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節
這就是他任性的底氣。 虞小年把最后一點再破給丈夫聽,你們爺倆太像了,相煎太急,你最不該的就是公然地捏他的短。 明明退掉袁家是最好的談判籌碼。 馮釗明氣得在那頭罵混賬東西。 而事實上,他到底屬不屬意這個混賬東西,虞小年都不必拆穿丈夫。 此刻,虞小年只問老二一個問題,這也是制勝捏合的關鍵,“你跟栗家的女兒是認真的,對不對?” “他們怎么說的?”馮鏡衡反問虞老板,眼皮都不撩一下。 虞小年叫他不必理會別人怎么說,“即便別人說出花來,我也不信的。你是個什么德性我再了解不過,你但凡能由著哪個女人去逗引你,也不會三十了,還啷當人一個了?!?/br> 馮鏡衡聽這話不氣反笑?!班?,你這么說,我還舒坦點。虞老板?!?/br> 虞小年氣得砸他一拳,“我聯絡袁家前,你為什么不說!” “關我屁事。我也給你透過風的,是你不聽?!?/br> “嗯,看來我回來錯了。就該任由你們爺倆互相抻到底,或者咬到底。你們男人都是金貴的,頭不能低的,我倒要看看,你這橫七豎八的臭德性,鬧得要父子反目兄弟不和的品行,栗家父母就當真滿意了!” 馮鏡衡被點醒些,然而,面上渾不買賬?!拔揖褪且项^明白,我理他那些攤子事,不是我沒得選,而是他沒得選?!?/br> “放心。你爸那里有我。這不也是你透過杭家要我回來的目的嗎?” 馮鏡衡這一回沒說話。片刻,忽而來一句,“我說過的,我要么不結婚,結婚了,那些婆媳仗,以及朱青那處處矮人一截的懊糟事。我是絕對不允許發生在我老婆孩子頭上的。我這個人就是這么霸蠻。別人能容忍,不代表我能忍?!?/br> 虞小年聞言老二這幾句,卻是動容的。這才是老二真正想談判的地方。讓一個汪春申或許可以,讓不出他的話語權,也讓不出他將來的夫妻共同利益。 虞小年這連夜趕回來的火氣反倒是有點壓下去了。 她自然不認同丈夫的為了女人說,兒女私情說。馮釗明的嘴,她回去自會收拾。眼下,她倒想先會會能讓老二下這么大決心的女孩子什么模樣?!班?,你侄女侄子的恩,我看你是要以身替我們馮家報了。里仁路這里的戒也給你破了。你這一條道走到黑,我倒要看看,你不同人家結婚,或者人家父母并不買賬你,到時候你在外面的名聲怎么收場。說了這么多了,也叫我見見吧?!?/br> 豈料老二當即駁回,“改天吧。今天不方便?!?/br> 虞小年自認讓了好大一步了。改天?。?!“做什么,我人在這呢,見一面不為過吧。她不是你恨不得拿喇叭喊的女朋友?我為了你,我還得去收拾袁家那個爛攤子?!?/br> 馮鏡衡:“她今天沒準備好。你這殺氣騰騰的?!?/br> “要準備什么?” 有人張口就來,“沒化妝啊,你跑過來還抹了個這么精致的妝,提著個這么嚇人貴的包。人家一看,就是很難相處的婆婆?!?/br> 虞小年:“……馮鏡衡,我給你臉了是不是,你要嬉皮笑臉到八十歲是不是!” “今天不行。人家沒準備好,她昨晚住我這,衣服也沒有?!闭f話人的意思原本是,衣服也沒得換。 虞小年聽岔了,氣得罵人,“衣服被你吃了??!” 第47章 ◎自己成全自己?!?/br> 馮鏡衡聽后嗯一聲,他散漫慣了,也沒什么不能對人言的樣子,靠坐在沙發上,一只手搭在自己頸上給自己捏,閉目養神道:“我跟你明說,昨晚是我硬留她下來的,我仗著身體不舒坦,明白了吧。你這堵上門來再強行照面,大家總歸面子上過不去?!?/br> 虞小年真真咬牙切齒,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簡直在說,這天底下就沒一個有出息的男人么,??! 