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不是他爺爺的聲音。 比周延生更年輕點,應該是一個中年男人。 周維揚望著那扇被暴力敲打得有點搖晃的木門,他偏頭看去時,只給她留半邊側臉,他背光而立,五官在燈影里仿佛被虛化,流利的鼻梁和頜骨線條卻很鮮明。 她視線往下。 他白色衛衣的外面,穿了件和她一樣的校服。 過會兒,外面的聲音放緩,變得語重心長了些:“維揚,你出來好吧?我不抓你回去,我就跟你說幾句話,你爺爺讓我給你捎幾句話?!?/br> 少年聞言,揚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有一種將對方看破的輕蔑。 好像在說:我聽你扯。 棠昭抿了下唇,因為他無意識用力的手掌,碰到了她粘膩的唇瓣。 她確信,她的蜜桃味擦在了他的手心。 大概也是感覺到了,周維揚稍稍松開手。 他看向棠昭:“說有人?!?/br> “……”也是有點擔心不按他的想法來就會被殺人滅口,棠昭遲疑幾秒,鈍鈍地出了聲,“有、有人?!?/br> 外頭那催促的聲音果然頓了下。 敲門聲也中止了。 她接著配合表演:“我上廁所呢,你別進來啊?!?/br> 外面的男人自我懷疑:“不可能啊,我看著他進去的……” 而后又道:“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我在這等你一下吧,我不太放心?!?/br> 周維揚放開了棠昭,他走到窗戶前,用力推開把手,瞬間,一股冷風涌進來。 他躬身往下看了眼。 會所在二樓,但這兒的二樓較高一些,大概是普通公寓樓的2.5層。 幾乎沒有猶豫,周維揚脫下了校服。 棠昭恍惚意識到他要做什么,問:“你要跳下去嗎?好危險啊,你要不去……去,去,”她詞匯量匱乏,用了個不恰當的,“自首吧?” “我有事兒,必須走?!?/br> 他言簡意賅地說著,又掀起衛衣下擺。 棠昭沒來得及避開視線,于是倏地就看見了男孩子赤.裸的腹部,在怔忡不已的茫然狀態里,就這么看著他的衛衣被利落地脫了下來。 少年修長漂亮的裸.身浸在月光下,顯出一種象牙白的潔凈清爽,靠運動練出來的規整線條優越精美到極限。 薄薄的肌rou,輪廓與肌理少不了一分,多不了一毫,是恰到好處的絕美rou.體。 衛衣和校服,兩團白色衣物都在他手中。 周維揚把兩件衣服的袖管綁在一起,又四下看一周,在找哪根墻角的水管最結實,他綁衣服的動作很嫻熟,舉手投足都是老江湖的流利。 周維揚一邊做著這些,一邊偏過頭,望了她一眼。 他端詳著她,大概七八秒鐘的對視后,確認了她的臉色微妙而尷尬的變化,似笑非笑的一聲:“害臊???” 說話的音色比剛才輕薄了一些,好似淺淺的漂浮在這曖昧不清的月光里。 “……!” 棠昭的心跳差點停了。 男生露出單薄的一張笑面,隔一段距離,讓她對他的氣質判斷得更清。狹長的雙眼,被戲弄意味十足的眼神襯出滿溢的痞氣,有著鋒利的,爪牙畢露的個性。 這一刻,這個本該因驚險而爭分奪秒的空間,忽然憑他的一笑而變緩了時間流速。 周維揚又問:“沒見過男人脫衣服?” 他就那么歪著腦袋,一邊給衣服打結,一邊看著她,輕輕笑著。 見過,但是。 和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子在一起,即便這事還算尋常,也會變得很微妙。 棠昭腦袋歪到旁邊,面朝墻壁,磨了磨牙:“你快一點好不好啊,我想出去了……” 周維揚在水管上將另一端的袖口綁緊:“一會兒就說你被要挾了,他沖我來的,不會找你麻煩?!?/br> 棠昭嘀咕:“我知道啊,不用你說?!?/br> 外面等著的人有些著急了,催命似的敲門:“好了嗎姑娘?你沒騙我吧??” 棠昭正要出聲回答。 他突然再次靠近。 她的心跳又陡然一重,接著肩膀被掰了下。 被迫的,棠昭面朝鏡子。 跟周維揚在同一個畫面里,頂燈黯然又明亮,晦昧又清晰。 