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望湖猜是帝后兩人因為出宮的事起了齟齬:多半是殿下勸誡惹了皇帝不快? 她眼里自家的殿下當然是千好萬好,但就是太擰了。就陛下那個不著調的性子,稍微順著點也沒甚。殿下這樣子,惹了陛下不快、卻也沒人記她的好。 盧皎月倒不知道望湖想得那么多,她倒是看出了對方臉上的擔憂,不由沖著人搖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br> 只是周行訓路上說的那段話是不可能跟望湖提的。 “手刃親生叔父”這種事實過于殘酷慘烈,恐怕在周氏部眾內部,也是只有個位數人知道的秘辛。起碼就盧皎月此前知道的信息中,并沒有人提到周家叔父的死因——周行訓的戰績太過光輝燦爛,以至于所有人都覺得他接手周氏部眾理所當然,沒有人去思考一個虛歲十八的少年是如何越過族中叔長接手軍權的。 最后盧皎月也只能安慰:“沒什么事,早些去歇著吧,留個小宮女看著燈就行?!?/br> 她要是不這么說,望湖能在這兒留一夜。 打發走了想得太多而憂心忡忡的大宮女,盧皎月進了內殿。 周行訓早就先一步進來了,這會正撐著臉坐在桌面,耷拉著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情緒一向是熱烈又燦爛的,不管高興還是生氣都是極度鮮明的色彩,這會兒突然這么沉寂下來,叫人十分不習慣。 盧皎月遲疑了一下,還是抬腳走過去。 事實上,周行訓這會兒確實挺愁的。 那些事都是早八輩子的陳年老黃歷,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想起來。想起來就算了,還和皇后說了。 他其實沒覺得有什么。 “弒親”這種事任誰都很難過得去,周行訓承認他現在想起來依舊堵得慌。但是問題是當年他和周嶷都你死我活了,就是再給他來一百次,他該動手還得動手??!說不定下手還能更利落點。 但是阿嫦從他說完之后,就一直沒說話。 生氣了?也不像。 是覺得他不忠不義不節不孝? 啊這、他好像還真沒法反駁…… 隨著這個念頭冒頭,某些不大愉快的記憶也隨此泛了起來。 長者跪地頓首、泣涕而拜,極諫他莫作稱帝之事。兩人那次不歡而散,周行訓沒想到那是最后一次見面。 阿嫦是不是也這么覺得? 君臣、正統、宗法倫?!贡茸约旱拿€重要?! 周行訓覺得心底更堵了,連喘氣兒都怪悶的。 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 稱帝加冕,所有人都在慶賀,他也在笑。他必須得笑。 縱然視作師長之人的白幡掛滿府上。 他卻連前去吊唁都不能! 那人勸他不要稱帝。 可是那是他能做主的嗎?! 那些人、那些跟著他四處血戰、戰場上搏命的人,想要的真的只是一方富貴嗎?不!根本不是??!他們要的是封侯拜將、名留青史!要的是子孫后世、代代余蔭! 就連前梁失落的玉璽都擺在他桌子上了。他能退嗎?! 他根本不能退??! 他若是想退,周氏的部將先不答應,偽趙降將必定心有不安,就連麾下士卒都有可能心生動搖……他但凡敢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這條路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回頭。 那人明明知道這個道理,他明明一清二楚。 所以才在那種日子,狠狠地往他心口扎上一刀。 …… 驟然想起的舊事實在叫人心底發悶,察覺到盧皎月走近,周行訓卻沒什么動彈的力氣,只是蔫噠噠地抬了一下眼,低著聲:“阿嫦……” 語調像是有點委屈。 他抿了抿唇,“我沒做錯?!?/br> 殺了周嶷沒有錯。 周嶷不死,死的就得是他。 稱帝也沒有錯。 趙軍與魏州軍以大河為界陳兵兩岸,他絕不能讓趙帝再打出“平叛”的名義,那是兩軍對峙的關鍵點,他不能在名義上輸對方一頭,這對士氣的影響太大了。 誠然,他可以隨便找一個身負前梁皇室血裔的幼童,把他立為傀儡,也讓“滅趙興梁”的旗號更聽起來更立得住腳一點。但是周行訓自問,他甘心在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幼童身前跪地叩拜、俯首稱臣嗎?他不甘心。 況且幼童總會有長大的一天,在那個位置上,就總會想要拿到手的權柄。但是憑什么呢?!是他帶兵廝殺于前,是周氏的將士埋尸于外、露骨于野,憑什么一個什么都沒做的外人,僅僅憑借著一點微薄的“真龍”血脈,便輕而易舉地坐享戰果! 若是那梁室真的有祖宗庇佑,又怎會有今日的江山易主、山河淪喪?! 他就是不甘心??! 既然是早晚會踏出的一步、那為什么不在一開始就做得干脆點?! 周行訓說著“我沒做錯”,后槽牙卻咬緊了。 他像是想要躲避什么一樣,沒有去看盧皎月的表情,而是緊繃著一張臉轉過頭去,看神情有點像是鬧別扭……也確實是在鬧別扭。 他有點憤憤地想—— 早知道就不說了。 他不說、阿嫦又不知道。 都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破爛事,早該扔在旮旯角發霉去??! 正這么想著,卻聽到一聲上首傳來一聲低低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