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人情冷暖,他早在十五歲的時候就見遍了。隨著這些年他在軍中的扎根,又因為戰功屢屢受封,昔年避之不及的人又再次登門。人各為己,顧易不會因此怨恨什么,但是卻無比清楚哪些才是可以交心之人。 “正因為如此,能讓季平哥放下一貫閑散日子、主動領了差事來宣旨,一定是非常重要、一定要親口同我說的事?!?/br> 夜色的燭火之下,那雙黑瞳帶出些幽暗又深邃的色澤。 這一刻,沈衡突然發現自己對對面的人也沒那熟悉了。 這并不是印象中那個帶著點稚氣的寡言少年,他的氣質依舊是溫和又內斂的,但是卻會在不經意間透出、帶著血氣的鋒芒。 沈衡不太想承認,自己剛才確實有一瞬間被看得頭皮發麻。 他臉上那點浮夸的表情裝不下去了,神情rou眼可見地糾結起來,“你、你讓我想想?!?/br> 顧易很通情達理地說了句“好”。 但是視線仍舊沒有移開,就那么直直地看過來,無形中帶出點迫人的意味。 沈衡:“……” 這臭小子說不定比他哥還難搞。 沈衡糾結了好半天,最后還是開口,“新離那一役、可能有內情?!?/br> 顧易微怔,他這會兒的神情還是迷惑居多。 他不太確定地問:“季平哥你是說……?” 都開了頭,剩下的就很容易說了。 沈衡咬咬牙,“朝中有人、私通北鄴!” 他不太敢看顧易這會兒的表情,語速飛快地把自己的情報來源和知道的情況說明白了,“你知道我愛湊熱鬧,金陵的人看在我娘的面子,大大小小的宴會都會給我遞帖子。前段時間,我去湊了個清談會的熱鬧,是真的挺熱鬧的……” 或許是情緒太緊繃的緣故,沈衡語速飛快的同時又廢話極多,特別仔細地說了似乎沒什么用的前情背景,恨不得把那場清談上的每一個人都介紹一遍,這才說到自己酒醉離席,“我其實沒醉得那么厲害,但是也確實不太想喝了,就順勢離了席。安置的地方挺隱蔽的,從外面看剛好是個死角,看不見那里躺了個人,所以外頭的人說話也沒什么顧忌。他們說了你這次大捷,語氣不大好……你知道的,朝中經常有人說些酸話,那些人別搭理就好了,但我當時喝醉了,當場就想擼袖子和他們分辯分辯,卻聽他們說起了‘九年前’……” 沈衡簡直是一瞬間酒就全醒了。 他們說的是—— ‘無非是把九年前的事再來一遍’。 九年前能有什么事? 九年前就只有新離那一仗而已。讓顧易父兄皆歿,讓他的好友身死疆場的那一仗。 這種對話其實很隱晦,但是那一兩句‘和北邊的聯系’‘送信’的內容,以及足夠讓人產生恐怖的聯想了。沈衡勉強把剩下的對話內容復述了一遍,像是整個人都失去力氣一樣、往桌子上一癱。 書房內寂靜了一會兒,顧易好半天沒能做出什么回應。 沈衡也沒在意,他自己就緩了好一會兒,才終于回了點精神。 他勉力抬起手來搓了一把臉,語氣虛弱地,“抱歉,我應該出去看一眼的,但是我當時沒反應過來,……聲音也、也沒能認不出來……” 事實上因為對話內容太令人震驚了,他根本沒注意到說話人的聲調,就連回憶地場景都帶著嗡鳴一樣的回音。 事后他回想著清談會上的每一個人,回憶著他們的說話聲調、回想著他們的行為舉止,分析著他們的離席時間。好像每一個人都很正常,又好像每個人都被回憶的虛化扭曲出一張猙獰的面孔。私人感情摻雜太多,他根本沒辦法做出判斷。 沈衡只能在把實情告知顧易之前,盡力客觀又詳盡地將清談會上人都介紹一遍,希望顧易借此做出自己的判斷。 但是這似乎更艱難。 比起他來,顧易才是那個真正的局中之人。 沈衡平復了會兒呼吸,才終于穩住情緒,抬頭看過去,“你沒事吧?……阿易?!?/br> 他遲疑地叫出了那個稱呼。按說有了字以后不該這么叫的,但是他覺得顧易這會兒或許更想聽到這個熟悉的叫法。 顧易像是終于回過神來,他并沒有出現沈衡擔心的任何過激情緒。 “我沒事?!彼@得既平靜又冷靜,還沖他道了謝,“謝謝季平哥你專程跑來一趟,跟我說這些?!?/br> 沈衡被這過度冷靜的態度搞得渾身發毛。 他有心想勸兩句,但是卻被顧易異??蜌獾摹氨?,我想一個人靜一下”給請出去了,那雙幽深的黑色眸子注視過來,沈衡的頭皮都炸起來了。 沈衡就這么渾身僵硬地送到書房外面。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那股僵冷的感覺才略微緩下,身體恢復了對外界溫度的感知。 似乎是一樣的冷。 沈衡攏了攏衣裳,突然嘆了口氣。他不知道自己把這事告訴顧易是不是對的…… 沈衡當時得知情況的第一反應當然是趕緊告訴顧易,這才跟他娘磨了小半天、借著大長公主的面子領了差事,又馬不停蹄地帶著旨意來了義固。但是去到邊境的這一路顛簸,也把他顛得清醒了:對方當年的這事真的做得天衣無縫、全無破綻嗎? 顧老夫人應當是知道、或者起碼猜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