沙發上的人說完,也不管親媽要突突什么,徑直起來,去找那短命鬼的溫度計。折回來時,要量給虞老板看。嘴里咧咧,“我頭疼得要死,熬不住的時候,你們在哪呢,切!” 虞小年狠啐一口老二,“你疼死還不是應該的。你又不是為了我們哪個忙倒下的,你這樣白天忙夜里兇的,不死也差不多了!” 馮鏡衡聽后笑得不行,也叫虞老板小點聲,“粗聲粗氣的,給人印象多不好?!?/br> 虞小年心里發酸,這胳膊肘向外拐得不知道哪里去了。便也不藏著,“我要誰的印象好,我該誰的了,笑話。我這輩子最不該的,就是由著你爸的幾句哄,嫁給了他。我得到什么了,我懶得同外面那些眼皮子淺的人廢話,我這輩子沒吃你爸一口閑飯,他馮釗明當初一窮二白的時候,在我們虞家吃碗飽飯都要感恩戴德的。我給他養了兩個兒子,由著他去裝點你們姓馮的門面,我到頭來還成家里萬人嫌的了是吧!這說多錯多,不說不錯的如意算盤算是給你們爺仨玩明白了!我只恨自己沒本事養個女兒,我要是有個女兒,我就給她招女婿,把你們男人玩的那些花頭經一整個全來一遍?!?/br> 馮鏡衡坐那,腋下夾著溫度計,笑瞇瞇地,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拱火,“別指望女兒啊,自己來吧。虞老板,你如果外頭養個,我絕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告訴老頭?!?/br> 虞小年聽來,猶如面上被唾了口臟東西,連忙還回去,“呸,不要臉的現世報。我老早跟你們說過的,我這輩子最瞧不起三心二意的男的,和那些想著撈偏門上位、臉都不要了的女的?!?/br> “老二,你給我不學好,沾上這些不三不四的,那么我跟你講,這才是你爸爸最大的報應?!?/br> 馮鏡衡不解,“嗯,怎么只是老頭的報應,沒你的份啊,你別嚇我啊,這是回去要鬧婚變了??!” 虞小年才不由老二忽悠到,“你跟你爸姓馮,報應也是你們姓馮的事。離婚又怎么了,哪個規定我這個年紀不能離婚的。只有那沒出息的女人才離不掉婚的?!?/br> 馮鏡衡眼見著親媽越說越上心的樣子,笑著同她打起岔來,抽出他的溫度計,近視眼瞄那刻度了一陣,最后確診37.3。 虞小年堅強的普世觀里,這屬于好得很范疇。 馮鏡衡不依,說他四十度的時候,你只是沒趕上。 虞小年回虞家那頭也小半個月了,原本還要再停上十天的,等著虞家舅母把七月半的三七紙燒完,接大嫂過來散散心的。 昨晚接到杭家的問候電話,杭母說鏡衡病了,虞小年心上陡然一落,后頭就是鋪天蓋地的她不曉得的事。 問就是不必要你知道,或者你知道了除了跟著干著急,還能怎么樣呢。 虞小年最恨這樣的話。明明他們戲弄冷落了她,最后她反而成了那個不懂事的人。 從前在家時,她父親是這樣,兄長是這樣,如今丈夫、兒子還是這樣。 如何叫人不寒心。 想到去了的兄長,再想到他們這個年紀沒了老伴,子女悉數成了家,那種兩頭都不靠幫的孤船漂泊感。虞小年不禁紅了眼眶,這便是馮鏡衡這些年印象里的母親,年紀上來了,愈發地經不住事。 要么炮火連天的脾氣,要么悲天憫人的眼淚。 有時他確實厭倦母親的強勢。這些年,朱青仰人鼻息的瑣碎,他看在眼里。 馮家把兩個孩子扣在手里,不大與朱家平交、來往也是事實。 就拿家寧兩個當初跑丟了,虞小年明知道她自己的過錯,愣是至今沒同朱青一句正面交代。 那回,不是馮鏡衡看在母親的面,出面幫她斡旋,這婆媳關系又不知道冷到什么程度。 說白了,這家里一個姓的人,通通是既得利益者,唯獨這兩個不姓馮的女人。到頭來,合不來又彼此看不上,但凡起個爭執、齟齬,就是雞犬不寧一人一頂帽子。 