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以降雖百世,又聞彈劍聲
“沒想到會有這么多人加入我們,三十多,可以殲滅阿達魯的人了?!弊叱隽撕眠h,柳無依還是很激動,剛剛的一幕實在太震撼了,她第一次體會到人性的光輝。 “是呀,他們也只是憑借我們口中說的故事,便豁出去性命幫助我們去懲戒一個所謂的惡人?!?/br> 葉流觴有點慚愧,她覺得自己欺騙了游俠,但也不算,畢竟游俠做事的時候也不會過多考慮對錯,做的就是殺人的勾當,不過就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罷了。 “以前在林府讀到書中的俠客,那些官大多叫他們盜賊?!绷鵁o依才想起這一茬,她以前也認為游俠就是賊,但今日所見,游俠們展現出的人性光輝真的是賊嗎?如果這樣的人是賊,那吃人的官又叫什么呢? “李叔之前不也說跟了一個游賊嗎?賊和俠也就一念之差,或者說連一念之差都沒有。雖然游俠不被官府容忍,剿匪很多時候絞的就是這些人,他們或許也沒有比官員高尚許多——當然如今看來也未必,但至少他們的存在為普通人自我保護提供了另一種選擇?!?/br> “是的,提到保護自己大部分人想的都是用律法,卻沒有人談過如果律法不管用的時候該怎么辦?!绷鵁o依是贊成的,畢竟失去了珍貴的身份后她也吃透了律法失效的苦。 “當人們無法通過律法和自己聲張正義的時候,俠客在他們眼中就會變的很重要,這就是為什么古籍上會有‘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的說法,儒生能夠用文墨去擾亂律法,俠客也能用暴力去打破禁令,不能說誰好誰不好,但兩者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就看執行它的人?!?/br> “是這樣?!?/br> 柳無依非常贊成葉流觴的話,想到阿達魯那些人,她又忍不住惡狠狠的道:“這次我們直接殺了阿達魯的人,反正他們殺的普通人也不計其數,我們殺了他們或許還能震懾到草原的權貴,當然也不排除會激怒他們的可能?!?/br> 聽到她如此惡狠狠的說,葉流觴卻是笑了起來:“依兒你忘了,昔日的你也是權貴之一?!?/br> 柳無依被她噎了一下,但很快就正色起來:“那是以前,世間本就不是非黑即白,權貴和普通人不也只是一念之間,成為權貴就要做好被拉下來斬首的準備,我現在已經被拉下來了,只想活下去,做的也確實是殺人的勾當,問心無愧?!?/br> “出來一趟,你倒和一個游俠越來越像了?!比~流觴寵溺道。 “你也是呀?!?/br> 隨著二人遠去,交談的聲音也漸漸消失在夜風中,只留下隱約的彈劍聲向世人敘述著方才那番豪情壯志的宣言。 回到曼哈的住所已經是后半夜了,她們再次悄無聲息的回到自己的客院。 如膠似漆的兩人又纏綿了一番,葉流觴抱著柳無依墜入夢鄉,睡前兩人的嘴角微微勾起,許是有數不清的開心事。 翌日,葉流觴把游俠的事與少年們提了一嘴,有了離開的辦法,少年們自然是支持的,雖然是找的游俠這種組織,但只要什長說可行,他們便相信。 之后,葉流觴和柳無依找曼哈結余了剩下的銀錢,并且把車隊的騾子換成了駱駝,馬匹也換了汗血馬,有了這種寶馬,必要時候棄車逃命也有保障。 在與游俠會合的當日,樓蘭國王卻過來了。 葉流觴連忙讓柳無依還有少年們躲起來,自己則隨著曼哈來到門前迎接。 “曼哈,怎么回事?” “別擔心,是過來接蘇里曼丹的?!