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節
一張詳細的dna比對報告遞給艾薇,他毫無遮掩,冷冷清清,垂眼觀察艾薇的每一個表情,在聽到這種話的時候,她只有錯愕、震驚……如果不是演技精絕,便是她的確不知情。 艾薇快速翻看那份報告結果,越看,越心驚。 她愣?。骸澳闶裁匆馑??” “你的父母接受過記憶清理手術,”洛林漠然地說,“我查到他們的手術申請報告和記錄,原因是想忘掉酸雨下人類的慘象,避免嚴重的心理創傷?!?/br> 艾薇說:“可這……” “你是五歲之后的’艾薇’,dna完全一致,大概率是克隆人的產物,或另一種醫療上的杰作……”洛林居高臨下看她,“但你五歲前的記憶,并不屬于’艾薇’——至少,你那部分記憶來源并不美妙。不幸家庭和嚴重的父母愛缺失、以及渴望讓你患有輕微的情感回避障礙,還有一定的daddy issue,你會因為管教和訓誡而興奮,證明你在童年缺乏關注,甚至被至親拋棄過;人的性格養成和幼年期的經歷息息相關,而你的種種無意識表現,顯然不符合’艾薇’輕松和諧的家庭氛圍——” 艾薇有種被一層層剝開的錯覺,她叫:“夠了?!?/br> 洛林拉下她想要捂住耳朵的手,視線下,她好像無所遁形,赤,裸裸地全部展現在他面前。 “你可以把真相告訴我,”洛林注視著她,聲音難得放緩,甚至可以算得上穩重可靠,“我能幫你?!?/br> ——和剛才的疾言厲色相比,這種語調真得可以稱得上溫柔。 艾薇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偽裝。 她搖頭:“我什么都不知道?!?/br> 信息量太大,她腦子很痛,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這些接踵而至的信息量讓她大腦有些過載,吃力地轉動著,緩慢思考。 ……什么酸雨,什么尸體,什么克隆,她統統不知道,自己如果不是艾薇,能是誰? 洛林在騙她嗎?他能有什么目的? 如果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她的記憶,又是來自于誰? 她究竟是誰? 只是這瞬間,她忽覺得茫然。 “……用測謊儀也好,其他的審訊工具也好,”艾薇說,“那樣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說謊了?!?/br> 洛林沒有用測謊儀。 他俯身,仔細看著艾薇:“不需要測謊,艾薇?!?/br> 修長的手指冷靜地取下艾薇束發的那個發圈,凌亂的頭發落在肩頭,洛林低頭,觸碰到她那沾染茨里香水味道的t恤。 他身后的木色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各樣、或短或長的玻璃取樣試管。 艾薇忽然間在此刻明白了這些實驗用具出現在這里的原因。 就像科學家在專注地對待實驗樣本,洛林垂眼看她,側臉冷峻。 “我會為你做詳細檢測,”他說,“眼睛會告訴我,你究竟是不是人類?!?/br> 第30章 5.3晚最終修改版 “去洗個澡?!?/br> 洛林脫下她t恤,那上面混合著很多氣味。 常年如求偶期公孔雀的茨里,喜歡噴致死量的香水來表示存在感,和他單獨在審訊室一整日的艾薇,t恤上也有他的香水味。 洛林皺眉將它團成球、丟進垃圾桶中,說,“你現在就像剛從污染源中離開?!?/br> 艾薇沒來得及拯救自己的衣服,她說:“正常審訊——” “如果不是我們的提醒,”洛林說,“現在嘗過酷刑的你大約不會用’正?!@兩個字?!?/br> 在意識到她有可能不是”艾薇”后,面對”非人類”者,洛林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轉變。 