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節
“你認為我可以當作榜樣?” “不然呢?”艾薇驚詫,“呃,怎么回事,您好像也沒有我想象中那樣自戀……我以為您會說‘將我當做榜樣是你的榮幸’?!?/br> 她甚至在出口前都貼心地為洛林的語言做了假設—— “眼光很好,”他會這樣高傲地說,就算雙手脫臼,洛林也會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你那小小腦袋總算有可取之處了?!?/br> 艾薇以為他會這么說呢。 現實中的洛林卻是用了疑問,不是那種意有所指的反問。 真是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到艾薇想要解開他軍褲來以唧辨人了。 “我以為你很討厭我,”洛林平緩地說,“畢竟你表達過很多次不滿?!?/br> “就算是親生母女之間也會有爭執呀,有不滿很正常,”艾薇勉強握住他的手腕,洛林骨架大,握她手腕像握小樹枝,輕輕松松,艾薇握他卻非常吃力,又粗又大,一只手只能堪堪握住,另一只手穩穩把控住他肘部,那些課堂上教過的臨時醫療技巧都形成了肌rou記憶,她習慣性地牽引洛林的手肘外展,但在他氣溫的烘烤下,越發意識到,手下的這具軀體和先前練習的截然不同,松旭沒有這么成熟,他還很清爽——而現在,她觸碰的,是和她有過多次愉悅激烈杏體驗的成熟男性,溫度的烘托下,艾薇甚至忘掉了自己想說什么,那些語言干澀地凝在口腔中,像吸入來含有沙礫的干燥風,“呃……我的意思是,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不產生摩擦的人?!?/br> “你對其他人要比對我寬容,”洛林一針見血,“艾薇?!?/br> “沒有,”艾薇盯著他的身體,竭力不去看那兩個淺粉的點,穩住心態,她細致地將洛林的手臂外旋,掌中的手臂肌rou有力又鮮明,堅韌暖熱,哪怕如今被她掌握著,也總給人隨時會反來控制她的錯覺——她說,“您和我其他的老師一樣值得尊敬?!?/br> “喔,”洛林平淡地說,“所以在基地中’對老師好感度’的調查里,你只給了我四顆星?!?/br> “四顆星已經很不錯了呀!” “十顆星制,”洛林提醒她,“你給其他老師基本都是八顆星?!?/br> 艾薇叫:“不是匿名投票嗎?” “……我真的會懷疑你是否完整讀完大學,”洛林沉重嘆息,“到現在這個年齡,你還在相信投票的匿名準則……多問一句,艾薇,你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奧特曼嗎?” 艾薇譴責:“你們辜負了學生們的信任!” 談話間,她推著洛林的手臂內收,又輕輕一旋——成功復位了,她流的汗一點兒也不比洛林這個“傷員”少。 “別轉移話題,艾薇同學,”洛林注視著艾薇的眼睛,“告訴我,為什么對我的標準和對其他人的不同?” “哪里有那么多為什么,”艾薇說,“您當初給我的分數不也是比給其他同學低嗎?是您先對我懷有那種傲慢的挑剔——洛林老師?!?/br> “艾薇同學,你對我也有相當程度的偏見,”洛林指出,他說,“我給你的分數足夠公允……有些時刻,你的確有著超過理智的沖動——” “哼——” 艾薇氣呼呼地哼了一聲,本打算幫洛林復位另一只脫臼的手臂,現在直接撂下不干了。 她站起來,生氣地說:“我發現您的嘴巴比鉆石還要堅硬,都到了這個時刻,還不肯說點柔軟好聽的話。是的,我就是有超過理智的沖動,而且還魯莽、容易熱血上頭——如果我不是這樣的人,現在才不會有人幫您復位那脫臼的手臂——您就該冰冰冷冷地躺在這無人問津的地方,可可憐憐地躺著、在心里默默地數著等人來救您——但不會!因為理智又聰明的我才不會從那么高的地方上跳下來,才不會眼巴巴地跑來幫助您!”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越說越爽,越說越快樂,一股腦兒把今天遇到的所有糟心事都發泄出來。 洛林說:“艾薇?!?