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悼念日
你來了一千日, 我的笑容從不間斷; 你離開了一輩子, 從此,哀傷再無休止。 ********************* 如果一個惡夢忘掉只要一瞬間,那作了一輩子的夢,自然也要用一世來還。只是有些事情忘不了就是忘不了,并不是別人多哄幾句、多逗幾次,便能夠拋開陰霾回復最初的純真與愉悅。每次低頭望著自己乾凈無垢的掌心,總覺得沾滿了腥膩的鮮血,一直地在掌紋間緩緩流動,流動著,永恆地活著。 曾經有人說過,下雨是活在云端的天使因做了錯事而懊悔掉淚,把所有的愧疚全都傾向人間,然而天使卻忘了,有些人做的錯事比衪所犯的過錯還要更多、更錯。 窗外零碎的雨聲似是在哭訴著衪的故事,活在世界的人卻無心再去聽。 門外傳來略帶沉重的腳步聲,我深呼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從床上坐起打開了門,一如意料之中般看到了邵奕,他還是如以前一樣,在這一天穿著純白色的休間排鈕襯衫,淡啡色的長褲和球鞋,就像他仍舊是以前的邵奕,而我仍然是活在「那一天」的徐靜。 「走吧?!股坜群喍痰貟佅乱痪浔阃箝T方向走,我回頭望了房間一眼,還是跟了上去。 出了家門以后,稍冷的雨絲從頭頂的簷篷悄然滑下,一道水簾幕靜靜地擋住我和邵奕面前,后者打開了透明的傘,走在我的左邊,雨傘不其然地傾向我這一邊。我瞄了他一眼,他臉上還是淡然如初,肩頭卻已被雨水打濕,我不著痕跡地把傘子推向他那邊。 他突然道:「你還記不記得你小的時候最喜歡的就是在下雨天出去散步,帶了雨傘就一直在轉動傘柄,忘了帶就直接走在街上,最后淋得變成了一只落湯雞,滿臉都是鼻涕?!顾托χ?,分明是在故意調侃我。 「我從不做這種嘔心的事?!刮冶蓷壍?。 「你就是會,別逼我拿出證據來,以前跟你拍的照片還在我家?!顾靡庋笱蟮厍咧?,認定了自己才是大嬴家。 我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暗地里盤算著要如何從他媽手上把那些丟臉的照片全數「借」過來。 未幾,他忽然停下腳步,我扭頭疑惑地望著他,只見他慎重地道:「徐靜,你聽我說,你真的可以不去的,你已經去了那么多次了仍然于事無補,這一次也不會有任何的轉變,你又何必去自討苦吃?你這不是瘋了要找人虐待自己嗎?」他走近了一步,道:「等時間再過一點,事情淡了你再去也不遲,他會了解的?!?/br> 我抬眼觀察著邵奕的表情,他從不在這件事上說謊,從來也不會。 「已經夠久了,該淡的已經淡了,這是我想做的事?!刮夷坏剞D過身去,走進雨中,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如果你不想陪我去的話,我不會怪你,你就自己先回去吧,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乖谶@件事上,我絕不會讓步。 「你瘋了!快回來,平白無事淋什么雨!」我加快步伐,后面響起鞋子飛快地踏在濕滑地面時的「嗒嗒」聲。 「用不著你管,你回去吧?!?/br> 「你......嘖,我陪你去!徐靜,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贡涞挠挈c沒有再打落在我身上,某個不滿的傢伙再次回歸原位。 我唸唸著,道:「嗯,我是個瘋子?!?/br> 自「那一天」起,我早就已經瘋了,瘋得癲狂,更瘋得可笑。 ...... 平平無奇的私人住宅,抬首望向灰白色的天空,高聳入云看不見盡頭,也在宣稱著世上沒有任何事能說自己將會終結,因為從來就沒有終結這回事。該留在這里的人還是被留在這里,該離開的人也早已離開,該面對的事還是該勇敢去面對。 我正要伸手按門鈴,卻被邵奕阻止了。 「我來吧?!顾届o地按下門鈴,似是刻意站在我前方。 沒過多久,屋內傳來些許微音,大門被人打開,那雙眼角向上微挑的眸子在看見我和邵奕時沒有一點驚訝,像是早就已經猜到我倆會來一樣。即便是隔著厚重的鐡閘也能感受到來人的不耐煩和厭惡,「喀」的一聲,鐡閘已被開啟。 「要進來就進來,不進來就關門?!故R尾的少女毫無接待客人之意,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使勁地關上門板。 我沉默著關上了門,邵奕率先走進了屋子,朝坐在沙發上的中年夫婦點了點頭,在他們面前的茶幾上放了一盒糕餅,過程中連一絲表情也沒有,更別說是跟中年夫婦有任何的眼神和語言來往,雙方就像是認識對方的「陌生人」。 雖然已到中年,但看得出皮膚還是保養得宜的中年女人挑開了放糕餅的塑膠袋,朝袋中望了一眼,毫不猶豫地將那盒糕餅扔到沙發最遠的角落,發出了沉重的聲響,廳內瞬間 陷入了尷尬。 「阿叔阿姨,好久不見了,希望你們還是跟以前一樣一切安好?!股坜热徊唤橐庵心昱巳绾螌Υ鶐淼亩Y物,平靜地道:「我跟徐靜想要看一下他,跟他說說話,請問可以嗎?」邵奕伸手把我拉到他身側,中年女人的注意力馬上落到我身上。 她冷嘲一聲,說出與她高貴外表完全相反的話:「如果你們想要看他的骨灰的話,這里倒是有,要看人就下地獄吧?!顾哪抗馔对趶N房旁邊的一個小木柜。 我的身體在望見木柜上那抹黑白色的笑容時禁不住一顫,活在照片中的他溫柔地笑著,永遠地活著。 有那么一秒鐘,我突然有了一股衝動想要摸摸照片中的那張臉,傳達埋藏在心底已久的瘋狂思念。中年女人像是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伸手拿起茶幾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接著毫不留情地用力把杯子扔回茶幾上,差點沒砸破那一層脆弱的玻璃,明顯的威脅讓我頓時打消了念頭。 我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壓抑地道:「我知道你們還在生氣,我也知道我不應該再來了,但我只是希......」 中年女人猛地站了起來,打斷了我的話,怒不可遏地指著我道:「既然你知道你不應該再來了,那你為什么還要來?!為什么這世界上每天那么多人死,卻總是看不見你死! 你不想活,別人家還想活!我兒子還想活!」 「如果你那么愛連累別人,拜託!別害我的兒子!」 此話一出,我隱約聽見胸口有什么碎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