馮鏡衡不敢想,要是他把栗清圓也這么安置進來,變成三人不和,試問,這樣的“雞犬不寧”有什么意義。 這么想著,他終究還是朝母親低頭了。抽過幾張面紙,遞給虞老板,口里安慰,“這好端端的,怎么還哭上了。你不是最煩動不動就哭的女人?” 虞小年扯過面紙,沒好氣地擤了把鼻涕。再說到那個袁芳歲,馮鏡衡冒犯,說他就是不喜歡動不動回去跟老爹哭一場的女生。也怪虞老板有時候真的很拎不清,“你說她模樣好家世好,我不做評論。起碼在我這,不好意思,她壓根沒進長得好看的門檻……” 虞小年冷著臉,“你不做評論你說了這么多?!?/br> 馮鏡衡不快,“我就是反感拎不清的人,不行嗎?她誰啊,這連影子都沒有的事,她和朱青這么火急火燎地來往個什么勁。哦,在我這碰上圓圓了,她還委屈上了,回去跟她爹哭一場。袁家為了女兒就來跟老頭撕,他們家真因為老頭吃干飯的呢!我就問你,這動不動要來鬧一場的親家,你敢結?他袁某人別說為了女兒,我最瞧不上這種動不動為了誰的口條,他不過就是氣老頭沒辦法我而已?!?/br> 虞小年即便覺得老二說的不中聽,倒也心里認可是這么回事。然而,她還是要為朱青說一句,“你大嫂有千不該萬不該,這一回,你別怪到她頭上去。里仁路不是你一個人的。即便你現在作這個死下來,我還是這句話,你爸爸說了不算,這里依舊我拿主意。你大嫂什么心情你還不知道她,無非就是越缺什么的人越想著顯擺什么。她覺得芳歲簡單,能聽她的?!?/br> 馮鏡衡不懂,甚至來氣,“為什么要聽她的,我不明白?!?/br> 虞小年臭老二一句,“你不明白的事還多著呢?!痹僬f到南家,南遠生夫婦昨天給馮釗明去了電話問候,也關心著馮太太幾時回歸。言語里多是奉承馮釗明,說是恭喜老二覓得佳偶,馮家的喜酒看來是不遠了。今早,虞小年同丈夫開炮火,馮釗明吃了癟子,再被妻子掛了電話,沒多久,灰溜溜再打過來,同妻子轉告了南家的話,也是想開解妻子,說南遠生那老婆輕易不夸人的,你到時候見了栗家那女兒就能明白你家老二的偏心了。 虞小年向來對于這些阿諛不上頭。今日也清醒地提點一下老二,“南遠生是你爸爸親手扶上來的,他忘不忘本,我們馮家并不稀罕。你爸爸屬意你同他來往,也僅僅是生意上。南家不大瞧得上你大嫂,這個時候說些厚此薄彼的話,你給我警醒著些。不必因為人家幾句不要錢的漂亮話而飄飄然,自己有才是真正有。南家那女人有什么資格瞧不上朱青,她早些年削尖腦袋擠進那些太太圈,她怕是都忘了?!?/br> 馮鏡衡笑虞老板,“你這人還真別扭。死活不喜歡朱青的是你,拼命維護的還是你?!?/br> “我跟你大嫂合不來那是關起門來的事。誰看我們馮家的笑話,那又是打開門的事。朱青她再敏感多疑,她不曾對不起你大哥,兩個孩子她弄得端端正正、漂漂亮亮?!?/br> 馮鏡衡攛掇著,“這些話你從來不當著人家朱青的面表揚啊。你知道你們婆媳關系差就差在這里啊?!?/br> 虞小年不以為意,“一個成年人,總要靠著別人的漂亮話過活,那這輩子且難熬著呢?!?/br> “馮鏡衡?!?/br> 廳里突然響起一個清凌凌的聲音。 這端說話的母子倆,一齊回頭。 是栗清圓。她站在樓梯口這里,她孤身下樓的時候,其實正正經經聽到的話,也就最后這句。 也正是這一句,才叫栗清圓鼓起勇氣聲明自己,她在這。 栗清圓在樓上猶豫再三,雖然她這一身很不像樣子,實不該是會面對方家長的體面。但是她骨子里的教養實在難以叫自己自洽地躲在樓上。 無論如何,對方是馮鏡衡的母親。出于禮貌,晚輩問候長輩也是應該的。 馮鏡衡起身來,拐角轉彎過來,站在樓梯臺級上的栗清圓,還是昨天那身穿著,通勤且素凈。