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我沒什么不能承認的。當我愛屋及烏,他燒給我女兒吃,我施舍他一份煤氣費?!?/br> 栗清圓沖涼后便沒再化妝,一身最簡便的恤衫仔褲,長發也用鯊魚夾隨意地綰著。絡繹等著上船的隊伍里,江風一起,她甚至有幾分灰頭土臉的鄰家感。邊上有七八歲的孩子拎著湃著冰的桶,吆喝兜售著剛摘下來的那種咬一口起沙的紅番茄和青瓜。 與獨立人客隊伍一甲板寬距離那邊,便是汽車上渡的依次排行隊伍。 因著重熙島本就是觀光旅游的,上島又限制是本地車牌,末班這個點出島的車子已然有限了。 馮鏡衡過來的時候,杭天從駕駛座上下來,隔著一些距離便朝老板揮手。后者走近,穿一件黑色襯衫,個頭很高,其實很出眾了。用不著回頭的人細看什么。 馮鏡衡的酒還未悉數清醒,助手跟他說什么,他也充耳不聞的樣子,只沒事人地掃視著隔壁人群排行的隊伍。 沒等到他鎖定到目標,隊伍邊上折回來的向項一眼便看到了馮鏡衡。她識人交際的本能,便迎面招呼起來,“馮先生?” 馮鏡衡愣了下,隨即再正色不過的社交口吻,“是?!贝嬉杉纯坛蔀榧榷ㄊ聦?,他那一眼沒看錯?!袄?,師母?!?/br> 向項這一回依舊沒有糾正這個誤會。只略微寒暄的口吻問馮鏡衡來島上辦事? 馮點頭,再問栗師母,“您也是?” 于是,順理成章地接收到一些對方的自我介紹及交代,栗師母是來送女兒的。 馮鏡衡剛有一搭沒一搭地問到,“栗師母的店是哪家?我也常來這里,改天一定去光顧?!?/br> 向項生意人世故的自然有來有往,要與馮鏡衡交換微信,說有空請馮家都來來嘗嘗他們店里的手藝。 邊上的杭天摸不準對方的來路,想著幫老板擋拆,便拿出他手里工作手機的微信,要與對方交換,嘴里賣乖?;瑧T了,聽老板喊人家師母,便也晚輩姿態地喊人家,阿姨您掃這個就可以了。 馮鏡衡冷冷投一眼過于聰明的杭天,才要眼刀給他,那邊有人脫離排行隊伍朝他們走來。 栗清圓甚至沒放下手里的一桶雞蛋和一只老鴨,迎面來追mama,逆光的緣故,她只看到mama好像遇到誰了,攀談不短的樣子。 然而,走近后,她看清來人,栗清圓說不清是驚訝多還是疑惑之后那種“果然如此”多。 計算有點偏差,然而公差不影響正軌入港。 馮鏡衡甚至覺得比他估計盤算得更為順利些,起碼她的自投羅網是事實。然而,不熱情、愛緘默也是事實。于是,當著她母親的面,程序正義的人率先與她打招呼,“上次那筆會議的費用給到你了嗎?栗小姐?!狈质忠只蚱歧R重圓了?她這個人盡管看上去鉆營心不夠,但還不算徹底個傻。馮鏡衡篤定她這種品相謙遜的人,內芯子一定是十足地難以被……說服。 栗清圓無端被點名,有種上學那會兒這道題睜眼瞎的不會了,老師還非得喊她上去板書的煩躁。瞥一眼這個通身全黑的人,不免腹誹,不愧是生意人二代目,不做折本的買賣也決計不施不過明路的恩。 第15章 ◎扯平了◎ 杭天直到栗小姐出現在眼前,才有了凡事異常必有妖的恍然大悟感。 半個月前,祝希悅跟他匯報的那晚會務結果,很順利。只是栗小姐臨時接了個電話,口吻不大好,匆匆與他們告別了,應該是她有朋友來接。 嗯。然后呢,杭天問。 然后就沒了啊。 杭天嘖舌,我是問里頭那位說什么沒有? 祝希悅:沒有。他只讓宋師傅開車,然后,沒開多久,馮總接了個電話先下車了,沒管我們。 杭天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直到這天下班前,他才委婉提醒這位二助:有時候我們是不能多問什么,但是有時候,我們還得裝傻充楞些,懂嗎?