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此時喻安宵的心情倒是輕松了一些,他總是聽說處于青春期的青少年有些難以溝通,況且他和程樂秋都已經多年未見。但是目前兩人相處良好,程遲雨話少,也很禮貌,而且沒有許多成年人的臭毛病——比如明明餓著肚子還非要說自己吃過了,兩個人拉鋸半天才能開始吃一頓早就涼掉的早飯。 南山墓園很空曠,放眼望去皆是翠綠的松柏和起起伏伏的白色墓碑。 喻安宵將一束摻著滿天星的百合花放在墓前,蹲了許久沒有起身,他看著墓碑上的照片,覺得程樂秋似乎沒有什么變化,回頭問:“這是什么時候的照片?” 程遲雨說:“我剛出生的時候,那時候拍了好多照片,后來沒怎么拍過了,他說自己老得太快了,不好看了?!?/br> 喻安宵看著他,說:“你們拍全家福了嗎?” 程遲雨點點頭,“你想看嗎?我帶過來了?!?/br> 兩個人坐在臺階上,迎著山坡上的涼風,開始翻看這本歷時十多年的老相冊。 喻安宵看到讀初中時的畢業照,彎著眼睛問他,“你知道哪個是我嗎?” 程遲雨探過頭看了一眼,立刻指出那個站在程樂秋旁邊的人。他穿著普通的白色短袖,照片的年紀很大了,竟然也能看見他笑起來時嘴角的淺淺梨渦。 喻安宵笑了,說:“眼神這么好,看來我的變化也不是很大?!?/br> 程遲雨幫他翻到了下一頁,兩面的相冊里有大大小小六張照片,每一張都有他,只是衣服都不相同,并不是同一天拍的。 不只是這一頁,還有下一頁,年少的喻安宵占據了這本相冊的大部分位置。 喻安宵回過頭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說:“那時候拍照很難得,不是大事很少會去照相館。當時我出國前還說,等我回來,再一起拍一張?,F在拍照多方便……” 他說著頓住了,繼續往后翻相冊。他仿佛踏著一條無形的時間軸,時光的指針指向了程樂秋的人生轉折點。 隨著程樂秋的爸爸——這個家庭頂梁柱的倒下,程樂秋的讀書生涯也走到了盡頭。迅速相親、成家、生子,往后的每一步就像設定好的程序,把程樂秋套在了里面。 喻安宵最后一次在他的相冊上出現,是在程樂秋的婚宴上,他和年輕的新婚夫婦一起拍了一張,還穿著伴郎的黑色西服。 他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又抬起頭看了看坐在自己身側的程遲雨,說:“其實那時候,他還和你現在差不多大呢?!?/br> 兩個人各自沉默了一會兒,喻安宵說:“你們家——就是角槐巷的那個房子,我讀書的時候經常去玩。我讀高一的時候,外婆病倒了,程樂秋就把我帶回家吃飯,還幫忙去醫院給我外婆送飯,他是真的怕我會餓死?!?/br> 喻安宵開玩笑似的,語氣輕松,“你現在不在那里住了,房子是賣掉了嗎?我還挺想再去看看呢?!?/br> 程遲雨搖了搖頭,說:“沒有賣掉,就是……不在那里住了?!?/br> 喻安宵能看出來他在舅舅家過得并不算太好,試探性問了問:“那你還會搬回去嗎?” 程遲雨看向他的眼神閃躲了一下,說話有些支支吾吾,“嗯……不知道?!?/br> 大概又是一個不太方便談論的話題,喻安宵便就此打住,不再多問。 程遲雨看著他,說:“他也沒有留下什么東西,就只有那些給我做的玩具,小時候的都玩壞了,還剩下這個?!?/br> 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個木頭做的迷宮,微微搖晃,能聽見鋼珠與木頭碰撞的悶響聲。這個迷宮幾乎看不出手作的痕跡,細致巧妙。 程遲雨將木頭迷宮平放在地上,用手撥動鋼珠向前滾動,解釋道:“這里是入口,這里是出口,滾到出口,這個珠子就能取出來了?!?/br> 喻安宵感嘆了一聲:“這么厲害?!?/br> 程遲雨很快就在出口處接住了滾動的鋼珠,攤開手掌給他看,“我玩過很多次了,有三條路都可以到達終點?!?/br> 喻安宵臉上仍然掛著淺淡的笑意,說:“你書包里還有什么?百寶箱似的?!?/br> 程遲雨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不甚明顯地抿了一下嘴,說:“沒有了,不過迷宮還有一個,比這個要難多了,我還沒解出來,就沒有帶過來?!?/br> 喻安宵說:“你每周一都休息嗎?” 程遲雨點點頭,“你要是想來,發消息告訴我,我會提前過去等你的?!?/br> 喻安宵嗯了聲,“那下周吧,你把你的另一個迷宮帶過來給我瞧瞧?!?/br> 他們起身下山,程遲雨看著自己的腳下,說:“等我解出來再拿給你看吧?!?/br> 喻安宵接受了這個說法,問他:“現在要回家嗎?” 程遲雨抬頭看他,覺得他好像有什么安排。 喻安宵笑了笑,說:“這次來看你,本來是帶了禮物的,但是我現在覺得,我的禮物買得不太好,想重新送你點什么,你要是有空,一起去逛逛吧?!?/br> 程遲雨抿了抿嘴,說:“不用送我什么?!?/br> “那怎么行,你出生的時候我就該包紅包的,”喻安宵又用那種玩笑的語氣和他說話,“我以前蹭了你們家那么多頓飯,就當讓我還禮了?!?/br> 程遲雨回去時把喻安宵給他買的新衣服裝進了書包,但是那雙新鞋卻只能裝在打了顯眼logo的包裝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