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七三章 提醒
袁殊心里一顫:只要死了,自己就能知道是誰? 那絕對是大人物…… 可大人物,是那么好殺的么? 方不為以往刺殺那些人物的案子,袁殊算得上是最清楚的一個。 看似每一次,方不為都能安然逃脫,但哪一次又不是險之又險,九死一生? “就不能不殺么?”袁殊嘆了一口氣,“就以你現在這個身份,好好做你的齊希聲,發揮的作用比殺一兩個漢jian和日本人大的多……” “想的倒挺好?”方不為自嘲般的笑了一聲,“但沒人會給我這個機會的……” 中村不會給,馬春風也不會給…… 這個齊希聲再要當下去,要么為了取信日本人,進而傷害到自己人,要么突然被日本人識破,死無葬身之地。 截止現在,知道這個身份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方不為笑了笑,拍了拍袁殊的肩膀,“當好你的諜王,萬事小心……” “諜王?”袁殊一臉的古怪,“比你差遠了!” “不,你做的比我好!”方不為笑道,“不過該收斂的時候,還是要收斂一點……比如,膽子不要那么大,主意不要那么正,感覺會留隱患的事情,如果來不及請示,哪怕不做都行……” “嗯,記住了!”袁殊隨口應道。 方不為一看就知道,他根本聽進去,不由的有些頭疼。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就讓袁殊改變性格,哪有那么容易? 自己該提醒的都已經提醒了,剩下的看造化吧…… “那我走了!”方不為擺了擺手,一個魚躍,翻出了窗戶。 還是像上次一樣,方不為像一道輕煙,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袁殊也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看著半開的窗戶,發了好一會呆,才想起來,有件事情忘了問。 呂開山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不是自己人? 知道齊希聲就是方不為之后,有些疑點,就能想的通了。 比如田立成,車慶豐為什么死的那么突然,還是被親如兄弟的呂開山弄死的? 呂開山反而活的好好的,還高升了? 這簡直是在明著告訴袁殊,呂開山也是臥底。 那申振綱呢? 在南京被抓那一晚,方不為看申振綱的眼神明顯不對,還有說話的語氣,好像帶著點巴結的意味。 袁殊當時只以為,齊希聲是漢jian,又仰慕日本文化,所以對留過日,且出身名門,博學多才的申購振綱很有好感。 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巴結的眼神,而是尊敬。 因為他時不時,就能從還是齊希聲的方不為眼中,看到這種眼神…… 太熟悉了! 再加上申振綱和聲望,還有他與禹長的關系,袁殊猜測,十之八九,這也是個臥底。 一想到那一晚,袁殊就忍不住的驚嘆。 三個臥底,竟然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湊了一桌,還全都被抓了進去? 也不知道當晚的方不為費了多少心機,才沒讓自己和申振綱起疑。 算了,錯過了就錯過了吧,真要點破了,也并非就是好事…… …… 月光如水,映的黃浦江像是一條銀河。 方不為一邊聽著對岸的動靜,一邊搖著櫓。 按照原來的計劃,他見過袁殊后,就會留在浦東。 但誰能想到,自己費了那么多口舌,袁殊一句都沒聽進去? 只能提醒一下胡月明了。 這樣的事情,肯定不能發電報,不然就有可能被延安收到,從而引起誤會。 留信之類的舉動又不怎么安全,所以方不為不得不連夜去見胡月明一趟。 