比如老板不能說的,不能明面開罪誰的,我們得替他們出口;又比如他想說的又礙于臉面輕易拉不下臉的,你得替他多長張嘴。 祝希悅明白這叫察言觀色,但是她表示現階段她還不能勝任。 杭天點頭也嘆氣,最后只拐彎抹角點評,他們這位老總脾氣也太差,大晚上的,外面下那么大的雨,愣是把人家女生丟下了。 祝希悅母胎solo至今,好像不太認同杭助的話,是栗小姐自己要下車的。 杭天拎起外套就走,不知道該笑她天真可愛,還是該感嘆她全然看不透男女那點事。只一點很確定,性格決定命運,他老頭子這么有錢,他也會養成為誰都不會輕易折腰的臭德性。 “次月結?!崩跚鍒A冷冷答復問話人,也順便解釋了mama投過來的疑惑目光。 向項聽女兒如實道,連忙承情的口吻回應馮鏡衡,表示謝過馮家的關照了。明明是小事一樁,圓圓爸爸從來不圖回報的。 馮鏡衡晚輩姿態的點頭,也只能滴水不漏地把這份差事的人情扣到兄嫂頭上,表示那晚該是兄長去的,臨時換他了?!案绺缟┳泳瓦@一對寶貝疙瘩,那天大嫂從師母家回頭便想著一定要還報些什么。吃吃喝喝的總歸俗氣些,不如業務上有些往來,總歸大家都落好?!?/br> 向項連連點頭,還不忘夸贊幾聲馮家那位大兒媳,“看得出是位主外主內都很仁義的人?!?/br> 馮鏡衡對于外人夸贊家嫂并沒有多少集體榮譽感,反倒是客氣地回敬,“栗老師栗師母的女兒也很好。我是說,英文?!?/br> 向項會心一笑,幾分謬贊的慚愧,“她還差得遠呢。被人賣了恨不得要給人家數錢……” 話沒說完,栗清圓聽不下去了,出口打斷,“媽!你不是要回去看店的么?”先不說向女士這難得的自謙感從哪冒出來的,或者她大概一輩子都吃這種扮豬吃老虎的斯文紳士嘴臉。人家并沒盛贊什么,而且栗清圓很看不慣這種人前天花亂墜的口才,人后亂給人貼標簽的刻薄行徑。 你才書呆子!心里這么不忿著,栗清圓眼里禁不住地輕蔑了一眼。 馮鏡衡生出幾分自覺,手上接過杭天的手機,親自與栗母交換了微信,表示下回再上島,他一定會去光顧師母的店的。 “可以外賣嗎?”他笑問道,隔著些距離也聞得到他身上的酒氣。 向項點頭,不過有公里限制,問他在哪里落腳? “禹疇街?!?/br> 向項一愣。馮鏡衡看到后頭的某人,卻比她母親更為顯著些,儼然有雙貓耳朵,聽到她感興趣的,即刻兩個耳朵豎起來了。 寒暄過后,兩廂作別。 向項關照女兒回隊伍那邊去,她也要回店里了,口里有著老母親典型的絮叨,“你給你爸打電話讓他來接,鴨子和糯米蒸排骨回去就要上冰箱啊?!?/br> “栗小姐回家的話,我可以順路捎一段?!瘪T鏡衡適時開口。 實情,向項叮囑女兒這些可沒想過搭別人的車子。她也不稀罕這些小恩小惠,只是聽栗朝安口中的馮家好像不簡單的樣子,事實勝于雄辯,向項也算是見過許多世面的,比馮家次子眼前這車子再好的她也能懂行。然而,向女士還是替女兒婉拒了,她曉得圓圓,也給外人解釋,“她輪渡上不敢坐車子的?!?/br> “嗯?”馮鏡衡不解,聽到栗母說是怕掉江里去,他不禁笑出聲來。就這點膽子,也敢下泳池里撈貓。 笑歸笑,還是示意杭天把后備箱打開了,一副做東人一意想請的盛情,“那就把東西放車上,下了輪渡再上車吧?!?/br> 向項分得出人家是真情還是假意,“會不會很麻煩你們?” “不會。我也是禮拜天上島會朋友的,正巧回頭?!?/br> 栗清圓聽到一句朋友,好奇心使然,更是整個人有了本能的求知欲望應激。 就在她一時情緒疙瘩之際,孔穎過來了,好友兩只手上也是滿滿當當。不等栗清圓拒絕,杭天作了他話術中的人,搶先一步接過栗小姐手里的桶與鎖鮮泡沫盒。 孔穎也跟著解放雙手,再看到這莫名熟悉的車子,趁著向女士與這位酷蓋男士滿口生意經的口吻作別時,不禁拉清圓到邊上問:“什么情況???” “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狂酷拽的甲方?!