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媽在信里說,她身子不大好,總惦記遠嫁的她,還說傅金城之所以整天不著家,是因為她嫁過來三年肚子還是沒有動靜,招男人嫌棄。 媽說,女人唯有生下子嗣,才能籠絡住男人、才能在公婆家里站穩腳跟。 媽寄過來的每封家書,都催她趕緊生孩子,還搜羅了許多催生的偏方和中藥寄過來。獌 沈繡婉剛到燕京的時候,曾經很盼望mama的家書。t 可現在每每拿到家書,她都覺得燙手。 mama和婆母像是兩座大山,密不透風地緊緊壓住她,壓得她幾乎快要無法呼吸,幼時和爺爺在姑蘇山水間泛舟釣魚的恣意生活早已離她遠去,仿佛她長大以后活著的意義,就是給傅金城生個兒子。 她們那一輩,似乎都是這么熬過來的。 所以,便要求下一輩也這么過。 傅公館的妯娌們也以生兒子為榮。 每每聚在一起吃飯,她們都會用故作苦悶卻又暗藏驕傲的口吻,“不經意”地提起自己的孩子有多么頑皮。獌 她們對教導孩子、規訓丈夫的話題樂此不疲,在發現她孤零零坐在角落的時候,便開始將話題轉移到她的身上,數落她不會經營婚姻、不會籠絡丈夫的心,再孜孜不倦地告訴她生孩子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又說沒生過孩子的女人是不完整的。 沈繡婉想著這些瑣碎的事,茫然之余,又生出一些莫名的難過。 傅金城的耐心被消耗殆盡。 他捻滅煙頭:“我睡書房?!?/br> 沈繡婉回過神,下意識按住他的手。 她深深凝視傅金城。 這是她嫁的丈夫,是她第一眼就喜歡上的男人。獌 如果是他的話…… 她愿意待在傅公館,做一個乖順的妻子。 燈影昏惑。 她在男人的注視下,緩緩解開了旗袍的盤扣。 燈火透過碧綠玻璃罩映照在她的身體上,肌膚凝白明凈如小羊羔,她環著胸口,低下紅透的小臉,像是一朵還未完全盛放的白百合。 清瘦卻又飽滿的身段,像是脆弱卻又飽含生命力的綠芽,她生于江南,在山水之間念詩長大,那樣干凈的少女風情,令傅金城想起春日清晨的露珠、冬夜路燈下的初雪。 西洋和東洋的土壤,生不出這般女子。獌 傅金城眸光幽深,拍了拍自己的腿。 沈繡婉主動而又討好地扶住他的肩膀,并攏雙腿坐到他的腿上。 纖細的睫毛輕顫著,她低著頭,聲音青澀害怕:“金城……” 傅金城托住她的后腦,將少女顫抖的余音吻進了這個春夜。 從沙發到席夢思大床。 沈繡婉深深陷進暗紅色天鵝絨被子里,那身肌骨羊脂一樣白嫩通透。 她用雙手乖順地環住傅金城的脖頸,她忍耐著痛苦而又歡愉的體驗,目光模糊地注視天花板懸落的那架暗金色水晶吊燈,腦海中閃過一個個零碎雜亂的片段。獌 她想,如果她是在姑蘇成親的就好了。 她還小的時候,爺爺花重金弄來一塊頂好的金絲楠木木料,花了整整七年時間,親手為她打造了一架拔步千工架子床。 她舉著在烏篷船上新摘的蓮蓬,坐在架子床上吃,一邊晃悠雙腳,一邊仰頭看爺爺給拔步床雕刻上精美別致的鏤花紋。 爺爺說,這是為她將來出嫁準備的新床。 可是,燕京好遠啊…… 她到底沒能把那架拔步床帶過來。 她有些想念爺爺了。獌 淚珠順著眼角悄然滾落。 傅金城的呼吸有些重,額角冒出一層細密汗珠,瞧見沈繡婉心不在焉,額角不禁青筋亂跳。 他不悅地扳正她的臉:“你在想什么?” 沈繡婉回過神,搖頭。 下一瞬,像是月亮驟然墜進深海,眼前只余白光。 沈繡婉的指甲深深摳進被子,哭得嗓子都啞了。 那是她畢生從未有過的感覺,疼痛卻又歡愉,像是在云間和地獄反復徘徊,迷迷糊糊的,她想著也許明天早上婆母就會對她好一點,妯娌也不會再用那樣譏笑又憐憫的目光看著她。獌 她在傅公館里的處境,也許會好上一點。 也許,也許她僥幸能懷上金城的孩子,在那些女人提起孩子的時候,起碼不會把她排除在外,那時她或許就能融進她們的圈子了。 最重要的是…… 金城終于接納她這個家族安排的妻子,她從女孩兒變成了女人。 風漸漸大了。 窗外傳來樹枝簌簌作響的聲音,許是落了雨,無數吹落的桃花瓣黏膩膩地貼在了彩色玻璃窗上,像是女人弄花妝的帶著淚水的小臉。 第六章 明天是她的生日 次日。鸘 沈繡婉醒來的時候,床上只有她一個人。 她忍著腿心的疼痛坐起身,啞著嗓子輕喚:“金城?” 臥室空空蕩蕩,沒有人回應她。 她呆坐片刻,望了眼傅金城昨夜睡過的蠶絲軟枕,又望向不遠處那面純銀雕花的落地鏡子,鏡子里的姑娘披著烏黑的長發,一張臉紅撲撲的,脖頸間還殘留著歡愛過后的曖昧紅痕。 沈繡婉的呼吸不禁熱了些。 她伸出雙手按了按自己的臉蛋,閉上眼,便又想起昨夜的荒唐。 唇角羞赧地翹起。鸘 民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