絕不是往好的方向。 艾薇沉默,她花很長時間,緩慢地接受了這個突發事件。 洛林對她身份的懷疑如此離奇,離奇到如果現在有人告訴艾薇,“其實你是外星人”,“其實你是人工智能’元’”,“其實你是創造’元’的主人宋榕博士”,她都不會再感到驚訝。 ——不止是洛林,郁墨也曾無意間提到她的感情淡漠。 但他是以贊賞的語氣。 “你害怕失去,所以不會開啟新的感情?!?/br> “這樣很好,小寶?!?/br> “感情是影響人類保持理智的障礙?!?/br> “……” 這種“淡漠”或“遲鈍”,從心理學上來講,的確大概率來源于嬰幼年期的被忽視,許多早早獨立的孩子,大多數是被迫,無人可以依靠,只能自己獨立。 和那些自然成長的孩子比較,她(他)們嚴重缺乏安全感—— 就像洛林說的那樣。 他抬手,手指插入艾薇的頭發,緩慢地撫摸、確認過每一處。 沒有任何記憶改造手術的痕跡,但有一塊兒疤痕,小小的,像指甲蓋一樣大。 艾薇能感受到那塊兒疤痕被撫摸得顫抖。 “……是胎記,”艾薇說,“難道你懷疑它是記憶改造術的傷口?” “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洛林注意到那個疤痕的形狀像一顆小小的歪心,他記下這個特殊的輪廓,松開手,“你的醫療檔案上有腦震蕩入院的記錄?!?/br> “那是因為我中學時候看松旭打籃球,結果被另一隊球員用籃球砸到腦袋,”艾薇提高聲音,“我需要將身上每一個疤的來歷都講清楚嗎,老師?我的腳掌心還有一個被釘子扎穿的疤痕,您在和我做,愛時一直撫摸它,您也要懷疑那里其實植入了個機關槍或者高架炮嗎?” “我在和你談嚴肅的事情,”洛林嚴厲地說,“不要在這個時刻和我調,情?!?/br> 艾薇說:“你所謂的嚴肅事情,就是突然間告訴我,你在懷疑我不是人類?那我是什么?仿生人嗎?我怎么不知道?我從未更換個什么太陽能電源,也不需要定期喝汽油、清理緩存……” 洛林沒說話,只是注視她。 不需要說話,質疑這一切的艾薇,在發泄完自己的情緒后,也意識到不妙。 她嘗試說服自己。 五歲前的記憶很模糊,但這也說明不了什么,很多人的幼童期記憶都模糊,更何況,跨越荒廢區的事情給她帶來嚴重的干擾,經歷酸雨后,大腦觸發自我保護機制,自動遺忘些什么—— 這沒什么。 艾薇想說。 她坐在床上,一遍遍自我分析。 這里應該是洛林軍中的住所,刻板,嚴肅,深色的床,品讓這里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個高檔但冰冷的棺材,這種奇怪的念頭讓她用力吸了兩口氣,此刻的心情像即將被切片的三文魚。 艾薇胸口起伏,沒有t恤的遮擋,里面只剩一件舊運動胸衣。和百年前流行的所謂“鋼圈塑形杯”不同,現在環境惡劣,人們追求穿衣舒適度遠高于美觀,許多人倡導無bra,或者用一層薄薄的布,而常年運動、訓練的艾薇,則穿著有一定厚度的運動內衣,只是穿著時間久了,它松松垮垮,本白色也洗得有些陳舊,邊緣處的純棉磨得起細細小絨毛,有微不可查的小洞。 艾薇注意到現在洛林正在盯著那處小破洞看。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令她神經敏感:“你要諷刺可以換高級的方式——你的內褲老土到就像我爸會選擇的款式,我都沒有攻擊過你?!?/br> “你現在已經在張牙舞爪地攻擊我了,艾薇同學,”洛林緩和聲音,說,“我只是不想讓一個滿身大汗的小鬼躺在我床上——茨里的香味簡直就像毒氣,你在這種氣味中還能活蹦亂跳地四處攻擊人,真是一個偉大的奇跡?!?/br> 艾薇說:“明明是你先罵我不是人?!?/br> “我還沒發現你很有做廚師的天分,”洛林說,“這么擅長對我的話添油加醋?!?