/br> “不要打斷我!”艾薇叫,“不要在我情緒激動時讓我停下——您見過尿尿尿到一半被迫停止的嗎?” “你的比喻越來越清奇,”洛林無奈,“我第一次見有人將宣泄的談話比喻成小便……你和同齡人說話也這么不避諱的嗎?” “是啊,只有和您這樣’德高望重’的’長者’說話才需要捏腔拿調?!?/br> 艾薇氣鼓鼓,洛林感覺她的腮像荷花的花苞,這個常常在東方文化中出現的婉約印象,在他視角中,可以用手指戳一戳—— 她維持著憤怒的、鼓起荷花花苞的腮:“畢竟我和我的朋友們無話不談、沒有任何隔閡,不用像和您談話一樣,害怕這里犯錯、害怕那里犯錯——害怕您扣我的分數,害怕您會卡我的畢業?” 洛林說:“我從不會向學生泄私憤?!?/br> “是啊,”艾薇說,“那您在’老師好感度調查’中的排名是多少呢?” 洛林沉默了。 “就是因為您有時候講話真的很氣人,好多時候您應該多夸夸我、多鼓勵鼓勵我,”艾薇說,“就像今天這樣……算了,我才不要和您說這些,我和您又沒有什么關系……您就留在這里吧,就當我沒來過——告——辭!bye-bye,auf wiedersehen!” “‘auf wiedersehen’一般用在比較正式的道別場景,”洛林心平氣和地糾正她,“我們很熟悉了,你可以使用’tschuss’或者’ciao’?!?/br> 艾薇回了句字正腔圓的“cao”。 “您真是油鹽不進,”她拋下這句話,憤怒地往前面跑去,“您干嘛這么較真!” 深淵底部,璀璨的螢火蟲再度聚集,它們快樂地圍繞著艾薇飛舞,親昵地用發亮的尾部去蹭艾薇,渴望地觸碰著她的臉頰、身體,離得近了,這些散發著漂亮光澤的螢火蟲看起來很像那種絨絨大肚子的蜜蜂,它們積極上下飛舞,映照著前方幽幽亮亮的道路,齊聲模仿著艾薇留給洛林的聲音。 「jiejie!」 「cao!」 「jiejie!」 「cao!」 深淵谷底,無數如夢似幻的螢火蟲從沉睡中蘇醒,它們在仿生人死掉的液體中繁衍、生殖、覓食,振動著漂亮的翅膀,跟隨本能,快活地聚集在艾薇身側,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氣味,迷戀到想要飛入她的口腔中、被jiejie吃掉,被jiejie消化、成為jiejie生下無數“小jiejie”的營養飼料。 它們高歌,一路向深淵之上的天空飛去,扇動翅膀,斗志昂揚地模仿著艾薇的聲音—— 「cao!」 咔吧。 轟——轟——轟——嘭?。?! 巨大炮聲將地上的辛藍震得腦袋發麻,意識終于掙脫了洛林那強制休眠的指令。 他臉色蒼白,右眼中的殷紅緩慢地變成熱帶海水的靜謐藍色。 洛林說得沒錯,現在,他“自我意識”越來越重了。 重到可以突破洛林的命令。 辛藍勉強站起身,還沒走出幾步,就嗅到一股蓬蓬松松的烤面包味。 尚未反應過來,有著金色暴躁頭發的松旭驚喜沖來,將他抱起來舉高高—— “哇!辛藍?。?!你怎么在這里?艾薇呢艾薇呢艾薇呢?我剛剛好像聽到她在罵人了——你聽到了嗎?有線索嗎????你怎么不說話?怎么臉紅脖子粗的?咦咦咦咦咦咦?你怎么看起來快要窒息了?你的眼睛怎么這么大?” “松旭,”松鋒說,“你再用力點,他不僅會崩出眼珠子,還會吐舌頭死給你看,信不信?你快把他勒死了?。?!” 松旭松開手,抱歉:“對不起啊辛藍,你一直沒說話,我還以為你能承受得了,對不起?!?/br> 辛藍咳嗽了好幾聲,才慢慢地緩過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松旭的問題,而是震驚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紅頭發的茨里、green全隊成員、iris的正副隊長、愛麗絲、郁白……很久沒見到的安雅,甚至還有郁墨。 他現在看起來比尸塊狀態時要健康多了。 縱使洛林告知過辛藍,郁墨的“復活”會很迅速,縱使辛藍知道,只要有合適的備用軀體,郁墨就能迅速“復活”。 數字生命,從云端下載到現實,只要他儲存記憶的云端庫不被破壞,那么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郁墨就是“永生”的。 