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節
——她不是人類,不是克隆人,不是仿生人,也不是機械體。 ——沒有人征得她的同意。 “很聰明,”艾薇喃喃,“所以就被選中,取出大腦嗎?’元’就是這樣,隨意偷竊嗎?” “聽起來就像怪盜基德,”郁墨說,“對不對?” “怪盜基德?”洛林忍無可忍,聲音冰寒,“你是毫無道德?!?/br> 第66章 骨科 蘋果不會忽然間爛掉。 人也不會。 郁墨不可能忽然間就因為幾句話而壞掉,他也不可能因為洛林的幾句審問、她的幾句質疑就變得糟糕。 原來他的溫和外殼下一直藏著陌生人。 雖然自稱為“mama”,艾薇卻感覺不到絲毫親切……她只覺得可怕。 非??膳?。 還有她身體里“骨頭”的來源,如果“元”沒有創造她的話,就不會想要得到洛林的腿骨,洛林不會因此被截掉一段腿骨,更不會導致他的朋友—— “別胡思亂想,”洛林看著前方,“對無法控制的事情產生內疚,是非常愚蠢的一件事?!?/br> 艾薇說:“您是在和我說話嗎?” “否則?”洛林說,“我并不認為現在車里的另一位會有’內疚心’?!?/br> 是的。 艾薇能感受到。 在講述洛林如何被截掉腿、他的朋友如何被斬首時,郁墨的聲音聽不到絲毫的憐憫。 她知道兩個人互相厭惡,就像艾薇也會討厭松鋒——可是,如果松鋒遭遇什么不幸,她也不會用這種語氣。 「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 艾薇腦子中一閃而過。 她的眼球很干燥,像退潮后遺落沙灘、被太陽炙烤的一尾魚。 “就算沒有你,也會有其他人,比如愛麗絲,愛麗,艾倫,”看她沒什么反應,洛林忽然間問,“艾薇,私立學校有沒有開設’生物克隆倫理’的課程?” “是的,”艾薇說,“有?!?/br> 洛林說:“那你應該記得,百年之前的人類,曾經用’克隆寵物’的名義,展開過類似的商業活動?!?/br> 艾薇的眼珠動了一下,終于再度聚焦??吹铰辶謬勒鄣能娧b領口,平整,寂靜,但很可靠。 她順著回答,這些教科書上的內容,深深地刻印在記憶中:“是的,名義上是克隆死去的貓咪或小狗,實際上是大價錢篩選類似毛色、瞳色的寵物……” 以小貓為例,每一個下達的克隆訂單后,相關寵物克隆公司會挑選健康的母貓,打促排卵針,取卵,再將之前本體的細胞核植入…… 相關的法律出現之前,大部分作為“卵母”的貓咪往往死于過度取卵后的衰竭或副作用的病痛中,而為了提高成功率,則會同時移植好幾個卵細胞,等母貓成功分娩后,再從這些小貓中挑選出一只和克隆母本長相最相似的小貓,剩下的,大部分都是“無害化處理”。 這種殘忍的手段一直飽受詬病。 艾薇明白了,洛林那句“就算沒有你”的深層含義。 “克隆的小貓都是無辜的,”洛林說,“她不應當承擔供體母貓的罪責?!?/br> 郁墨問:“你在用供體母貓形容自己嗎?你已經自認為是母——” “閉上你的嘴,”洛林嚴厲地說,“整個車的空氣都被你污染了?!?/br> 艾薇的心并沒有因此感到寬慰,她微微傾身,隔著玻璃車窗,看到外面越來越遠的城市。他們的車子穿過工廠,并沒有按照原有的關卡去荒廢區,而是轉向“新安全區”。 洛林打算從那里通過——是因為沒來得及拿到去荒廢區的申請嗎? 時間這么短,又是晚上,洛林曾在課堂上提到過基地冗雜的申請流程,軍隊和政府那邊應該也是類似的情況…… 百合吐槽過這點,還因此損失了一個社交論壇賬號。 “錯誤的是背后做這些事的人,”洛林冷淡地盯著郁墨,看起來像打算一槍解決了他,“你是受害者,艾薇,別因為他人錯誤而折磨自己?!?/br> 艾薇說:“謝謝老師?!?/br> 郁墨問:“洛林上將,很高興您也有如此正義的判斷力——請問,您又是如何看待那場酸雨的呢?” 語言仍舊溫柔,此刻,郁墨的表情絕算不上柔軟。銀子般的長發傾瀉而下,垂在身后,他問:“那場酸雨應該也給您的身體留下過傷痕吧——您一直用’實驗室受傷’這樣的理由敷衍嗎?” 艾薇現在已經不想去知道,為什么酸雨來臨的時候,洛林會在荒廢區;她的內心都被殘酷的事實填滿,低頭看到自己的雙手,想,當初元是以什么心態創造她的呢?像小孩子拼樂高積木那樣嗎? 還有陪伴洛林的兩個朋友,原來洛林真的有人類好友……算起來,艾薇連貫的記憶始于五歲,洛林那個時候應該才十四歲,那個階段的好朋友啊……一定是一腔熱血,愿意陪著朋友冒險,卻被砍下頭顱。 艾薇想象不出洛林那個時候的心情。 現在的她聽到后就要替他碎了。 至于酸雨—— “與其說,’元’想要消滅人類,不如說,它想要這個社會上只剩下無私的、無欲望的人類,就像艾薇,”郁墨說,“人類一切的貪欲都來源自情感,只要剝除不必要的情感,人就能無欲無求?!?