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不善 第17節
這一望,她才恍然發現,在這生疏的一年中,顧誠因長高了許多,整個身子也寬了一圈,他立在她面前,已經完完全全能將她的身影蓋住。 且兩人不知不覺竟靠得這樣近,幾乎只剩了一尺的距離。 院里很靜,靜到她能聽到他的呼吸,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慌張到如同擂鼓的心跳。 林溫溫呼吸一滯,忙向后退去兩步,與顧誠因將距離拉開,她咬了下唇瓣,嘗試最后一次勸他,“顧表兄……你……” “你想我去么?”這次不等她說完,顧誠因忽然出聲。 林溫溫愣了一下,點點頭。 顧誠因上前一步,“很想我去?” 林溫溫心虛,垂眸不敢看他,只繼續點點頭。 顧誠因又是一步,兩人的距離又恢復到之前那只一尺的距離,他聲音低啞地問,“有多想?” 林溫溫愈發心虛,將頭垂得更低,甕聲甕氣道:“想……特別,特別,特別想……” 半晌無聲。 最后,顧誠因長呼一口氣,緩緩抬手,將那不知何時落在她發髻上的一朵杏花取下。 “好,我去?!彼p輕道。 林溫溫懸著的心終于落下,忍不住彎了唇角。 院門合上,小院里多了花香,那是她留下的味道。 顧誠因走回屋中,來到桌前,將那朵杏花放進水中,他垂眸輕抿,陰郁的眸光有了幾分柔軟。 林溫溫和顧誠因分開后,便后悔了,可箭已出弓,收不回來了,再說,縣主是什么身份,便是顧誠因模樣生得再好,又怎會看上他…… 對,她沒做錯,不必后悔。 這對于顧誠因來說,是與文人交流的好機會。 盛安的科舉由吏部主管,閱卷時主審能看到考生的名字,正是為了參考名望與口碑。 寒門學子缺少傳播名望的途徑,便只能埋頭苦學,而世家名門的子弟,便可借各種宴會,吟詩作對,將自己名聲外傳。 盧蕭就是走了這個路子,越是快要春闈,他便越是游走于各種宴會上,這一年就寫了不少詩,據說盧家精心挑選了一百首,找師傅裝裱,給他開了場賞詩會。別說,當真是讓他在上京出了些風頭,當中有一首被許多人傳頌賞析。 比起盧家的cao作,寧林兩家在這方面低調許多,關鍵是這二人的能力的確是在盧蕭之上,更多的心思還是放在精進學識上,除非下帖之人身份尊貴,且到場的賓客有文壇中人,才會赴宴。 這個道理連青才都懂,一開始他見林海的人來喊顧誠因,把他高興壞了,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顧誠因的努力,他也盼著自家郎君能一躍成為人上人,誰知顧誠因一次都未曾去過。 青才也勸過,卻是勸不動,他不由想,也許他家郎君光憑學識就能拔得頭籌,不過,這得是多大的本事才能做到啊…… 青才也希望這次三娘的勸說有用。 翌日,林溫溫開始為赴宴而做準備,先從挑選衣裙開始,看著眼前華麗的服飾,她忍不住又想起顧誠因。 愧疚感又開始在她心里生出,她合上眼,讓自己多去想想寧軒阿兄,結果想著想著,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顧誠因再是俊美,一身粗布麻衣站在那里,如何同寧軒阿兄比? 看,愧疚感很快就被壓下去了。 她叫珍珠備車,她要去東市。 她為顧誠因挑選管帽,衣衫,腰帶,玉佩…… 她親自將東西送到了流景院,可她對著顧誠因說希望那日他會穿時,卻不敢看他。 第21章 ◎我親自教◎ 去縣主府赴宴這日,林海還是按習慣,出府前才差人去流景院問一聲,他沒有留給顧誠因準備的時間,因為他知道,顧誠因不會去,只是做給祖父看,走個流程罷了。 