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但是卻是“魏州監軍使”。 監軍使, 是先梁時為控制日益做大的藩鎮節度使設下的官職,而這墓碑上的碑文是:梁 魏州監軍使陸章之墓。 周行訓像是沒覺得不對, 還在解釋:“我娘去得早,我爹又常年不在家,我小時候經常跑他那混飯吃。我吃得多,他還笑家里早晚有天揭不開鍋。不過干娘喜歡我,才不理他這些牢sao……”像是回憶起過往, 周行訓臉上不自覺地帶了點笑意, “后來我在外帶兵, 也是尚父在后籌集糧草、安頓民心?!?/br> 盧皎月一怔。 這人是……周行訓的“蕭何”。 但是她的視線卻不由地落在那墓碑上。 這上面的官職不該是這樣。 周行訓的目光也跟著盧皎月落了過去。 這一回,他的語調總算沉下去一點,不像是之前那樣完全不是來祭拜的歡快。 “他過世得早, 是在我登基的時候去的?!?/br> 盧皎月目露意外,沒聽說周行訓進到長安之后、麾下有什么人病逝??? 但是她很快意識到, 周行訓說的是在鄢城的稱帝。 周行訓帶兵入長安之后, 祭天改元,在長安的人習慣地將那一年視作新舊朝的交替。但事實上,周行訓走那套三辭三讓的勸進流程要更早一些,他早在鄢城的時候就已經自稱帝號了……所以這位“蕭何”是沒趕上周行訓登基后的封賞? 盧皎月看著墓碑上的那個“梁”字, 總覺得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她正想要說什么,卻聽周行訓接著道:“自絕而亡?!?/br> 盧皎月錯愕:“什么?” 自絕?! 這可是和普通的過世是完全不一樣的含義。 似乎是被對面人這震驚又意外的神情逗笑了, 周行訓眉宇間那難得的郁色一散。 他眉頭仍舊不自覺的擰著,但神色卻輕松下去,用一種抱怨的語氣道:“對,就是阿嫦你想的那樣。他不要。不要我封的官、不要我賜的田地宅爵、不要我給的封地賞賜……” 盧皎月愣愣地看著他。 她總覺得周行訓這句話里還有點未盡的內容:……也不要我了。 她有點不知道說什么好。 任誰看周行訓的人生,都會覺得太順了。 源定城外一戰成名,自那場雛鳳清音之后,天下再無敵手,他幾乎一步一個勝利,在一個史所未載的年紀成為了這個天下之主。 可是真的那么順遂嗎? 生母早逝、父親亦亡。和親生叔父反目成仇、視之若父的另一位長輩自絕于登基之日……他在一步步地往前,卻又似乎在一點點的失去。 好像每次得到了什么,都要用同等重要的東西去交換。 就像是命運故意捉弄的玩笑一樣。 周行訓還在嘀嘀咕咕地抱怨,“我當時特別生氣,我想著、我要追封他大司空、大司馬!大將軍??!封侯、封王!要不干脆把國號改成‘陸’得了!” 盧皎月:“……” 周行訓確實有點讓人沉重不過一秒的本事。 她幾乎是無奈地拍了拍周行訓那配合語調、格外活躍的手,“別胡鬧?!?/br> 周行訓突然沉默下去。 他反手抓住了盧皎月落過來的手,握在掌心,又扯了扯把人拉近了懷里摟著?;蛟S是對方這會兒需要點安慰的態度太明顯,盧皎月沒有說什么,靜靜地任他抱著。 隔了好一會兒,盧皎月才聽見上方的聲音:“是啊,我不能胡鬧?!?/br> 沒有人再在他胡鬧的時候拉住他、拽著他。 他徹底失去了胡鬧的資格。 “所以我照他說的做了?!?/br> 他最后還是遵從故去師長的遺愿,一筆一劃地在墓碑上鐫刻下了這一行字。 這個人是梁臣。 一生都是梁臣。 受梁朝之封,出任魏州為官,不負所任。 為滅趙興梁、兢兢業業。 就連生命的最后、也在試圖挽救那個已然末路的王朝…… 這個人這一生,盡忠盡節、沒有任何可指摘的。 他不能、也不愿成為師長人生最后的污點。 …… 周行訓沉默得有些久了,就在盧皎月覺得自己確實該說點什么安慰的時候,卻聽見身后人像是整理好情緒一樣,語調一下子揚了起來,“我追封了干娘韓國夫人,封地就在長水。這塊地、這個地方,就是干娘的食邑?!?/br> 盧皎月:“國夫人?” 該不會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吧? “是!”周行訓重重點頭,語調中都透出一股得意洋洋的氣息,“國夫人位同一品官員,下官見之需行參拜大禮,讓他下去跪著跟干娘解釋吧!” 盧皎月:“……” 周行訓這個人,心疼他簡直是白瞎。 雖然周行訓搞出了一出賽博掃墓,但是盧皎月還是規規矩矩地給祭拜了這位故去的先梁舊臣,又去拜了韓國夫人的墓。 這墓的形制安排得很怪。 說是合葬吧,又是各自立碑,品級規制各論各的:一個是梁朝舊臣、一個是大雍的韓國夫人。 說不是吧,這又確實是個合葬墓。 盧皎月:“……” 她都能想象,周行訓當年吩咐下去,負責墓葬的人是怎么頭禿抓瞎了。 周行訓沒做什么正經的祭拜禮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