/br> 艾薇發現她不可能在語言上說服對方,于是她起身,打算離開這里——洛林緊緊握住她的小臂,隔著一層皮質手套,他的體溫高到嚇人,仍狠狠地燙了她一下。 她從這種異常的溫度中意識到不對勁:“你的敏,感期還沒有結束?” “小事而已,”洛林顯然不想談論這個話題,他松開手,微微垂眼看她,“如果你不介意你我的聲譽,倒是可以直接這樣出去?!?/br> “我可不會為了所謂聲譽放棄良知,”艾薇嗆,積攢的所有情緒壓抑地釋放,“和您說幾句話,我就被懷疑不是人了;繼續和您單獨相處下去,我真擔心自己會退化成猴子,跳到樹上嗷嗷叫搶小朋友香蕉吃?!?/br> “聽起來也不錯,”洛林說,“考慮到師生一場,我會為你捐贈足夠你下半人生——對不起,是猴生的香蕉?!?/br> 艾薇準備想出這世界上最狠的話、用最兇狠的語氣來反駁他 “聽著,”洛林按住她肩膀,她不得不直視那雙濃黑到無絲毫雜質的尖晶石眼睛,他說,“在確定你的真實身份之前,你暫時只能留在這里?!?/br> 艾薇說:“怎么確定?您應該已經有我所有的檔案,說不定詳細到連我第一次生理期這種日子都記得——” “那倒未必,”洛林說,“畢竟那個年紀,我還不認識你這個‘小寶’?!?/br> 他沒有使用嘲諷的語氣,但這樣平淡出口的話語比那種陰陽怪氣更具殺傷力。 “……那你打算怎么證明?”艾薇說,“請醫生解剖我嗎?” “好提議,”洛林說,“我是不是現在就該聯系郁墨醫生?” 艾薇說:“你現在的語氣簡直就像一個怨夫?!?/br> “反彈,”洛林不為所動,他直截了當地說,“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我將你直接交到軍區醫院,由軍隊的人對你進行詳細的調查;第二,現在去乖乖洗澡,我需要你的分,泌物和毛發樣本,送去實驗室做檢測?!?/br> 他沒說兩種選擇的不同后果,但艾薇明白。 “如果軍方發現我的身份真的有問題,”艾薇問,“是不是過不了探險隊的審查?我是不是無法再邁入探險隊的大門?” “被軍方發現你身份有問題?”洛林用冷淡的語氣講著她那個同樣很冷的冷笑話,“邁入有些難度,但我可以將你的骨灰撒入?!?/br> 艾薇安靜片刻,刷地一下起身,身體里的血液劇烈流動,用力推開洛林,她跑進浴室。 洛林浴室里的東西和臥室一樣簡單,連浴缸都沒有。 不要說護發素和身體乳這種產品了,連洗發水和沐浴露甚至都是同一瓶。 艾薇用很大力氣擠出一團涂在手掌心,快速打出泡沫。 這些東西沒有任何味道——那洛林身上那種吸引人的冷冰冰味道從何而來?他的洗護產品簡單到不可思議。 她飛快將打出的泡沫涂在頭上,身上,狠狠搓了一遍,被用力壓過的皮膚很快浮現出一層痕跡,又隨著血液循環慢慢消失。艾薇盯著那處恢復正常的肌膚看很久,完全想不到,自己為何會和“非人類”扯上關系。 結婚那日的婚宴上,松旭提到過一次,說赫克托——洛林似乎非常厭惡仿生人,就像個極端的人類至上主義分子。 他會不擇手段地維護人類在這片星球上的地位,認為人永遠是食物鏈的頂端;仿生人也好,人工智能也好,這些由人類創造出的東西,生命是人類給予的,也只能永遠為人類服務。 軍政中,有此想法的人不在少數。 所以,針對荒廢區人工智能的剿殺,是正義的行為,也是為人類的前途而戰。 ……話癆警察羅伯特同樣厭惡仿生人,但他的理由有些奇怪。 百年前,有個被各種奇怪語料喂出的自動聊天機器人,就叫做“羅伯特”,它在二十年前曾被機器人歷史研究學者成功復原、并做了軀殼。這個實體化的“羅伯特”本意是做為“朋友仿生人”,但因為格外陰陽怪氣的語氣和天真愚蠢的話癆,遭到大部分人的嫌棄和投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