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入夜, 天色漸漸深了下去。 等更晚一些的時候,就連照明的燭火也接二連三的熄滅, 籠罩而來的夜色仿佛天然隔絕秘密的屏障,一些白日里無法說出來的話也能放低聲音道出。 “今上……并非明主?!?/br> 耳邊響起了低低的絮言,盧皎月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別說妄議君非了,顧易連背后說人壞話這種事都沒做過。 她不由低低“嗯?”了一聲。 顧易解釋:“是父親說的。和兄長爭吵之后,他同我說起過?!?/br> 兄長是鋒芒畢露的, 即便顧家在金陵的處境讓他不得不掩藏起銳利的那一面, 但是在家人面前, 他卻并不會像對外人一般隱藏,所以常會和父親起爭執。 兩人會默契地避開他,但有時候也會忍不住吐露些什么。 事實上, 被家人保護性地“置身事外”的顧易才是對家里人了解最多的那一個,他實在是一個太好的傾聽者。 顧易接著, “并非明主, 卻終究是君王,是陳室正統。武康舊事已經亂過一次綱常,倘若再有一次篡陳之事,皇室的威嚴便徹底不存, 那時便不再只是宗室作亂,而是天下人人皆有問鼎之心, 那才是真正的紛爭局面?!碎g至苦不過戰亂,遍地餓殍、十室九空,走遍城池卻在民間找不到一個成年男丁。父親說他見過那樣的慘狀,所以他情愿一退再退,也不愿重現當年的煉獄之景?!?/br> 所以得有一位君王在那里。 盛世明君可遇而不可求,但陳室的“正統”足夠讓許多人卻步。陳帝的存在,讓這個天下不至于變成徹底的紛爭亂世。 …… 低低的絮語在耳邊回蕩,顧易聲音放得很輕,是一種陷入回憶特有的飄忽感。 盧皎月聽得微微怔然。 許久,她才低道:“顧老將軍……大義?!?/br> 這位老將軍并非劇情中淺淡描繪的、甚至有點愚忠形象的父親,他所忠的并非那個皇室,讓他堅守的也不是臣子之義,他看到的是更微渺也更廣闊的東西。歷經世事沉浮,回首猶憐草木之青。 顧易低低地應了一聲。 但輕輕地相擁交錯中,他睜開著眼,漆黑的眼眸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 父親堅守大義,兄長不甘受制,但他兩個都不是。 于他而言,家人最重要。他已經經歷過一次家破人亡,絕對沒辦法再失去第二次了。 他不想做那個禍亂天下的罪魁禍首。 但是家人對他的重要性高于一切。 彭城王獲罪,其親信黨羽自然也逃不過被清算。 消息傳出,遠在郢州的侯異當即舉兵反叛。 當然,他打出的旗號是“清君側”。朝中有jian邪小人,蠱惑陛下手足相殘,他雖遠在郢州,卻不忍見此慘狀,故而起兵諫言。 旗號當然是冠冕堂皇的,但是反叛卻是事實。不管是為了平叛,還是為了報私仇,顧易都沒道理推脫。 當年五月。 顧易領命出征平亂。 …… 郢州連戰連捷,陳帝的心情卻談不上好。 其一當然是前段時日太子巫蠱之事后續影響。 多年毫無保留的疼寵偏愛,讓陳帝在出事后的第一時間選擇“保太子”。但是當這件事情真的過去,太子真的被保下,他又覺得心底膈應。 像是一根刺扎在rou里,碰到就疼一下。 是以太子沒因為巫蠱之事怎么樣,反倒是在那之后,接連因為一些小事被陳帝訓斥責罵,再無昔日儲君的威風。 家事煩心,國事也沒能讓人多松快。 郢州的戰報被呈過來,陳帝卻連看一眼的意思都沒有,只說了一句“放那罷”,就讓人擺在了案上。他自己則是站在一個展開的畫軸旁,一副專心致志鑒賞畫作的模樣。 通傳的內侍不想自己居然趕得這么不巧。 大捷之喜是能討得賞錢的,但擾了陛下看畫的興致卻是大罪。 他心有不甘,但衡量過后也只能自認倒霉。遵著皇命把戰報放在案上,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馮力德看得在心底直搖頭。 這大捷啊,在陳帝這邊還真不一定是“喜”。 也虧得這次通傳的人是個謹慎又安靜性子,要真是咋咋呼呼說“勝了”,怕是這會兒早被陳帝找由頭拖出去了。 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許久,陳帝才慢悠悠地開口,“可是又勝了?” 馮力德當即頭皮一緊,但皇帝的問題不能不答。 他只能硬著頭皮接話,“自是勝了!陛下圣德庇佑,四海多年宴平,郢州荒僻之地,不通國之教化,才會起兵反叛,一群烏合之眾,至多不過是盜匪山賊之流,陛下發兵去討,哪里有不勝的道理?” 總歸都是皇帝的功勞,跟領兵的將軍沒什么關系。 陳帝眉頭展了展,輕笑了聲,“就你會說話?!?/br> 馮力德這口氣剛剛半松,又聽陳帝接著,“你說這次顧易平叛回來,該怎么封賞呢?” 馮力德剛呼出的半口氣一下子滯住了。 他定了定神,一邊緩緩地把那半口氣吐出來,一邊放輕了聲音:“朝中之事,奴一個閹人哪里敢妄言呢?” 陳帝目光淡淡地瞥過來,“哦?朕瞧著你平日里對政事頗有見地啊?!?/br> 馮力德只覺得腦子里嗡了一下,但是嘴巴卻飛快接上,“奴哪有什么見地?不過是平日在陛下身邊呆得久了,撿點陛下牙慧。這點陛下不要的殘炙,放在外面也是金科玉律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