/br> “不可能,”艾薇脫口而出,“按照這個標準,我不合格,我有感情,也有欲,望?!?/br> “小寶,”郁墨憐惜地說,“這是個意外,我們稍后再講,好不好?現在,我想談談酸雨的事情……” 艾薇感覺和郁墨已經沒什么好講的了,真相的沖擊讓她無法消化,無法調整好面對他的態度。 她只是悲傷,悲傷自己心動的只不過是溫和的假象,漂亮的皮囊。認識那么多年,青梅竹馬,一廂情愿,原來都是他的“任務”。 艾薇機械地說:“燃燒煤炭石油、冶煉金屬、還有汽車尾氣……我知道,你想說,人類的污染帶來了酸雨,對嗎?” 郁墨別有深意地說:“是人類創造了酸雨?!?/br> “從第二十三區離開,穿越荒廢區的人類,以為到達第一區后就能得到安寧,”郁墨說,“但第一區的人認為他們是另一種威脅,可能會被’元’寄生、被cao縱,被控制,也認為他們會來瓜分第一區中為數不多的資源,政府如何解決這件事呢?是花費大量的金錢、精力和時間,冒著他們之間可能會有間諜的風險,將他們一一接受呢?還是,干干脆脆地看他們死在酸雨中呢?” 艾薇早已隱約猜測到。 可這并不意味著她能坦然面對。 洛林說:“別以偏概全?!?/br> “是嗎?”郁墨溫柔地說,“被圈養的羊,一直以為自己的敵人是狼,提心吊膽地住在羊圈中——沒想到,最后吃掉它們的,其實是牧羊人?!?/br> 艾薇說:“但這也不是’元’隨意改造人、支配人的理由!” ——為什么一定要比爛呢? ——為什么要某一方面被指責爛透了的時候,跳出來說“某某某也很爛”? “是的,”郁墨柔聲,“我知道……所以,小寶,我會永遠站在你這邊?!?/br> 他抬手,想要撫摸艾薇的頭發,就像小時候,艾薇經常會在他懷中睡覺,從那么小小一個,逐漸變大,長成漂亮的姑娘。 艾薇推開了他的手。 她竭力保持著禮貌:“我需要安靜,請不要和我說話,更不要碰我……謝謝?!?/br> 洛林說:“你可以睡一會?!?/br> “謝謝,”艾薇的臉色一點也不好,她重復,“謝謝老師?!?/br> 洛林想糾正她,不要再用“老師”這個稱呼了。 但如果不用“老師”,她一定會用更疏遠、更有距離的“上將”,那樣更讓他不喜歡。 現在的艾薇看起來就像一個忽然間失去家的貓咪,毫無歸屬感,毫無安全感——蒼白的臉,疲憊的身體,受傷的右手。 她垂著眼,無法入睡,心事重重。 她問:“如果去了元的基地,我能知道我是誰嗎?” 艾薇想知道,自己的“大腦”主人,她原來的身體,原來的身世,原來的生活軌跡——或許也是一個二十三區的女孩,或許是被元強行掠奪來的嬰兒,或許—— 如果沒有元的介入,她會擁有怎樣的人生。 “理論上可以,”郁墨說,“七年前,那個基地就被軍隊包圍了,已經廢棄很久——” 說到這里,他意識到什么,去看洛林,從后者臉上看不出情緒。 “我們這次去,會幫助洛林找到他兩個朋友的尸體,”郁墨又說,“也會找到能治療好小寶手腕的骨骼增長劑?!?/br> 洛林沒有說話,他冷靜地看著前方。 事實上,他和郁墨的談判不止這些。 ——艾薇的身體,是人工智能的優秀產物,但,畢竟是’產物’。 ——她被判定為d級基因,有極大概率,是因為免疫系統的隱患。 自然條件下,有著類似免疫系統隱患的人,會忽然猝死于免疫系統導致的混亂爆發; 按照郁墨的計算,艾薇也不能幸免于難。 不單單是她的手腕,還有關于她身體、成長的更多、更多資料…… 只有數據足夠,才能找出挽救的辦法。郁墨想要艾薇活下去,而不是被‘元’當作試驗品拋棄。 兩人默契地沒有在艾薇面前提到這件事。 辛藍陷入休眠,儲蓄能量和精力,郁墨專心致志地縫補著艾薇的一件外套,仔細地在破損處繡上漂亮的常春藤; 洛林皺著眉,簡短地在回憶一遍郁墨芯片中的內容。 除卻他親口承認的伊甸之園和亞當、夏娃之外,辛藍所讀取到的、郁墨那個芯片上的記憶,就只剩下無休止的銀亂場面。大部分出自于郁墨的仔細思想——換句話說,那些東西,大部分來源自他的大腦幻想,而非真實。 這也是洛林厭惡郁墨的最大原因。 郁墨幻想中的女孩子并沒有具體面容,但身高體型和艾薇非常相似,他幻想艾薇騎在他身上,幻想艾薇用腳踩他的胸口,甚至幻想艾薇吸吮他的胸口,像小孩子吸吮母親的如支。僅僅是這些意,yin,尚可以體諒,畢竟郁墨也被元賦予了同樣能掌控大腦的月夸下兩小腦。 男人,想出什么都不稀奇。 洛林無法接受的是,郁墨甚至會幻想松旭、松鋒、甚至于更多陌生男人加入他們。 這種行為就像是在收集玩具,郁墨會將所有符合艾薇喜好的男人收集,統統送給腦海中那代表艾薇的女孩子,想要她快樂,用這種扭曲的方式討好——他的本體的確不是人類,人類絕不會有如此思維方式。 ——如果不是需要郁墨提供更多信息,現在,他已經被作為“失蹤人口”來處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