不過好在現在上海相對安定,戒嚴沒有那么嚴,和胡月明見面的難度沒有那么大。 過了江,棄了小船,方不為從江岸潛進外灘,一路潛向靜安寺。 胡月明并沒有住在八路軍辦事處,而是用化名,住在之前左聯的一處秘密據點:風華木器廠。 方不為依稀記得,幾年前,他第一次監測胡月明的電臺信號的時候,好像就在這個位置。 這次也是故伎重施,方不為根據胡月明的電臺頻率和波段,確定了他的位置,然后又用了追蹤器…… 胡月明住在一幢小二樓的二層,下面好像是兩個伙計,這對方不為并沒有什么難度。 他幾乎沒有發出一絲響動,就潛到了胡月明的臥室。 干特務這一行的,警覺性都比較高。 也不知道胡月明是本來就沒睡著,還是方不為幾乎微不可聞的動作驚到了他,反正方不為滑進窗戶的時候,他是醒著的。 一聽呼吸的頻率,方不為就能判斷的出來,胡月明在裝睡。 說不定被子底下的手中,就握著一柄槍,槍口正對著自己。 正好,省的自己弄醒他了。 方不為轉過身,輕輕的關上了窗戶,然后又低聲說道:“是我,一百號……” “唰”的一下,胡月明猛的坐了起來,瞪著兩只眼睛,驚恐的看著方不為。 但方不為看到,他的兩只手,依然藏在被子里,看來還是沒對自己消除戒心。 “這么黑,你又看不到?”方不為拉開了窗簾,又舉了舉自己的手,示意自己手里沒槍。 “再說了,我臉早換了,想必你也認不出來……” “我知道!”胡月明緊緊的盯著方不為,“說你的代碼!” “********”方不為邊念著一長串數字,邊走到一張書桌前坐了下來。 “真的是你?”胡月明渾身一松,飛快的跳下床來,“為什么一直不回電報?” 方不為只是搖頭,卻不說話。 該說的,他已經給李澤田發了電報,說的一清二楚,該表明的態度,也已表達的清晰無比。 “不說這個了!”方不為擺了擺手,“找你有兩件事!” “你說!”胡月明坐到了方不為的對面。 “虞洽卿路的小碼頭,有兩個安全屋,里面有不少好東西,全部送給你們了……估計你們自己用不完,有條件的話,也可能賣出去,換一些經費……” “好!”胡月明點了點頭,又重復了一遍方不為所說的地址,示意自己記住了。 “第二,我在匯豐銀行單另開了一個賬戶,會不定期往里存錢,算是捐給邊區的軍費……這是憑證,你收好……” 方不為把一個紙包推給了胡月明。 胡月明心里一跳,沒有去接。 方不為什么意思? 他剛要說話,方不為猛的擺了擺手,“聽我說完!” “第三,馬春風已經懷疑我了,他命我清明之前,必須回重慶…… 但不管我回去,還是不回去,重慶方面肯定會傳出一些對我不利的傳聞,比如,我迫害了哪些同志,又做過什么對邊區不利的事情…… 不是想讓你替我隱瞞,你該匯報匯報,該請示請示……我只是想讓你幫忙……你在上海,消息渠道要廣一些,收到這些信息的時間也肯定要早一些,不管到時候聽到什么,一定給我發一份電報,給我講一下這些傳聞…… 你放心,我已經向澤田同志報備過了,他也會這么做的……” 胡月明卻越聽越糊消涂。 他總感覺,方不為像是在交待后事一樣? “最后這個,算是我個人給你的提醒,向不向上匯報在你……” 方不為盯著胡月明,兩只眼睛閃著精光:“不要去見汪精衛……一定不要去見汪精衛……不管誰蠱惑你,在沒有得到上級指示之前,堅決不要去見汪精衛……” 他連說了三遍,像是在怒吼一樣,胡月明直接被驚呆了:“我為什么要去見汪精衛?” “不要問為什么,記住我的話就行!”方不為猛吐了一口氣。 “你要說,就說清楚???”胡月明急道,“這光是提醒我,總的有個原因吧?” “沒有原因……只是預感而已,覺的總有一天,他可能會找你……” 方不為搖了搖頭,“也或許是我預感錯了,他不一定就會見你……” 有關汪精衛的事情,就絕對不會是小事,更何況還針對的是他自己,他哪里敢大意? 方不為這樣的態度,激的胡月明心煩氣燥。 哪有這樣說話的,太不負責任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組織?”