美好的少年身體,就在她的背后,如果棠昭圖謀不軌,往后退半步,就能貼到他暖熱的懷里。 疾風驟雨的敲門聲沒讓他慌張,周維揚讓棠昭看著鏡子里的她自己。 怕外面人聽見,所以他的聲音放得尤其的低,在他折身、無限貼近她的耳廓的動作里,棠昭聽見靠在她耳畔的那一句:“你自己看看?!?/br> 鏡子里,充血的臉,像熟透的一個紅蘋果。 她的臉紅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而這股灼熱感一直蔓延到她的脖子和耳根。 她怔然看著鏡子,他低頭看著她。 周維揚微微笑了下,仍然很輕??赡苁怯X得好笑的笑,或許也是嘲笑她的笑。 不緊不慢的聲音,貼在她耳邊:“你這樣顯得我很禽獸?!?/br> “……” 說完這一句,握在她肩頭的手掌松開了。 她感覺自己已經不止是臉在紅了,整個身子都好像在燃燒。 棠昭還在望著鏡子里的紅蘋果發愣:“不是,我沒……” 然而再一回頭,男孩子早沒了影。 等她遲疑了片刻,慢吞吞走到窗口,心驚膽戰地往下看去時,周維揚已經站在路牙上,飛速地將那件蹭臟的衛衣團在手心,接著往垃圾桶里一塞。 這件衣服的牌子,她剛剛瞥了眼,少說四位數的價錢,說丟就丟,真不愧是少爺。 砰砰砰! “到底有沒有人啊里面??!”外面那人徹底急了。 棠昭看了眼他還綁在水管上的校服,快速解開:“來了?!?/br> 校服被她藏在身后。 一開門,棠昭見到站在門口的人,是周延生的御用攝影師李遲。 棠昭來北京第二天,就是李遲帶她去面的試,彼此之間都還算親切。 李遲見了她,眼睛一亮:“是你啊昭昭?!?/br> 棠昭心虛點頭:“嗯……嗯?!?/br> 她瞥一眼剛剛因為被催著開門,而忘了關上的窗戶。 樓下是會所的后門。 一輛接應的車在恭候著周家少爺。 夜霧渺茫,棠昭看不清那車的牌子,只見是輛底盤挺低的跑車,少年走過馬路,迅速地鉆進去。 車門關上一瞬,跑車立刻180度大轉彎調了個頭。 周維揚接過開車的同伴遞過來的黑色帽衫,里面什么也沒穿,嗞一下就把拉鏈扯上了,他坐副駕,一抬頭對上她的視線。 他將雙指并在額前,指尖沖她的方向,斜斜地揮了下,敬了個禮。 可能沒笑,但是唇角沾了一點很輕的弧度。 周維揚說:“謝了?!?/br> 隨著車輪的疾速滾動,呼嘯而過的晚風,被熠熠生輝的少年氣填滿。 不輕不重的一聲,讓棠昭不由地彎了彎唇角。 不妙的是,也吸引了李遲的注意。 男人邁步到窗邊,猛地一個震怒:“嘿這小兔崽子!” 周維揚的笑容變深了些,一條胳膊伸出窗外,晃了兩下,挑釁一般:“拜拜,李老師!” 李遲氣得叉腰,罵了句臟:“媽的,氣死我了——!” 回應他的是一車冷酷又囂張的尾氣。 “現在這幫小孩兒是真野,真浪!呲溜一下就鉆走了,管不??!根本管不?。?!” 李遲罵罵咧咧一陣。這惱怒的架勢,好像下一秒要把這兒的屋頂掀了。 眼睛一瞥,看著旁邊角落里的棠昭。 繼而又看見了她手上的校服。 他一把扯過來,瞧一眼,隨后沖著棠昭的鼻子位置點了兩下:“好啊,你們兩個小兔崽子,聯起手來玩兒我是吧?” “不是的,我不是小兔崽子,”棠昭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是他威脅我的?!?/br> 李遲氣得腦門都漲紅了:“我才不信,你發誓,你要是跟他一伙兒的,下回考試掛零蛋!” “我發誓,我要是跟他一伙的,我就、我就……考的全不會,蒙的全不對?!?/br> 棠昭就那么挺直著腰背,用無比正義堅定的眼神看著他,還一本正經地翹起三根手指頭:“而且,我不光下回掛零蛋,回回都零蛋,我藝考面試抽到最難的題,最刁鉆的老師,讓我下不來臺,文化課成績就差一分,最后被調劑到犄角嘎達的學?!?/br> “行了行了,”李遲讓她逗笑了,臉色一下轉晴,擺擺手打斷,“哪兒有你這么咒自己的,趕緊呸呸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