甭θ~流觴投了一個安心的眼神,現在樓蘭的國主雖然還是國主,但已經名存實亡,從他親自到一個商販的莊園接駕公主也能看出,只是樓蘭人還未適應,樓蘭國不能失去國王,所以匈奴還是讓國王做掛名。 “嘖?!比~流觴皺了皺眉。 曼哈把國王領到莊子里,按著最高的禮法接待,表面上的禮儀還是要做的。 國王看到葉流觴,眼中有點驚訝,不過還是很快平靜下來,想來也是,沒有大龍人偷偷來樓蘭,樓蘭進攻的商稅從哪里來,樓蘭很多商戶都會暗中與大龍商販交接。 “看來曼哈莊主生意不錯?!?/br> “謬贊了,國主請坐,公主馬上就來?!甭寚趼渥?,隨后派人去請公主。 在這個時候,國王把視線放在了葉流觴身上。 “見過樓蘭國主?!比~流觴行了個大禮。 “想必這位是大龍的商人吧,樓蘭與大龍商貿歷史淵源,不知大龍如今可還好?” “好,或許也沒有多好,但至少比樓蘭好,不必受制于人?!比~流觴大方的坐下來,卻是說了這么一句話。大龍與樓蘭商貿這么久,雖然河西一帶從未打通,但是大龍的商隊依舊冒險過來,然而樓蘭背棄信義,投靠了匈奴,把大龍的商隊置于危險之中,大龍人當然有怨。 國王雖被落了面子,卻也沒有多大的表情變化:“什么意思,說我受制于人,不如你咯?” “國主不必動怒,憤怒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我的想法大致也代表了大龍商隊的想法?!比~流觴接著道:“河西走廊危機重重,千辛萬苦來到樓蘭還不消停,我們拿命經商最后全給了樓蘭續命,風險遠大于收益,自然沒人愿意來,長此以往樓蘭也將不堪重負?!?/br> “所以呢,你在教我做事?”國王冷下臉。 “不敢,我說這些是希望國主行個方便,不然生意沒法做了。大龍與樓蘭商貿多年,樓蘭經手如此多瓷器茶葉,想必也深諳其中的利潤,我相信國主投靠匈奴,并非愿意,不過想子民活下去?!?/br> “都說大龍人油嘴滑舌,倒果真如此,可你看看樓蘭就這么大,我能有什么辦法?” “城主沒有想過尋個盟友?或者西域各國聯合起來,如此也不必依附誰?!比~流觴問,面對匈奴西域諸國都不約而同選擇了妥協,當時她向柳無依提出此法時柳無依和她說西域人的文化并不強調奉獻精神,難道真的因著如此?畢竟沒有人是好戰的,即便大龍有著濃厚的奉獻土壤,但朝廷的兵丁仍是以一種強制的形式來維持。 “說的輕巧,西域土地貧瘠,活下去尚艱難,況且你們那兒有一句話,叫翻山越嶺來西域,可見大龍有山有嶺,可以借地勢避險,拔地而起的山脈即便再小,也是一座天然的‘絆馬索’。但西域一馬平川,偶有的幾個綠洲哪個不是平坦之地,在匈奴鐵騎面前和敞開有什么區別?” 國主嗤笑,商人眼中只有利益卻不想想,貿易是雙方的,御敵的話卻是自己的事。大龍有無需為西域的御敵付出什么成本,卻可以坐收漁翁,還不如現在,只要大龍的商隊來一次,對樓蘭來說就是賺的。 “……” 葉流觴一時無言,剛剛那番話她的確抱了私心,她希望西域能加入大龍的勢力,一同對抗匈奴,但顯然柳無依是對的,不會有人這么蠢,為了抵抗同一個敵人,自己出大頭別人出小頭,即便這樣的結果是雙方抱著一起死,但人性就是如此。 不過聽到國主提到“絆馬索”,一個或許早已根植的想法在這一刻陡然清晰了起來。早在剛到邊關的時候她就曾抱怨,如果匈奴可以棄馬與大龍拼殺,其實沒什么可怕的,問題就在于匈奴如何棄馬。想到絆馬索,或許這也是一個遏制戰爭的切入點。 葉流觴把這個想法植入了心里,對著國主作了一拜。 “抱歉,我不過是一介商戶,思維有所偏頗,國主乃治世之才,樓蘭人有這樣的國主,也是萬幸?!?/br> 國王冷嗤一聲。