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節
洛林懷疑他身份時,看過郁墨一年前的檢查報告,那個時候還很健康,完美符合他的年齡。 不過是一年而已,他的心臟就已經像行將就木的老人。 辛藍已經利落地取出郁墨腦部的芯片,這幾個要小上很多,有了之前破譯那份芯片的經驗,這次的讀取要順利很多。他躺在地上,快速讀取郁墨的記憶芯片—— “時間要快,”洛林看著腕表,計算著時間,“在軍隊中,你和冬冬的記憶上傳和下載時間都是十分鐘,我不確定郁墨的云端記憶下載需要多久……在他更換新軀體之前,我們需要得到這個地下城的所有資料,現在,你還有九分鐘?!?/br> 辛藍說:“明白,主人?!?/br> 洛林用手電筒照耀著四周,這個地下城已經很久無人探測,一是憂心’元’留下的陷阱,二是地表的探測儀器顯示下面沒有什么重要物資……換句話講,檢測此座地下城的風險高,性價比低。 軍用的手電筒照明區域很大,可以清晰地看到這座地下城的原貌。沉降在地下多年的城市,巖壁上反復刻著同樣的一句話。 「they will soar on wings like eagles; they will run and not grow weary, they will walk and not be faint.」 「他們必如鷹展翅上騰;他們奔跑卻不困倦,行走卻不疲乏?!?/br> 光芒緩慢掃過巖壁,石頭,已經沉降的高樓外立面,如被風腐蝕,像被蟲蠶食,四面八方,到處都是這出自于《圣經》的一句話。 手電筒的光澤照耀著每一處字跡的凹痕,在那灰塵中,洛林忍不住想起黑暗區中的乞討時光。在黑暗區之中的傳道士,會教授十歲之下的孩子誦讀圣經,再分發給他們餅干和干凈的飲用水。 洛林掉落的第一顆乳牙,就來自于那和石子一樣干硬的面粉餅干。 他對《圣經》的印象,就是滿口混雜著腥甜血液的面粉,疼痛的牙齦,和會刮破口腔的掉落牙齒,必須堅持誦讀完畢,才能獲得解渴的水。 后來的洛林換了種更體面的、吃飽肚子的方式。 挖取仿生人的芯片,可以去黑市換個好價錢。 …… 《圣經》,伊甸園,亞當,夏娃。 這個以創物者自居的“機械神明”有種怪異的幽默,洛林仔細探查了那字跡的邊緣,發現這些東西都是人為刻印上去的,手工痕跡格外鮮明。 那有著糟糕記憶的《圣經》似乎又在口腔中咀嚼出饑餓、欲求不得的干燥面粉和血腥味道,洛林記得這句話之前,還有一句。 “but those who hope in the lord will reheir strength.” 洛林念出聲音,心中重重一沉。 ——但是那等待耶和華的必重新得力。 辛藍沒聽清,專注破譯的他驟然一分神,問:“什么?” “辛藍,”洛林伸手,摸了一把那巖壁上的刻痕,撫摸著痕跡,分析刻印后留下的石屑干燥程度。 地下城空氣流通緩慢,這里屬于熱帶沙漠氣候,最近一次降雨在兩周之前,整版的巖石和散落下的石屑濕度不同,巖壁還是潮濕的,而這些散落的石屑濕度不一,個別刻痕算得上新鮮—— 洛林大步走去:“不要動,站在那里——這里還有其他人類?!?/br> ——這個地下城并非死城,還有人類。 辛藍也急促出聲。 “找到了,我正在下載郁墨關于地下城的記憶,”辛藍說,“但太龐大了,至少需要三十分鐘……主人,您可以提供關鍵詞嗎?” “進入實驗室的方法,人造人的數據存儲位置,元現在的下落,”按照事情輕重緩急,洛林冷靜地下達命令,“還有艾薇的來源?!?/br> “我盡量,”辛藍那只植入芯片的眼睛已經發出紅色的警告,“我盡可能地下載多一些的信息,但排在后面的數據不一定能成功傳輸……” “我知道,”洛林說,“盡你所能,你已經做得很好了?!?/br> 辛藍那只閃耀著紅色警告的眼睛流下心酸的淚水。 “主人,”他說,“如果您平時能這樣多多鼓勵艾薇,那將多么美好啊……現在的您一定不至于離婚、不至于淪落到敏感期只能靠遠離她來度過了……” 洛林沒有理會辛藍的眼淚,他打開通訊器,發現艾薇給他發來了信息。 艾薇:「抱歉,抱歉,老師!很不好意思,現在又打擾到您」 艾薇:「是這樣的,我剛剛收到green隊的求助」 艾薇:「他們似乎很擔心我,所以跟到了荒廢區中」 艾薇:「現在被茨里的部隊抓到了,茨里將詢問函發到您部隊駐扎之地,說如果他們是私自闖入的,可以直接處決他們」 艾薇:「我可以以您的名義告訴他們,讓他們等一等嗎?」 這里離地下城的出口很近,信號還算得上強。 洛林重新和艾薇聯絡。 不多時,對方的臉龐出現在小小屏幕上。 高清的通話屏清晰地照耀出艾薇皮膚的每一處細節,包括不限于她臉頰上的幾粒小雀斑,額頭上細細如水蜜桃毛的小絨毛,還有她不安的眼睛。 “真不錯,”洛林說,“遇到事情,終于學會向老師求助了?!?/br> 艾薇焦急地叫了一聲老師。 顯然易見,好心腸的她無法對這種事情坐視不管。 “記得臨走前給你的那個電子盾嗎?”洛林有條不紊地說,“里面儲存了十二份已落款的邀請函,你選一個喜歡的措辭,復制后給茨里?!?