胡月明急聲問道。 方不為一聲長嘆。 他就知道胡月明會這么問。 這也是他不愿意回去的原因。 因為沒辦法解釋。 “隨你怎么想吧!”方不為隨口說道,“我要走了!” “等等……”胡月明一聲低呼,“你不回去一趟?” “回去做什么,又幫不上多大的忙?”方不為笑道,“該說的,我已經給澤田同志發電報說過了……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馬春風都已經開始懷疑你了,你還要回重慶?”胡月明急道,“這不是自投羅網么?” “還是那句話,放心吧!”方不為回道,“就算我真回去了,馬春風也不會把我怎么樣,我也敢保證,不會做出什么傷害自己人的事情來……” 說著,方不為又指了指桌子上的紙包:“這還不能表明我的態度么?” 胡月明猛的一僵。 一時情急,說錯話了? 他剛要解釋,卻見方不為站了起來,走向窗戶。 “走了,你也保重……”方不為笑著朝胡月明擺了擺手,然后單手一按,翻出了窗戶。 等胡月明追到窗邊,哪里還有方不為的影子? 組織上交待他問的話,他一句都沒問到,光聽方不為在那里說胡話了。 胡月明氣的直跳腳,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不過方不為既然說他給李澤田放過電報,那就肯定是發過了,這一點,胡月明還是相信的。 他就是想不明白,方不為神經質一般的提醒自己,不要見汪精衛,到底是什么意思? 還預感? 扯淡呢吧? …… 和胡月明這樣的人見面,方不為還是有些壓力的。 因為他們無一例外,見了面,肯定會問一些自己無法解釋的問題。 比如像袁殊那樣,會問自己怎么殺手的那些漢jian,怎么隨時隨地的發的電報,手底下是不是有一批非常厲害,非常專業的手下……等等等等! 而這樣的人,往往人表的不止他們自己,還有上級,或者更上一級。 方不為不可能像和袁殊對話那樣,半開玩笑,半真半假的說出一些事實。 真敢那樣說,要么會被人認為自己態度不端正,要么就會被人當了真……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方不為所希望的,那就索性不要給這些人說話的機會…… 方不為無奈的搖了搖頭,沒辦法,政治就是這么復雜,他活了兩輩子,都沒把這玩意搞懂過…… 算了,還是做一些自己比較擅長的事情吧。 …… 三天后,方不為才北平。 怕暴露行跡,他沒敢坐飛機,而是先乘船,逆江而下,然后又坐的火車。 剛立春沒幾天,北方正是最冷的時節,哈出一口氣,瞬間就會有一層寒霜飄落到領子上。 剛下過雪,太陽照在上面,映出耀眼的銀光,刺的雙眼發酸。 李照夜緊了緊大衣,捏著領子,進了一家酒樓。 二樓的門頭上掛著一塊匾,黑底金字:東興樓。 這是川島芳子在北平公開的據點,只要回北平,川島就會到這里來,宴請一些漢jian權貴,社會名流,以及日方高級機要人員。 這會才是十點多,酒樓剛開門,還不到上客的時候,掌柜的正在柜臺上算賬,伙計小二正在擦桌子掃地。 “哎喲,客官您真早兒……”一見有客上門,掌柜本能的招呼起來,“您看你吃點什么?” “來口銅鍋,多放油,多放辣,再來兩斤羊rou,半斤汾酒……” 方不為一邊搓著手,一邊回著話,湊到了廳堂中央的火爐子跟著。 伙計很有眼色,飛快的把一張椅子送到了方不為的屁股底下。 “好嘞,客管你先暖暖酒,喝口熱茶……”掌柜招呼了一句,又給伙計交待著,“趕快通知后面,招呼著……” 方不為隨意的點了點頭,又往四周瞅了一眼,看了看酒樓內的環境。 他是踩點來了。 明天晚上,川島可能會在這里請客。 之所以不確定,是因為金懷玉說的含含糊糊,好像連請的是誰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