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
“多的是?!瘪T鏡衡語出驚人,“他在家里和藹可親的一糙老頭,不代表他真的好商量。老頭走到今天的位置,早已孤家寡人的心態了,迫在眉睫的事,誰不讓他做成,那么就一定是罪人。也確實對不起那些通力的股東、合作商,和實實在在等著開工資的大把員工。所以我說,多的是他可以做,而我未必認可的事?!?/br> 但是,馮鏡衡總要叫老頭認下,既然這世道無人可以呼風喚雨,那么即便親父子親兄弟也得明白利聚終會利散。 他夜里那陣說的話決計一筆不改,他做事自有自我的思量。 老頭總不能自己生了兩個兒子,便是夫妻鶼鰈情深。輪到別人,就一筆兒女私情略過了。 共生的發妻在舅兄靈前昏過去,馮釗明也會急得方寸大亂。 這大概就是刀不比在自己脖頸上,誰都會慷他人之慨罷了。 馮鏡衡回到住處,先上了趟洗手間。 出來再尋常不過的報備口吻,告訴先前查問的人,他上過一趟了,證明他沒有脫水。 栗清圓聽著,雖然明明是個再正常的體征,總歸有點尷尬,“沒有就沒有,你嚷什么!” “告訴你知道,好叫你放心啊?!?/br> “……” “繼續喝水?!?/br> “也不能像個豬肚肺接在水龍頭上啊。而且,我都出汗了?!?/br> 栗清圓想去廚房看看弄點什么吃的,聽他這么說,干脆指使他,“那你去沖個澡,躺下吧?!?/br> “你呢?” “我看看要不熬點海鮮粥或者下點面食給你吃?!?/br> “我不餓呢?!?/br> “不餓也要吃啊。不吃怎么對抗高燒呢?!?/br> 馮鏡衡笑著走過來,“這是什么歪理!” “我小時候除了嘔吐腸胃炎,我爸給我禁食。其他一切毛病,都逼著我吃東西。他給他病人的醫囑可能是禁辛辣生冷,但是對付我,卻是我想吃什么吃什么,因為他覺得小孩子沒假病害,能想得起來饞,證明就有好的苗頭了?!?/br> 即便栗清圓這么大了,栗老師檢驗女兒狀態是不是良好的金標準依舊是看她有沒有胃口。 食少食多,都證明圓圓一定有問題。 馮鏡衡當真出了一身汗,他一身濕汗地來背后擁住開著冰箱端詳食材的人,然后撥她的臉看向他,只聽馮鏡衡道:“既然你爸都說向女士得做第一個知情者,那么,找個時間,我去見見她吧?!?/br> 栗清圓別扭,“等你好了再說?!?/br> “我沒什么不好?!闭f話人一雙含情目地端視著眼前人,他俯首來,栗清圓拿半扇冰箱格門來敲他頭,示意他,怎么病著都不老實的。 馮鏡衡克制地笑。 栗清圓卻靜靜地發問:“你見我媽,要說點什么?” 有人張嘴就來,“先問問向女士,怎么能生出這么好的圓圓呢?” 栗清圓并不受用,“花言巧語?!?/br> 挨著她的臉頰,吐露的氣息,熱絡、guntang,“字字肺腑。半個字虛偽,罰我孤獨終老?!?/br> 栗清圓聽他越說越瘋魔了,“你沒準一輩子單身,對廣大女性來說,是個福報?!?/br> 馮鏡衡并不氣餒她這樣挖苦他,只反問她,“那么你呢,我一輩子單身,你去哪了?” “我當然去找更合適的了。嫁人?生子?” 馮鏡衡聽后淡漠地笑了笑,隨即頭一點,“嗯。真有那一天,我一定送一筆豐厚的嫁妝給你?!?/br> 栗清圓聞言,面上即刻地不悅起來。