/br> 艾薇吃驚地張大嘴巴:“您已經預測到了嗎?” “松旭的腦子比他的論文還簡單,”洛林說,“從他第一次給你打電話起,我就知道會派上用場……茨里那邊不用擔心,你發邀請函,我來溝通?!?/br> “……您甚至預測到了松旭被抓,”艾薇感激涕零,“謝謝老師,謝謝您——” “好了,”洛林說,“我馬上就會去地下城深處,通訊會被切斷,不用擔心?!?/br> “老師,”艾薇問,“您那邊還安全嗎?” “非常安全,”洛林側身,看著坐在地上、紅著眼睛流著淚的辛藍,還有他旁邊,已經被切割開頭顱、取出芯片,白白紅紅流一地的郁墨,還有他胸口被槍管轟出的大洞——他說,“郁墨現在很平靜?!?/br> “好的,謝謝您,”艾薇真誠地感謝他,“老師,我會在這里為您祈禱?!?/br> “為我祈禱?不如現在用左手練習槍擊,”洛林說,“把時間用在保護自己身上吧?!?/br> 艾薇:“……” 身后的辛藍重重嘆氣,他的聲音聽起來快要崩潰了:“不是的!您的意思分明是,’小寶貝,不必為我擔心,我更在乎你的安全,你可以把為我擔心的時間來練習射擊和防身術,在我心里,你更重要,你要保護好自己啊’……” 洛林收起通訊器。 他說:“專心破譯,她聽不到?!?/br> 辛藍:“……” 洛林撥通了茨里的聯絡方式。 后者那頭火焰般的紅發充斥著整個屏幕,看到洛林后,他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 “怎么了?”茨里洋洋得意,“終于到了有求于我的時候?” “我看到了德萊文,”洛林簡單地說,“他就在地下城這邊?!?/br> 茨里的笑容消失。 “羅林和辛藍的尸體就在這里,”洛林說,“我已經找到進入地下城封鎖位置的方法……如果你想進來,現在就把那些叛逆期少年們完整無損地送過來?!?/br> 茨里的臉懟到屏幕上,他的憤怒如此明顯:“是你害死了他們!是你的一意孤行,害死了他們!現在有什么資格再擺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態?是你害死了羅林,是你冒名頂替,得到了羅林本該擁有的一切……你這個虛偽的小人,混蛋,貧民窟的臭蟲,臟兮兮的小偷,黑乎乎的泥巴狗,陰水溝里的老鼠……” “如果你同意,”洛林像沒聽到他的話,“現在就把通訊器遞給松旭,我想和他說話;如果不同意,現在就把通訊器關閉——你自己選?!?/br> “你威脅我?。?!” 茨里爆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叫:“你以為我會受你這個賤種的威脅嗎??。?!絕不可能?。?!” 十秒后,洛林在通訊器屏幕上看到松旭那張活力滿滿的臉。 他有些天真愚昧的局促:“老師?!?/br> 意識到自己闖下大禍后,松旭不安極了,唯唯諾諾,畢恭畢敬。 洛林已經習慣了給這些學生收拾殘局——一年之前的他,對這些學生可沒這么充足的耐心。 “松旭,”洛林問,“你在被監,禁的過程中遭到毆打了嗎?” “沒有,”松旭感激不盡,“謝謝老師?!?/br> “沒有?”洛林說,“真遺憾,看來我該晚些聯系茨里?!?/br> 松旭:“……” “茨里會帶你們去第一區駐扎的部隊,”洛林說,“帶上你和艾薇的隊員,保護好艾薇,別讓她離開駐軍半步,尤其是看住她,別讓她過度使用右手?!?/br> “嗯嗯嗯,”松旭瘋狂點頭,“我知道了,一定遵從老師您的命令……還有嗎?” “還有,”他說,“如果遇到’郁墨’,第一時間為他注射麻醉劑?!?/br> 松旭:“???為什么?” “因為他誤食了一些迷情的藥物,”洛林淡淡,“為了艾薇的安全起見,你也不想他靠艾薇太近吧?” 松旭說:“還是您想得周到……” 洛林沒有和他聊太多,信號越來越微弱,屏幕最后又是茨里那張憤怒的大臉。 “喂,別再騙我了,”茨里說,“你確定自己真的找到進入封鎖位置的方法……別結束通話!我還沒和你說完呢!我還有話想要對你說……洛林?。。?!” 洛林合上通訊器的蓋子,看到辛藍滿頭大汗地坐在地上,他那只眼睛散發著詭異的紅,茫然地抬頭,同洛林對上視線,嘴唇干裂,臉龐上滿是愧疚。 “對不起,”辛藍說,“我沒有把艾薇相關的記憶下載完整,只有一點點……” “沒關系,”洛林坐下,問,“你看到了什么?” ——辛藍看到了艾薇。 小小的,躺在培養皿中的艾薇大腦。 元在荒廢區中發現了一個堅強又聰明的五歲小女孩。 她的名字叫做艾薇,來自第二十三區,因為第二十三區區政府的昏庸無能,跟隨父母穿越荒廢區,準備去第一區定居。 這個幸運、又不幸的小艾薇,本該在酸雨和倒塌的樓房中死去,卻又被年少的洛林——西里爾救下。 洛林將暫時和父母遺失的她交給了朋友茨里。 元輕松吸引走茨里,順利掠奪走被他們護在身下的小艾薇; 然后,為她進行開顱手術,丟掉她平庸、甚至孱弱的身體,只取走聰明的大腦,進行情感剝離術。 針對仿生人/機器人,情感剝離很簡單,只需要清理掉負責情感存儲和處理芯片緩存,那些所有的“情感”都可以被徹底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