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所以大家都說么,這紫禁城,進去了就真的插翅難飛了?!?/br> 她目色驚詫:“還好不是古代人?!?/br> 耳側傳來一聲輕柔的笑。 “能進去參觀嗎?” 周泊謙想了想,說:“過幾天吧,你估計還得去演戲呢,月迎格格是不是?” 棠昭點一點頭,回眸看他,“周導的戲都是在故宮取景嗎?” “正劇都是,不過我爺爺統共也就拍了兩部古裝片?!?/br> “他好厲害?!彼m當地在嘴上抹蜜。 要知道,即便是知名導演,也不是人人都能夠在這兒實景拍攝。 “還行吧?!敝懿粗t虛懷若谷,“時勢造英雄,況且我爺爺的學生比他們這一輩厲害多了,拍反思片的那一批導演思想太陳舊了,做不出名堂來才轉電視劇?!?/br> 棠昭百度過。 周導的父親年輕時戰功赫赫,一直留在延安任職,周延生出生在西北,所以拍的電影都在展現一種渾厚的風土人情與民族特色,拍正劇氣魄十足,不過缺陷也明顯。 教材上是這么寫他的:經歷過戰爭的殘酷,鏡頭習慣于聚焦民族苦難,但由于出身較高,對小我的底層苦難缺乏認知與感受力。 ——對周延生的那三張紙的分析她可以倒背如流。 棠昭說:“雖然現在看可能顯得陳腐,但是當年驚世駭俗,即便時無英雄,周導也不可能是庶子嘛?!?/br> 周泊謙笑了一笑,點頭說是。 棠家跟周家的聯系在她奶奶那兒。 棠昭奶奶年輕的時候在七機部任職,跟周延生的妻子是同門,關系很瓷實,用現在的話說,叫閨蜜。后來棠奶奶退了休遷回老家南京頤養,眼見棠昭高三了,一通電話打到周家: 北京高考不容易些么,姑娘想考北影,戶口也在北京呢,可不能浪費了這資格??! 周家自然沒二話。 于是棠昭就這么懷揣著夢想北上了。 奶奶沒說出口的話是,也想讓周導關照著些,看看能不能把孩子往演員的方向培養培養。 她這一趟來,算是一舉兩得了。 哦不,三得,還得跟她的娃娃親對象……培養感情。 見到導演,是在南池子的一間四合院,改良過的房屋,三進院落,改成二層小別墅了。 周家父母不住這兒,算是周爺爺周奶奶的退休公寓。 棠昭進門時,周延生和他的妻子都在家。 屋內很整潔,到處都是書和照片,密密麻麻,客廳里掛了個大大的主席像,書柜一隅擺滿了陳舊的錦旗和勛章。 “昭昭,坐?!敝苎由魞蛇叞谆ɑǖ暮?,說話時須須跟著他的氣息打顫,面容冷峻,和采訪里的樣子如出一轍,不過和棠昭說話時語氣挺隨和的。 棠昭被喊過去落座的時候,周泊謙正幫她把行李往二樓搬。 “學過樂器?”周延生問她。 她點頭:“古琴,古箏都會一點?!?/br> “舞蹈呢?!?/br> “會一點古典舞?!?/br> “古箏什么水平?”周奶奶也過來問,老人家一頭白發,氣質柔婉,后來在北航教過幾年書,現在是退休老師。 棠昭說:“十級?!?/br> “十級還叫一點啊?!彼f著就笑了,“這么謙虛?!?/br> “一點”自然是一種收著的說法,她知道要削弱自己的鋒芒,因為這時并不是真的削弱。 是一種姿態。 格外重要的。 “劉海撈起來我看看?!?/br> 棠昭照做。 周延生瞧了沒一會兒,那邊廚房的惠姨喊吃飯了。 他拍著棠昭肩膀說句:“明天先去把轉學的事情安排好,過兩天帶你去試試戲服?!?/br> 說的是試試戲服,不是試鏡。什么意思顯而易見。 棠昭按捺住悅色,點頭說:“好?!?/br> 剝掉把她裹得像粽子的外套,聽見那邊傳來一句“衣服放沙發就行”,棠昭稍微疊了一下毛呢大衣,正要擱下,看見沙發上隨意散漫地丟了本數學必修五。 熟稔的教材讓人親切。 棠昭悄悄地掀開書封,看見扉頁上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 三個字:周維揚。 