他為自己準備的新身體顯然比上一個更好,連那種后期稍稍烏紫的嘴唇都變回了健康、正常的紅色,看來,這具新身體的心臟很健康。 郁墨微笑著和辛藍打招呼:“又見面了?!?/br> 辛藍問了腦袋最干凈無邪的松旭,頭痛極了,他明白為什么洛林在授課時那么嚴肅、不悅了——現在的辛藍也要被這些年輕人氣得抓狂:“你們來這里團建嗎?” “???不是呀,”松旭解釋,“阿謝爾將軍的心臟突發疾病,藥物急缺,聽說這邊曾經有個很大的藥物實驗室……” “剛好,”郁墨說,“先前辛藍不是說,這邊遇到一些麻煩,需要一些威力大的炸藥來炸開通道嗎?” 辛藍保持住文質彬彬,假裝從沒有解剖過他:“哦?什么時候?抱歉,我有些記不清了?!?/br> “記不清也沒關系,”郁墨溫柔地說,“我記得了,您當時是這么說的?!?/br> 旁邊始終沉默的安雅出聲,她顯然并不那么信任郁墨,目光炯炯地望向辛藍,確認:“是真的嗎?” 辛藍明顯感受到安雅氣質的改變。 三年前,安雅就曾倨傲、冷淡地告訴辛藍,她想要和洛林結婚,問辛藍,多少錢可以收買他、可以讓辛藍悄悄給洛林下藥? 辛藍被她的大膽倒吸一口冷氣。 現在的安雅,倨傲冷淡的表情被軍隊磨滅了不少,但那種骨子里的唯我獨尊一點也沒少。 只是更隱蔽了。 如今的辛藍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安雅,這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只在洛林這里狠狠地碰過壁。 他不確定安雅來這里究竟是為了什么,只希望最好不是針對艾薇——在此之前,辛藍沒有聽說過安雅怎樣對付她的“情敵”,因為安雅大小姐不會留下任何的競爭者,無論是工作,還是其他。 “……當然是,”郁墨笑,長長的睫毛下,眼睛更接近那種綠色澄透了,他銀色長發上系著一根繡滿常青藤、邊緣墜著0001號的發帶,隨著他的呼吸輕蕩,好似已經和他本人融為一體,“赫克托上將大公無私,是因為炸藥不夠,才派遣我去尋找炸藥……只是定位儀失靈,我迷了路,才會誤打誤撞地撞到阿謝爾的車?!?/br> 安雅對這番說辭無動于衷。 她已經聽過一遍。 辛藍仔細審視著郁墨,還有其他人,眼中的芯片飛快分析面前所有人的表情,松鋒和松旭都沒有腦子、只要聽,就會信;green隊的人比較遠,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只有蕩蕩投來懷疑的視線;iris的隊長容齊在看愛麗絲,滿眼睛都是她好香啊好想和她作艾這次時間一定會堅持長些;郁白面無表情,愛麗絲倒是看向辛藍,眨眨眼——我還沒試過和人類制作的仿生人作艾呢有興趣嗎? 至于一直沉默的茨里,他看起來很煩躁,在用力摘身側一棵植物的葉子。 洛林死、洛林活;洛林死,洛林活;洛林死、洛林活……摘到最后一片,洛林死。 茨里不滿意地將手移到旁邊新的植物,重新摘。 洛林活、洛林死;洛林活…… 已經被摘禿了一百二十棵小草。 辛藍收回視線。 郁墨還在溫柔地說:“肯定不是因為介意我是艾薇的初戀、才會嫉妒到想要殺掉我——對嗎?” “嗯,”辛藍說,“是這樣的?!?/br> 安雅將他的話語理解為對郁墨說話的贊同,她仍舊抿著唇,這個表情讓她看起來嚴肅不少。 “所以,”她問,“洛林呢?” ——辛藍解釋,他和洛林誤觸電擊機關,之后,他失去意識,什么都不記得了。 安雅的視線掃過辛藍單薄文弱的身體,意味非常明顯。 顯然,現在的她已經看不上這些柔柔弱弱的男性了,甚至有些輕蔑。 蕩蕩的嗅覺靈敏,他嗅過這里的痕跡,斬釘截鐵地說,洛林就在這個通道里面,艾薇也是。 這里有他們大量的氣息。 安雅意外地看了眼這個穿兜帽衛衣、遮住上半張臉的少年,感覺軍犬還是很有必要存在。 “就在里面,”蕩蕩仔細地嗅嗅,“赫克托上將好像受傷了……我聞到了血腥味,還有艾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