她頭發扎了起來,面上其實臨時用包里的化妝品描了個素顏妝。 但在男人眼里,大概是素面朝天。 栗清圓見馮鏡衡過來了,她才略微拘謹地指了指,示意也許我該…… 下一秒,對面人心領神會。于是,他伸手來,把她從臺級上牽引了下來。 二人一路走到他母親跟前。 虞小年攏攏頭發扶扶額角,全程沒有往自己兒子身上看,只見灰白一身的年輕女孩,中等個頭,白皙纖瘦,骨相停勻。 漂亮外露的是一雙眉眼,洞若觀火,冷靜端持。 不外露的是那份父母供養出來的,她自己攢出來的,天然甚至超然,旁人永遠拿不走的冷淡與骨氣。這在那回栗家把送過去的禮還回頭,老馮念叨虞小年,處處謹慎過了頭時,她便也有點懊悔,當下就對這戶人家留著存著的起始印象。 也怪虞小年這些年見識、經手的升米恩斗米仇的世態炎涼太多。實在話,朱家這樣的姻親,她確實不想結第二家。 大家平起平交,最最好。 馮鏡衡正式地,兩面介紹了下。栗清圓率先開口的,平淡白描,稱呼對方一句,“阿姨,您好?!辈⒉皇嵌嗫吞追畛械鸟T太太,也不因為你丈夫是馮釗明而攀附的口吻。 虞小年聽起來,反而有幾分拘謹。是那種人家是出于教養與禮貌才這么稱呼你的,有點像家家怕見客的那種孩子氣。虞小年當即想起馮鏡衡剛才叨叨的,是不是她今天的妝容真的顯得很刻薄,還是娘家大嫂送的這只包過于隆重了。 片刻,虞小年面上淡淡地應了聲。 她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張口,以著老大家孩子的名義,問候一下栗家父母。老二先不快了,“就嗯一下啊,這嗯得人家多尷尬啊?!?/br> 虞小年氣得當即擰眉,發作老二,“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br> “我不說話,你又這么抻著,大家都尷尬啊。你可別指望她啊,她不會主動給你暖場的?!瘪T鏡衡幾分笑意,促狹且厚臉皮,但是話里話外,袒護著誰,一目了然。 栗清圓聽馮鏡衡這么說話,多少有點洋相,她賣力地掙脫了他的手,獨立交際的自覺。但也誠如馮鏡衡說的那樣,她并不是個多長袖善舞的性情,當下,只能揀一些她想得到的說:“我聽馮鏡衡說過里仁路這里的由來,他也講過,這里是他mama出嫁的地方。所以,昨晚我宿在這邊,我想,多少是有點失禮的?!?/br> 先前,虞小年張羅著老二去跟袁家女兒見面。母子倆較量了幾句,扯到婆媳矛盾上,老二發難一句,當初你大兒子奉子成婚那事,說破天罪魁禍首也不是人家朱青。這些年,虞小年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她當真是那種尖酸刻薄的人,朱青也嫁不進這個門。說到底,她是瞧不上朱家奉子這個伎倆。也慣朱青,想得太多。凡事,總想著別人來成全你,自己卻不成全自己。 早些年,虞小年會面朱青時,她口里的紀衡,念得溫柔繾綣,張弛有度。然而,作母親的虞老板卻聽出了市儈與心計,你不能否認她愛這個男人,但是也愛這個男人背后適配的名與利。 今天,栗家女兒口里的卻是完完整整的馮鏡衡。這樣年紀的女孩子如果全然不懂名利,那反而過于天真淺薄了。但是她的口吻,輕松冷淡地駕馭著老二的名字,叫任何人都聽得明白,如果非得在兩個人誰離不開誰間挑一個出來,那勢必不是人家女孩子。 男歡女愛,這古來今來,男人的名頭向來在前頭。 “我回來前,他爸爸就同我說了,反正這些年這里的租賃維修管理費用都是走的他私賬。隨他去吧。栗小姐是他的朋友、客人,我和他爸爸就是再老糊涂,也不會怪到你頭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