她來不及申訴什么,馮鏡衡的吻蓋住了她要說話的兩片唇。 越吻越緊,越吻越嘗出些口不對心。 栗清圓抬手,別住他喉結處,本能地,女人的第六感,“出什么事了?” “栗清圓,離‘你愛我’還有多遠?” “……” 也許,他怎么著也得拖到她有這樣的苗頭起。 馮鏡衡出了一身的汗,上樓沖澡。這期間栗清圓抱著七七,明明也就二十分鐘的工夫,她獨坐著,到底不太放心。 怕他頂著高燒再去沖澡,蒸暈過去。 抱著貓上了樓,在二樓書房對面的臥房里,看到了沒掩門在套圓領恤衫的馮鏡衡。 栗清圓實話實說,“我怕你給暈過去?!?/br> 一頭短濕發的某人干脆借題發揮,兩只手臂套在兩只短袖管里,卻不往頭上套,而是朝門口的人,“幫我?!?/br> 栗清圓站在門口,沉默踟躕狀,許久。 她需要一個理由,或清醒或放縱,總歸得有個不得已的原由。 馮鏡衡依舊站在那里,片刻,他成全了她,“圓圓,求你?!?/br> 七七先從mama臂彎里跑出去的,跑到房里去,去抓床邊的長毛地毯。栗清圓見到了自己那張十六歲的照片,馮鏡衡連同鏡框一并順回來的,就這么原封不動戰利品般地擱在床頭柜上。 終究,床尾的人,脫掉了他的兩只袖子,一粒藥短暫地叫他從高熱里脫身出來。 他無比清醒,越是這么肆無忌憚地朝她走去,越規勸著自己,你走向她的每一步都是責任與肩挑。 可是他無法克制。 尤其是這樣沉默乃至縱容的栗清圓。 挺拔的身影落到無聲的眼眸里去,馮鏡衡無比鄭重的口吻,“對不起,圓圓,我還沒來得及買那個。所以,別怕,我只是想抱抱你?!?/br> 栗清圓頓時紅了臉,想說什么,馮鏡衡即刻撈住她的腰,奪取她意志般地戾氣。因為這個檔口,他不能再對她做什么了,唯有親吻,好像只有這樣的侵犯才是不那么不可饒恕的,不可挽回的。 更是她可以隨時喊停的。 明明是無間的親密,栗清圓終究感覺到了差別,差別在于,馮鏡衡沒有那種想要越雷池而又不得不克制的忍嘆之感了。 這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是很鮮明的直覺。 她直覺昨晚他見了什么人,才叫他分心了。 還生病了,甚至回頭來親吻她都帶著些力不從心的虛脫之感。 這種油然的直覺,無疑是挫敗的,致命的。 偏偏他并不想說?;蛘?,他短暫脫軌的情欲,已經叫他明白,端持甚至矯情的栗清圓也不過如此。 想到這,灰心之人,即刻想走了。 馮鏡衡有點鬧不明白,抵著她額頭,試探地問怎么了,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 栗清圓很想說,比起我的心不在焉,明明你的力不從心更差勁! 然而,她才錯了錯身想走時,很直觀地感受到了有什么抵住了她。這與昨晚在他別墅不同的是,那個時候栗清圓全身心的精力都在驅逐他的手指,而此刻,他洗漱過,上身赤膊,只穿一條單薄長褲,寬肩窄腰,露膚里滿是成熟男人健康甚至健碩的身體線條。 栗清圓并不為此刻這樣的審視甚至凝視而覺得羞恥。所以,馮鏡衡身上傳遞過來的干凈的香氣,以及濕發有意無意地蹭到她臉頰乃至鎖骨處的冷意,而招惹到她的很直觀的甚至可以歸納到欲望范疇的螞蟻爬噬之感,栗清圓都沒有反駁自己。 