林海坐上馬車,只等著下人來回話,卻沒想片刻后,顧誠因的身影出現在了府門前。 林海詫異,掀開車簾朝外看,當即變了臉色。 顧誠因今日一身縹色長袍,上有銀線暗紋竹葉,隨著他步伐晃動,隱約有銀暉閃動,而他腰間竟還系著蹀躞帶,林海一眼便能看出,那帶鉤是用上好的白玉所制,不僅如此,帶上掛著的荷包,香囊,玉墜……每一件都不比林海身上的差,甚至顧誠因腳上的烏皮六合靴,還要比他的黑亮。 林海樣貌平平,在一眾世家子弟中本不出挑,但因盧氏自幼對姿態禮儀管教多,且服飾搭配又極為講究,才讓他也有了公子如玉的氣質。 而此刻,當他看到顧誠因,他才認識到什么是真正的君子如仙。 林海臉色雖不好,卻還是在顧誠因上車時,朝他點頭示意,他很好奇顧誠因今日為何要去,且這一身昂貴的行頭又是從何處得來,可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只是不冷不淡睨了他一眼,“我以為顧表弟不在意這些?!?/br> 這些很明顯是在指顧誠因今日的裝束。 顧誠因的確不在意這些,旁人的眼光從不重要,可不知為何,只要一想到林溫溫垂眸站在他面前,他便不想讓她失望。 于是,他穿了。 與這些所謂的君子一樣。 顧誠因沒有理會林海,只靜靜坐在馬車里等候。 林清清和林溫溫上車時,也皆是一愣,林清清很快反應過來,溫笑著向林海和顧誠因打招呼。 林溫溫的眸光卻在顧誠因身上停了許久,若不是林海輕咳,她甚至還要繼續這般看下去。 林海臉色微沉道:“日后若要出席這樣的場合,便叫人備兩輛車?!?/br> 林溫溫訕訕垂眸。 從林府到縣主府,算不得太遠,林溫溫卻覺得十分漫長,從昨日起,她心里就一直惴惴,今晨起來眼皮便跳個不停,這會兒在馬車里,甚至還有些透不過氣。 好不容易馬車停在了縣主府門前,她下車后便用團扇遮面,連忙做了幾個深呼吸,胸口的憋悶才稍稍有所緩和。 林家的身份不必早到,幾人被婢女引到百花園時,湖畔的宴席邊已經到了許多人。 縣主還未露面,只有位年輕管事在張羅,上京民風開化,男女同席不算稀奇,但終歸這當中許多小女娘都尚未婚嫁,也到了要說親的年紀,于是今日男女分席而坐,中間只隔一道絹畫屏風。 那屏風薄如蟬翼,在初春的日光下,幾乎起不到什么遮擋作用,只要細細去看,就能看清那邊景象。 林海出現時,那邊的郎君們大多都迎了上去,看到顧誠因,他們也明顯驚了一瞬,這當中有的人與他官學就在一起讀過書,認識他,有的世家子也是在家中上的家塾,對他并不了解,初見如此謫仙一樣的人物,忍不住想要上前攀談,結果卻因顧誠因神色太冷而頓了腳步。 郎君身邊的小廝這會兒便起了作用,私下里很快就摸清了顧誠因的身份,得知這便是當初那個被林府收養的顧家遺孤,便瞬間沒了興趣。 女娘這邊,倒是一如既往的簇擁著林清清。 湖那邊的望煙樓上,安平縣主一面喝著葡萄酒,一面細細打量著不遠處年輕的男男女女。 在眸光掃過一處安靜的角落時,她神情微滯,隨后眸光發亮,朝身旁美侍揚了揚下巴,“去查他身份?!?/br> 安平不必去指是何人,那俊美的侍從只一眼便知她問的是何人,整座園里,也只有那人才配。 快開宴時,縣主終于現身,眾人起身行禮。 安平來到上首,溫聲讓眾人落座。 她今日梳著雙環望仙髻,上面的發飾皆為純金,只用珍珠作為點綴,奢華中又不失端莊。 這是林溫溫第一次見到安平縣主,與想象中截然不同,縣主的確生得美,卻未見半分妖艷,舉手投足都是那般尊貴大方,盡顯皇家儀態。 看來傳言未必可信。 “春光應景百花綻,獨賞豈非留遺憾?!卑财娇h主望著滿園春景,輕輕嘆氣,隨后又對眾人道,“今日邀諸位前來,便是與我同賞百花園之景,不必拘束,一切自便?!?