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溫淺一時找不到房間燈的開關,但幸好今晚月色明亮,他勉強能看清這間房子的布局。 這是一間破舊的單間磚瓦房,所有家具陳設一覽無余,直走進去右手邊是一個衛生間,再往里頭就是一張缺了角的四方桌和一些木柜子,最里頭的窗邊橫放著一張鐵床,床頭的鐵柵欄高高豎起,一個兩根手指粗細的鐵環扣在上頭,鐵鏈順著鐵環一路延伸,另一頭連接著床上的黑影。 溫淺認得出來,那是蜷在一起,把頭深深埋進胳膊里的程斯刻,另一個鐵環沉重地繞在了他的脖頸上,他就像一條真的狗一般,被拴在了床頭。 雖然之前已經聽村長說過了狗鏈的事情,但真正用雙眼看到,溫淺還是被這一幕沖擊地說不出話來。 那鎖鏈綁住的不單單是一副軀體,也是一個幼小卻可悲的靈魂。 從他第一次被鎖鏈套上時起,就注定這孩子再也逃不出這方寸之地。 心在囹圄,身亦囚困,他還那么小,卻已過早地明白了什么叫做自縛。 溫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床上的人抬起頭來發出陣陣低吼。 “是我,你聽得出我的聲音嗎,是我?!睖販\試探著安撫著床上的程斯刻。 果然,下一秒,低吼的聲音停了,程斯刻認出了溫淺。 溫淺那一瞬間的感覺有些許復雜,即欣慰又心疼,即感動又心酸。 溫淺又向前了幾步,看見程斯刻只是睜大了一雙眼盯著他而沒有任何進攻的意味之后,他嘗試著坐在了床邊離他不遠的位置。 溫淺伸手揉了揉小狗的腦袋,得到了小狗蹭蹭手心的回應。 “好乖?!睖販\笑了。 他沒立刻說話,只默默安撫著程斯刻的情緒,直到對方完全平復下來。 “為什么把自己鎖起來?”溫淺邊摩挲著小孩的頭發問,接著又自問自答道:“是因為害怕嗎?怕有人打你?還是怕沒人要你?” 程斯刻聞言一僵,腦袋離開了溫淺的手掌,眼瞼下瞥,轉頭想要把頭埋回胳膊里去,卻被溫淺半途攔住。 “你知道這叫鴕鳥行為嗎?以為躲起來了,別人就看不到了?!睖販\雙手捧住了程斯刻的臉,月光下溫淺的眼神被染上了溫柔的碎光,星星點點,他說:“但你在想什么,我都看得到?!?/br> 他說:“你很像我的一只小狗,看到你我就想到他。但我也知道,它是它,你是你。你是程斯刻,這是你的名字,我沒記錯吧?” 程斯刻猶豫地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偷看了溫淺一眼,卻被溫淺眼中過于濃厚的溫柔亮得避開了眼神,他抿了抿嘴唇,之后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溫淺見狀很開心,表揚似的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程斯刻的臉頰。 “很好,現在我們已經建立了第一步的信任,你知道我不會傷害你,對不對?” 程斯刻思考片刻,蹭了蹭溫淺的掌心,表示順從。 “所以我不會打你,不會傷害你,所以……”溫淺一邊緩緩伸手向程斯刻脖子上的鐵環摸去,程斯刻下意識豎起汗毛想要呲牙,被溫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低吼化作了嗚咽,程斯刻眼里的兇性再一次褪去。 溫淺的手順利摸到了鐵環,鐵環依舊生銹了,好多地方摩擦得手微疼,不知道這一個孩子稚嫩的肌膚如何承受得住。 “所以,我想幫你解開,你愿意嗎?”溫淺試探著詢問,他認真地望著程斯刻,眼里的碎光落入心湖,撥開一陣陣漣漪,在胸腔中引起震蕩與共鳴。 那一刻的溫淺在程斯刻的眼里,美得不可方物。 “你愿意嗎?”溫淺再一次詢問,聲音輕柔,像一場縹緲的美夢。 美夢墜入凡間,被程斯刻小心翼翼地捧進懷里,他被引領著,被誘惑著,心甘情愿地不再醒來。 他用腦袋頂了頂溫淺的手,表示許肯。 “真乖?!睖販\再一次夸獎了程斯刻,這或許是程斯刻聽到過的最美好的兩個字眼。 溫淺剛才就看見了床頭柜上放著的鑰匙,他拿過鑰匙給程斯刻解鎖。 鎖鏈哐當一聲落地,無間地獄的大門緩緩關上,程斯刻重新回到了人間。 失去了鎖鏈庇護的程斯刻明顯有些慌張和不安,溫淺試探著張開懷抱將孩子抱進自己懷里,程斯刻起始身體僵硬,溫淺只好不停地撫摸著他的后背,直到懷里的小孩漸漸軟化。 溫淺低頭,能看到孩子脖頸上被鐵鏈磨出的紅痕,他又想起了他家小狗,被前主人用鐵鏈在脖子處深深摳進rou里勒出了一道血痕。 溫淺心疼地摸了摸孩子脖頸上的紅處,手剛觸觸碰到肌膚卻見懷里孩子猛地一顫,嘴里又發出了嗚咽的聲音。 “痛嗎,還是癢?”溫淺低頭看著懷里的腦袋。 程斯刻搖了搖頭。 溫淺再一次將手放在了紅痕處輕輕摩挲,這一次孩子再沒有抵抗,只有嗚咽的聲音低低傳來。 他們維持著這個姿勢良久,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直到溫淺感覺到懷里的孩子似乎要逐漸睡著,他才開口輕聲問道:“小狗,你愿意跟我回家嗎?” 程斯刻一瞬間清醒了,他聽見了這句話。 他愿意嗎?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第一眼見到眼前這個人就對他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這種親近感類似于小獸的直覺,誰對他有惡意,誰對他有善意,他一眼就能分辨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