崩跚鍒A說這話的時候正好迎面朝著好友,夜色四合,一時失察她身后。 直到孔穎面露難色時,栗清圓才意識到身后有人。 說就說了,她只當扯平了。掉轉頭來,一本正經一身正義,“謝謝馮先生?!?/br> 馮鏡衡過來是想提醒她,“你那桶土雞蛋最好放到車里你腳邊去。不然會全都蹦蹬倉?!?/br> 栗清圓瞥他一眼,心生一計,表示她們還沒上車,干脆把草雞蛋提出來遞給建議的人,“勞煩馮先生先幫我看一會兒了?!?/br> 她說話輕卻不失重,甚至幾分祈使的意味。 馮鏡衡無有不依,當真接了,他還不至于被這些草雞蛋給難住。 看到他面不改色地接手,栗清圓臉上有些難以琢磨的晦澀,一閃而過。 說罷,兩邊分頭。行人先上船,汽車后上甲板。 馮鏡衡提著一紅色小水桶的草雞蛋懶散上車,電動門緩緩闔上之際,他不禁笑出聲,“狂酷拽是吧……” 不錯,扯平了。 * 輪船二層船艙里。 栗清圓先前只跟孔穎吐槽過那天遇到個自以為是的甲方。 好友間這類情緒垃圾的吐槽再正常不過,孔穎也沒當回事。但是!等清圓說完一大摞的前文,包括這個狂酷拽庫里南去栗家前,他們在里仁路遇到的經過…… 孔穎驚呼,“怎么會有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栗清圓理所當然的口吻,“因為不重要?!?/br> 孔穎沒好氣,“是的,跟你的失戀比起來?!?/br> “那個庫里南結婚了嗎?” 栗清圓白白眼,“人家有名字。姓馮?!?/br> “我說別人,你急什么?” “你都說別人了,我又怎么知道?!遍|蜜互懟。 孔穎罵,“你少來,喂喂喂,栗清圓你的桃花運未免也太好了吧?!?/br> 栗清圓連忙打住,“是我爸救了……”她要把這前文再車轱轆一遍。 孔穎才不要聽,“你爸救了他哥哥家的孩子,又沒救他的孩子,這個姓馮的用得著這么上趕著嗎?” “誰知道。也許人家就是兄弟感情好呢。你是沒見過他哥哥家的兩個孩子,確實可愛漂亮。而且有錢人家的孩子都當繼承者培養的,總歸寶貝些?!崩跚鍒A再告訴孔穎,給她介紹活,也是對方兄嫂授意的。 “最重要的是,”栗清圓耿耿于懷,哪怕這一刻告訴好友,她還是有點不服輸的知識分子氣,“他背后說我書呆子,我長這么大,頭一回被人這么形容!” 好吧??追f狂笑,笑出很大聲的那種。 氣得栗清圓來捂她的嘴。 笑過后,兩個人都很清醒??追f是知道清圓的,看人品高于一切,而且那個猶如嚼成一嘴甘蔗渣的渣季成蹊又長得那么帥,天花板都塌了,誰還有閑心去想別的。 男人都一個樣。 況且,甲板上那豪車里坐著的,感覺比十個季成蹊都綽綽有余??追f私心,這種有錢人家的公子哥,真心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凡是利好他們才是本質。 * 輪渡順利靠岸,還算平靜的江邊,有幾分倦鳥歸巢的蕭條感。甲板上的車井然有序地依次上岸。 上渡前是人客先上的,下渡的時候,等車上岸完畢,二層船艙里的游客也依次登岸。 栗清圓與孔穎并肩從人行隊伍里脫身出來,離濕熱的江風愈來愈遠,不多時,她們看到一輛黑色的suv跳著雙閃在公路右手邊臨時靠停著。 馮鏡衡那位助手下車來,充當人行接引牌。杭天甚至還給栗清圓打語音通話,示意他們的位置。 栗清圓告訴對方,看到了。 等她們走近后,后座上的馮鏡衡也身高腿長地款款下車來,讓出后座的位置給她們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