/br> 有了縣主這番話,郎君那邊很快又熱鬧起來,有人對著美景吟詩,引起一陣掌聲。 小女娘這邊有幾個才學出名的,以林清清為首,玩起了飛花令。 屏風那邊,顧誠因落了單,屏風這邊,林溫溫也是如此。 縣主坐在上首,眸光又在一群人身上慢慢掠過,最終,落在了林溫溫身上,她抿了口酒,起身由侍從扶著,慢慢來到女娘這邊。 小女娘們見縣主下來,紛紛行禮,縣主微笑頷首,穿過人群直接來到林溫溫面前。 林溫溫下意識以為,是自己哪里沒做好,惹了縣主不悅,正捏著手指緊張,就聽縣主含笑開口:“早就聽聞林府雙姝,如今看來,果然名不虛傳?!?/br> 這個稱號久未聽過,林溫溫小臉一紅,笑容有幾分尷尬,“縣主過獎,只、只是……” 林溫溫舌頭莫名打結,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林清清就在不遠處,見狀忙走到林溫溫身邊,對縣主福了福身,道:“只是友人之間互相打趣罷了,做不得真的,惹縣主笑話了?!?/br> “哦?”縣主眉梢微挑,目光還在林溫溫身上,根本連看都沒看林清清,直接道:“才華學識,倒可夸大其詞,容貌氣質,如何作假?” 林清清臉色有些發白,她與安平縣主是見過面的,且還不止一次,幾年前太后還在世時,盧氏每年都會帶林清清入宮給太后賀壽,只那時她年歲小,又在盧氏身邊坐著,與安平縣主說不上話,頂多是互相打過照面。 林清清以為安平縣主應當記得她,多少是要留些面子給她的,卻沒想到她竟當眾給她難看,含沙射影說她才名為虛。 小女娘們不敢吭聲,連那向來維護林清清的盧蕓,此刻也不敢開口,只狠狠瞪了林溫溫一眼,心道都是她惹得禍。 林溫溫倒是沒想那么多,反而還覺得縣主說得有道理,就像盧蕭,現在滿京城都說他詩作得好,可宋先生在課堂上,卻總說他心浮氣躁,根基不穩,所以,才華學識這種東西,真的有可能被外人夸大其詞,而樣貌,但凡眼睛沒毛病的人,都能看到。 猛地一下得到了夸贊,且還是宴席的主家,在場身份最尊貴的人,林溫溫頓覺受寵若驚,她抬眼看向安平縣主,見她眉眼柔和地正對她笑,林溫溫的心頭終于松了下來。 她也對縣主回以微笑。 安平抬手從頭上取下一根金簪,插進林溫溫發髻上,聲音和緩道:“日后若是得空,可要常來我府中坐坐?!?/br> 周圍貴女或是驚訝,或是羨慕,又或是嫉妒,總之,她們此刻都瞪大了眼,連屏風那邊吟詩作對的郎君們,也明顯靜了下來。 安平縣主說完,又對身旁侍從道:“記住了嗎,日后林家三娘若是過來,不必攔著?!?/br> 林溫溫徹底懵住,林清清拿胳膊輕輕碰了她一下,她才回過神來,連忙道謝,安平抬袖掩唇,笑著沖她擺擺手,再次叮囑,“可一定要來,莫要我等久了呢?!?/br> 說著,她打了個欠,帶著幾位侍從離開,讓眾人不必顧及她,繼續玩便是。 隨著縣主離開,宴席上又恢復了之前的喧鬧。 小女娘們也沒有因為縣主對林溫溫的青睞而向她靠近,她還是自己坐在屏風旁,與上面的絹畫相對應,宛如一幅畫卷。 她生得本就艷麗,再帶上安平給她的發簪,平白多了分妖艷,引得屏風那邊的幾位郎君,忍不住側目。 小女娘這邊自然也有拿眼睛往屏風那邊瞅的,平日里這種時候,最吸引小女娘目光的人便是寧家三郎,今日眾人卻是將目光落在了角落中那個沉冷之人身上。 “那人是誰,怎瞧著是個生面孔?” “我怎不知上京還有這般謫仙之人?” 能被請來縣主府的人,非富即貴,小女娘們頓時對此人產生了濃厚興趣,紛紛議論起來,身邊的婢女也被派去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