惠姨見棠昭還抱著衣服,過來瞧了眼:“欸,這小少爺的書怎么四處亂放?!?/br> 在惠姨把書本合上的最后一秒,棠昭又瞥了眼這個名字。 周維揚。 小少爺? 她聽mama說多了周泊謙的名字,還是頭一次知道,周導有兩個孫子呢? 不遠處傳來周延生的一聲——“不學就給他扔了,扔遠點兒,別放這礙眼!” 棠昭被嚇得心臟都跟著一抖。 惠姨拿起那本數學書,剛一沾手,被旁邊的青年接過去。 周泊謙淡淡說:“我來收拾吧?!?/br> 因為周延生那句火氣十足的話,家里氛圍登時變得幾分壓抑古怪。 還好周泊謙沉得住氣,他把課本嵌入書柜,折返餐廳,從容地招呼大家過來吃飯。 到餐桌上,周延生問:“那祖宗呢?” 周泊謙道:“說是朋友過生日?!?/br> “沒告訴他家里來客人?” “說了,但是這朋友太鐵了,推不掉?!?/br> 周延生不假思索:“給他打電話,立刻回來?!?/br> 周泊謙猶豫了一下,然后摸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 棠昭沉默地坐著,看看這一桌子的豐盛好菜。 周泊謙打開了免提,將手機放在桌沿。 然而,嘟了十幾秒之后,電話被掛了。 “……” 旁邊的老式蘇鐘敲過八點。 周泊謙見僵局難看,沒再打電話,將手機塞回口袋說道:“別等了吧,菜都涼了,昭昭還沒吃呢?!?/br> 周奶奶也說:“小孩兒么,這個年紀都貪玩些?!?/br> 周延生脾氣沒消:“泊謙讀書的時候怎么不像他這樣?一點兒不讓人省心?!?/br> 周泊謙溫和一笑:“維揚的性格皮一些,也不能人人都一樣?!?/br> 又沉默了約莫半分鐘,周延生說:“回來給他上規矩?!?/br> 這句顯然是說給客人聽的。 隨后他發了話:“吃吧?!?/br> - 棠昭住在二樓臥室,能看見院里那顆黃橙橙、結了果的柿子樹。 隔壁房間的陽臺也在她的視野里,惠姨說那是周維揚的臥室。 然而她在這家里待了四五天,都沒有見到周延生的小孫子。 在這四五天里,棠昭拿到了周延生給她的劇本,又緊鑼密鼓地辦好了轉學手續,棠昭是被安排在附近的子弟學校讀的,離家很近,惠姨打趣了一句:“今后能跟小揚一塊兒去學校了,也好讓老宋省省心?!?/br> 棠昭問:“誰是老宋?!?/br> “是我們小少爺的司機?!?/br> “就這點路還要司機送???” 她說:“他賴床,需要爭分奪秒地睡覺?!?/br> 棠昭愣了下,有點無語地笑了:“好吧?!?/br> 國慶假期結束之后,棠昭上了兩天課,都是老宋送的她。 車是輛寶馬suv,棠昭上車后,在右邊門側的儲物格里瞧見一把瑞士軍刀,或許不是那個意思,但她私自理解為這是男孩子標記領地的符號。 于是就乖乖挪到另一側去了。 周延生在拍的劇是個皇妃的傳記片叫《鸞舞記》,棠昭演的是位早逝的格格,戲份不是很多,十幾場,臺詞也就三四頁紙。 “老宋,你覺得我有格格氣質嗎?”棠昭正坐在車里背劇本,有點不好意思,但又實在好奇,就悄悄地這么問了一句。 老宋從后視鏡里看她一眼:“您不比那清朝格格漂亮多了,照片里那些八旗子弟一個個兒的長得土了吧唧,歪瓜裂棗,哪兒能跟姑娘您比啊?!?/br> 棠昭讓他這張損嘴給逗笑了,也自信了些,笑出幾顆牙:“我第一次正兒八經演戲,有點緊張呢?!?/br> 老宋說:“周導親自挑的人,不能有錯,你放心演就成,趕明兒紅了可別忘了咱這風里來雨里去的交情?!?/br> 棠昭說:“那還用說,我給你簽名,簽一百張!讓你拿去賣錢?!?/br> 老宋開著車,呵呵笑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