馮鏡衡看到的栗清圓臉上都出汗了,他歪頭來,用鼻梁蹭了蹭她唇,釋放出來的聲音像他吐納出來的一口煙,“怎么了?” 栗清圓終究沒好氣地推開了他,“不怎么。我還是覺得,你明天得去趟醫院?!?/br> 話臭完他,栗清圓捉回七七就下樓來,預備給他煮的鮮蝦青菜胡椒粥還是兌現給他。 鍋上汽的檔口,門鈴響了。 栗清圓聽到這樣的聲音就有點怕了,樓上下來的馮鏡衡過來親自開的門。 卻是他的助手,杭天。 主雇兩個人見面就掐架起來。馮鏡衡大擺老板刻薄的嘴臉,“不是叫你不用上班了嗎?” 杭天譏誚回頭,“今天本來就不用上班?!?/br> “滾吧!” “哎,你不要在馮董那里吃了排頭,就把火氣撒我身上啊。我給你講,我這杭家溫暖牌的雞湯,不是誰都消受得起的?!?/br> “快拿走吧,誰稀罕!” “我媽燉了一下午的!您開眼吧!”杭天見到栗小姐很是客氣地打招呼,一時說他的老板哪吒轉世,千把年才病一回的。又說那風頭里,熬幾個大夜的人,鐵打的也散了。 馮鏡衡忽而斷喝了杭天一句,“說點有用的!” 杭天頓時會意。只一心把手里的雞湯拿給栗小姐。 栗清圓這才聽明白點什么,起碼,馮鏡衡夜里去了,杭天一直陪著,還有他父親也在的樣子。 其余,她也并不關心了。馮鏡衡見栗清圓把雞湯都拿在手里了,這才承情的樣子,轉而沖她安利起杭母的手藝,“他mama燒得一手的好菜。就這么說吧,我吃親媽的都不放心,吃杭家的卻是百分百安心的?!?/br> 杭天幫著栗小姐把保溫袋里的雞湯和小菜拿出來。 原以為老板這么夸贊的樣子,多少會喝一碗的。馮鏡衡找出碗匙來,卻是把那文火熬得老母雞扽出一個雞腿,再去掉上面浮油的一碗熱湯,擺到了栗清圓面前。他也并不怕他下屬笑話他,“她忙了一天,還沒吃飯呢?!?/br> 再朝栗清圓道:“嘗嘗?!?/br> 栗清圓多少有點不好意思,這病號飯,“你自己吃?!?/br> “我待會吃你的粥?!?/br> 杭母還準備了幾個小菜,那酸腌脆蘿卜倒是爽口得很。 栗清圓沒轍,啜飲了口那雞湯,淡漠的臉上當即起了稱贊之意。鮮掉眉毛了。 引得杭天都驕傲連連。馮鏡衡殷勤地問她,“怎么樣,沒騙你吧。杭天舅舅那農家樂里養的走地雞,不夸張,用他舅舅的話,比吃預制菜的你們矜貴多了?!?/br> 杭天笑,拆穿老板,“別賴我舅頭上,這話明明是你說的?!?/br> 栗清圓白一眼馮鏡衡,倒也勸他,“你喝點呢?!?/br> “不想喝,你替我多喝點?!闭f罷,馮鏡衡開懷,便叫杭天撥電話給他mama。 馮鏡衡親自連線感謝了下。杭母在那頭很是熟稔地喊他鏡衡,“小天說你病了,我還嚇得心一跳。你就是忙太狠了,不能這樣的??!” “嗯,您這功夫湯喝下去,不好也好了?!?/br> 杭母受用,轉念,又問候起馮太太,問她什么時候回來。 馮鏡衡只道不曉得,說由著他mama在娘家住一陣子吧,反正家里也不用她惦記。 杭母聽鏡衡這么閑而淡地不把自己放心上,跟著心焦,“怎么不用惦記,你mama就是刀子嘴,你別看她風風火火的,你這沒成家,她老大的心思呢。這是沒聽說你病了呢,聽說了就是要你爸爸連夜接,也要飛回來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