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這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么?!弊o士王簫手指攪著電話線,鼻尖沁出了汗,“求您那邊再做做工作,救救孩子吧!” “連續幾天做工作到半夜,都沒有效果。供者父母情緒非常激動,甚至把小伙子鎖屋里不讓出來。說再敢打他兒子主意,就來血站拉橫幅,告我們逼捐?!?/br> “可我這邊孩子已經進倉清髓,沒有后路可退...” “哎。這回是真的沒辦法了。公益事業捐贈法里也規定了,捐獻者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后悔,哪怕患者上了手術臺,我們也只能接受?!?/br> 王簫放下話筒,緩緩地站起身。拉開門,對隔間外等候的兩人搖頭。 “還是不行。骨髓庫說盡力了?!?/br> 黎英睿堆縮在小圓凳上,瞳孔渾濁得像兩顆布滿劃痕的玻璃彈珠。 “對方...有沒有說為什么?” “出于捐獻者身份保密原則,這個不能跟你說?!?/br> “我大概也猜得到?!崩栌㈩5拖骂^,用顫抖的手不停地往后攏頭發,“高配、體檢的時候不說,到這個節骨眼上悔捐,多半是家里人不同意?!?/br> 王簫沒吱聲,默認了。 “都為人父母的,理解...哎??!”黎英睿深嘆一聲,忽然從凳子上滑下來,蹲著背過身去。趴伏在凳面上,抽噎著擺手,“...我理解...理解...” 許教授嘆了口氣,彎腰拍他后背:“你先別絕望。已經讓骨髓庫開啟應急預案處理,尋找第二個可供者。血庫那邊也在找有沒有合適的臍帶血?!?/br> “我怕等不起了...”黎英睿像是踩在了雨里,鞋面泥濘一片,“如果半相合移植,成功的概率是不是...只有50%?” “目前的技術已經進步了,成功率有65%。但不建議你做,因為半相合移植和骨髓庫移植不一樣。骨髓庫捐獻是外周血,半相合得抽骨髓液。你這個腎炎處于進展期,抽骨髓很可能導致病情加重?!?/br> 黎英睿沒說話,從兜里掏出紙巾擦臉。擦得一包都用沒了,這才重新坐到位置上。拄著膝蓋,強撐冷靜地說道:“別考慮我,先考慮孩子。如果手術前沒有合適的供者,半相合是不是比輸回自身血成功概率大些?” 許教授沉默片刻,沒有直接回答:“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先別著急犧牲自己。還沒到那一步?!?/br> 黎英睿沒說話,向后仰著白慘慘的臉,斜眼看外面的天。 雨下得越發激烈,忒啦啦地砸在窗上。密得像一柄鋒利的白瓷刀,一下一下,凌遲著人間。 【作者有話說】 我昨兒都沒敢回評來著...這里交代一下公主的病嗷。 iga是一種抗體,主要參與粘膜免疫。公主有哮喘,犯病會導致上呼吸道感染。 iga與入侵的病原結合,形成一種復合體。隨著血液循環到腎臟,沉積下來誘發免疫反應,就是iga腎炎。 所以大概的推測,是五年前和前妻吵架那回得了這個病。緩慢進展了三年,2015年出現血尿才被發現。 發現時是三級,還可以控制。但2016折騰慘了,排氣手術,失溫,哮喘犯病,工作壓力,都加劇了病情進展。 2017年夏天,也就是磊子和老野豬寄個那時候,他又去醫院查了一次,發現進展到四期末。五期就尿毒癥了,所以他悲春傷秋地甩了磊子。 ◇ 第86章 這陰郁的雨,從九月下到了十月。盡管各方面都進行了努力,但奇跡沒有再度出現。經過反復評估,醫院決定為黎思瑤進行親緣半相合移植。 10月1號,醫生開始為黎英睿儲存自體血。 10月5號,黎英睿開始接受動員劑注射。這是種刺激造血的藥物,一般來講對供者是安全的。但黎英睿天生體質敏感,只要能過敏的東西,他基本都沒跑。這藥打進他身體里,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骨痛,頭痛,嘔吐,乏力,難受得像是場重感冒。但他硬是挺著、瞞著、忍著,生怕醫院不給他做。 早晚各一針,足足打了十針。終于在10月10號的早晨9點30分,他走進了骨髓移植倉的采髓間。 白色樹脂板墻面,床邊一扇明亮的大窗戶。墻腳放著藍色的氧氣泵,采集臺上擺著針管、血袋、剪刀、穿刺器...像琳瑯滿目的刑具。 床邊站著三個醫護,都穿著墨綠的手術服。綁著無紡布的帽子和口罩,從頭到腳捂得嚴實,只露一雙眼睛。失去了個人特征,變成了一個個符號??删?,卻也可怕。 黎英睿脫掉睡衣,裸著上身趴到采集床上。護士微微拉下他的睡褲,在他后背蓋上墨綠的無菌鋪巾,只露出一塊巴掌大的腰窩。 醫生戴上一次性手套,從護士手里接過穿刺器。臨下針前,又囑咐了一遍:“出現強烈不適,一定要說?!?/br> “扎吧?!?/br> 甫一下針,黎英睿就噴出聲痛哼,連忙把臉砸進枕面。后脖頸和耳朵像是被開水燙了,通紅。 “局麻效果有限,是不是很疼?” 疼。那穿刺器像紅酒的瓶起子,螺旋著往骨頭里扎。 怎么可能不疼。但更疼的是這顆心——原來孩子遭了這么大的罪。 他緊緊攥著枕頭角,十個指關節尖銳地支棱著,好似要穿破那層薄皮。 “能忍。抽吧?!?/br> 骨髓的采集量通常依據受捐者體重而定,粗略估計是20毫升/公斤。萬幸黎思瑤還是小孩,需求量不大,有個六七百就夠了——這也是醫生同意黎英睿采髓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