微瑕,已經很高風亮節了!” 馮鏡衡笑,“耳濡目染的意思么?” 黑色西服環抱著藍色獨支的花。栗清圓不肯他隨意玷污任何一個好好的詞。 而天上今日最典正的上弦月。月朝向西,風流云散里,藍月亮一點點被蠶食掉。 馮鏡衡的司機來接他的。他把自己的衣物防塵袋與栗清圓的行李袋提在手里,老宋見狀,下車來給馮總開后備箱,也跟他說些什么。 馮鏡衡點頭,后備箱打開,他將手里的東西擱進去。 栗清圓沒管他這些,只專心在車門一邊等著他。待到他們歸置完畢后,馮鏡衡再走過來時,悄然地,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變花樣地給她變出一束花。 正是鈴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