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寒暄了幾句,曼哈也領著蘇里曼丹過來了。 “爹?!?/br> “真是,出來這么久,不知道回去嗎?這里不安全,跟爹回去?!眹踹B忙打量女兒,看到女兒腿上的傷,他又生氣道:“誰傷了你?!?/br> “是草原人,他們想欺辱我?!?/br> 國王的臉色一下子漲的青紅,突然覺得非常唏噓,自以為投靠匈奴茍延殘喘笑看大龍與匈奴拼個你死我活,可如今堂堂一國之主,卻連公主都護不住。 “回去罷?!鳖j然地給了曼哈一筆報酬,隨后帶著女兒回去王城了。 臨走時,侍衛走上前:“國主,要弄掉那個大龍人嗎?” “算了,她如果夠聰明呢就立刻逃命,不然等我們回到王城,那群人鐵定不會放過她,我們殺她沒有意義,就如她說的那般,殺了她也解決不了問題,就這樣罷,以后公主出門你們盯著些?!?/br> “好?!?/br> 送走了國主,葉流觴也知道她們是時候逃命了,她叫來了淶水:“淶水,今晚我和課長會與游俠會合,兩日后你帶著少年們從西門走,如果遇上阿達魯的人直接往草原鉆?!?/br> “那你們怎么辦?” “阿達魯的人分散在各個城門把手,也就是每個城門最多十人,我們有近三十人自然不會有事,你們快跑就是了,我們會拖住他們,屆時在草原的西部會合?!比~流觴向她吩咐,北門有匈奴馬場,阿達魯的人是不會出現在北門的,那么剩下的便是東南西三門,她們往西北方向潛入草原,東南的人是來不及支援的,這是最可能逃走的方案。 “好的,什長放心?!睖Z水鄭重地點點頭。 “這個是掩香膏,你貼著,不能讓游俠知道你是天元,對了,妝容盡可能換一換,還有這套衣服你先換上?!绷鵁o依遞給淶水一盒化妝用的胭脂和一套襦裙。 “這……好吧?!睖Z水漲紅了臉,她居然要天元扮演坤澤,還是穿這種小裙子。 “別害羞,大家都是這般過來的。好了,時辰不早了,我們該去與游俠會合了?!?/br> “三日后見?!?/br> “嗯?!?/br> 葉流觴和柳無依換上了前幾日見游俠的布衣,拿上專門買的衣服和補給品,要殺阿達魯的人可不容易,還得輪流蹲守,游俠們為幫助她們豁出去性命,她們也不想讓人心寒。 “游俠們有補給,我們可就慘了,帶著人皮面具熬三日?!比~流觴抹了抹額角落下的汗水,接近七月中旬,正是一年中最炎熱的時候,西域就更熱了,帶著人皮面具恐怕臉上還得悶出痱子。 “忍忍罷,為了活命?!绷鵁o依拿帕子給葉流觴擦了擦汗,自己也是熱的一身汗。 “這次盡量留下我們的馬車,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棄車,不然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沒有補給,只能靠硬熬?!比~流觴整理車上的干糧,接下來她們還要再草原調查,特意準備了一些瓜果,她可不想又像先前那般口舌生瘡,大便秘結。 “知道了,走罷。一鶴西方去,人隔兩重天?!?/br> “你唱什么呢,唱這樣的戲?!比~流觴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柳無依唱的是一首由閩南戲班傳過來的戲曲,是唱人死的,但她們這會兒都是活人呢,唱這樣的歌也太不吉利了。 “我這不是見我們一直向西走嗎?”柳無依吐吐舌。 “那也不能唱這么衰的戲呀?!?/br> “那就……以降雖百世,又聞彈劍聲!” “好!” 少女的背影隨著那搞怪的私語,迅速消失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