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老教授在這里停頓了一下,環顧了教室的一圈。 看著那些或是恍然或是若有所思的眼神中,他輕輕笑了笑,“是‘正常合理’。亡國之君身邊總有一個萬人指摘的禍國妖妃,梟雄行不義之事時,總有一位沖冠一怒的紅顏佳人,這樣的事發生得太多,大家都不會去懷疑了。于是那些道義上的瑕疵,便順理成章地被這些風流韻事掩蓋,讓人聽過之后便忍不住付之一笑,甚至變成了坊間流傳的愛情佳話……但是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教室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并非如此,那只是強權者將責任推卸到更弱勢存在身上的借口,那只是他們掩蓋罪責的手段。 老教授又等了等。 他任由這沉默發酵了一會兒,才再度開口:“真的是這樣的?!?/br> 眾人:??? 什么玩意?! 大概是那一雙雙透露著震驚的眼睛太過清澈又愚蠢,老教授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輕咳著壓下笑意,咳嗽聲順著擴音器落到教室的每一個角落,隨之而來的是后一句好似語氣很無辜的解釋,“我只是說那些故事是野史所記,可沒說它是假的?!?/br> 眾人:“……” 硬了,拳頭硬了。 教授:“當然,我也不能說它是真的?!?/br> 眾人:“……” 皮了這一下很開心的老教授終于正了正神色,接著說了下去,“這才是歷史學的魅力所在。我們不知道真,也不知道假,只能通過考古發現,通過當時人的記錄、甚至當時的后世人的記載,層層剝繭,推測出更貼近真實的那個情形……我說這件事可能是真的,是因為顧易在給亡妻的家書中,提起了郢州之亂時顧夫人被詔入宮的事?!?/br> 底下的人又是茫然:什么?那這到底是真的假的? 終于有人沉不住氣,高聲,“老師,您給個準話唄?!” 老教授笑了笑,“我可沒辦法給出準話?!额櫴霞視防镉浵铝诉@件事,但是在除此之外、任何流傳下來的正史記錄中,都沒有半點痕跡?!?/br> 教室里一時又變得鬧哄哄,大家情緒都很激動。 鄭白露一開始也是被吊胃口吊得義憤填膺,但是看著旁邊馮籬怔然的神色,被憤慨填滿的腦子一下子就冷靜下來,她突然意識到這里面的曲折之處。 在那個時代,讓正史將一件事徹徹底底抹去,能做到的也只有一人而已。 ——皇帝,鄞朝的開國太祖,也就是顧易本人。 而他之所以這么做…… 我愿意為你做下這一切,卻不愿你在史冊上留下半點罵名。 …… 大家都不是蠢人,最開始的激動情緒冷卻下來,或多或少的都察覺背后可能故事。就算有一兩個一時沒轉過彎來的,也被旁邊的人拉住解釋。 吵鬧漸漸平息下來,教室里又漸漸恢復了先前的安靜。 等到課堂終于平靜下來,老教授這才笑了笑開口,“當然我說的只是一種可能。具體這件事是真是假,就留給同學們自己判斷了?!?/br> 然后,他毫無停頓地接著,“接下來,我們來說說期末作業?!?/br> 剛剛生出的感動情緒驟然被打斷的一眾同學:“……” 眾人真心實意地產生了同一個疑問。 老師,您當年到底是怎么追到師母的? 老教授卻并不回應這個疑問,他切了一頁ppt,白板的投影屏幕上放映出了一整個學期的講解內容概要,從陳末鄞初的服裝樣式到常用器物,還有一些風俗習慣。 老教授對著下面學生問:“大家看了這些,有什么想法?” 教室里的安靜又維持了一會兒,好半天,終于有人不確定地回答,“很暖和?” 學期末的時候早就是深冬,雖然教室里所有取暖設備都大功率地開著,再加上人群密集,并不顯得冷,但是從寢室到教學樓的路上一路都是煎熬,學生們非得把自己裹成個球才能維持住體溫。這會兒看著ppt上的匯總,從御寒衣物到炭火再到手爐,讓人不得不生出點心有戚戚的感觸來:防寒保暖這件事,就算對古人也是頭等大事啊。 說話的人本來只是隨口一聲感慨,卻不想話落之后,得到了老教授的點頭贊賞,“這位同學的觀察力很敏銳啊?!?/br> 突然成了整個教室視線中心的男生:“……” 他其實只是今天穿得少了點,路上差點兒凍成個傻逼,所以有感而發而已。不過在眾人的注視下,他還是露出了“哪里哪里這都是日常cao作”的“謙遜”表情。 卻聽老教授又接著問:“那你覺得這是什么原因呢?” 男生:“……” 他那矜持的神情也只維持了幾秒就轉為僵硬,支支吾吾半天,也沒答上話來。 幸而老教授也沒有一定要他回答的意思,見人尷尬,就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反而笑著自接自話道:“當然是怕冷啊?!?/br> 這答案過于直白簡單,教室里不由地又帶出一片哄笑。 老教授莞爾地等著眾人笑完,才接著說了下去,“是怕冷,但是怕冷的并非寫下這些家書的人,是顧夫人?!?/br> “顧夫人體弱,常年纏綿病榻……大家都知道,身體差的人,多半是畏寒的?!?/br> 剛才還哄笑的眾人一時又止了聲。 這口狗糧塞得猝不及防,讓人有點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