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原來,那是他最后的吻。
猶記得那天,雨下得很大。 大得,像一簾雨幕,綿綿密密的雨串模糊了視線,冬令的寒意伴著雨粉拂來,讓人不禁瑟縮了一下。 冰冷雨水滑過屋簷,打在她的腳邊,她悶聲不響的看著佈滿水滴的白長靴的鞋尖,然百無聊賴的她又解開長靴上的蝴蝶結,執起黑色鞋帶重新打結。 「那個……我們干么還待在這里?」熬不過悶透頂的氣氛,她勇于發問,卻換來眾人詫異萬分的目光。 眾人不約而同地重嘆了口氣,然后是沉曉薏好心解答她的疑難。 「待雨勢不大才離開……小菱,你怎會到現在才問這個?」 略過眾人的搖頭惋嘆的畫面,她逐問,「為什么要等?不是有傘子嗎?」 瞧見沉曉薏只顧嘆氣,又不愿再答理自己,救助的眸光自然而然地將落在沉曉薏身旁的女生身上。 「傘子數量不夠,還欠一把傘,總不能要其中一個人淋著雨跑?!?/br> 「嗄?」她當頭棒喝,像智障兒呆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但她沒再說什么,兩手只是忙著翻找她的黑色大包包。 眾人靜謐下來,雨聲格外清晰,驀地,一道低啞男音穿透雨幕而來。 「你替她撐傘好了?!?/br> 接著,沉實的踏步聲隨之而來,那人顯然對別人挽留的話充耳不聞,頭也不回地獨自走下階梯。 「傲──再多等一下──」 在他將要踏出遮蔽范圍之前,大褸的袖口被扯住,他立時剎停腳步,回首一看,卻瞧見她一滿尷尬的將一柄紫色的摺傘遞向他。 「其實……我有備傘的?!?/br> 「小菱!你怎么不早些拿出來?!」沉曉薏幾乎是尖叫出聲的,簡直難以置信,眾人竟然是因為她的白目而白等了整整半小時。 「你們沒說還差一柄傘……」所以怪不得她,下一句她不敢說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暗忖。 「shit──不然你以為我們在等什么?」耿子鶱禁不住責罵她,本是想多罵幾句,卻因觸及到某人的警告眼光而自動閉嘴不說話。 「你們剛剛不是有人在說待會兒吃下午茶……嗎?」她有點委屈的回話,他們的話,她自問不感興趣,更別說認真去聽,只是偶爾聽進了些許,就繼續偷看他的側臉,繼續發她的呆。 「真是服了你──那現在可以動身了?!?/br> 背后一連串的窸窣聲,眾人起哄著,但她沒暇細聽他們在埋怨什么,只能像隻被盯上的小獸那般,震懾在他深沉的眸光底下輕輕抖著。 光是單純的凝視,心就跳得異常厲害,被瞪得心慌意亂,她垂下眼,避開那緊逼不放的視線,「那……你拿去用?!?/br> 見他完全沒有接過去的意思,她抬眸,沒看他眼睛,只是死盯著他的耳珠上的銀色圓珠耳環直瞧,然將摺傘往前推了幾分。 他在搞什么?怎么還不接傘── 但涌至唇際的疑問還未成音,他霸道的嗓就在她頭頂飄過,「一是你來替我撐傘,要不就不用了?!?/br> 什么? 靈動的眼瞳睜得大大的,什么跟什么,「這是什么歪理──」 可話尾還沒落入空氣中,他就甩開她的小手給跑了,這男人還當真給她去冒著雨走?! 他是白癡呀?他知不知道在冬日淋雨很易得感冒? 管他的,他愛怎樣就怎樣,干她屁事?她才不是關心他,只是為這白目的舉措感到意外而已,才不是關心,才不是關心! 她在心里不斷用各種藉詞說服自己,但那雙眼睛緊隨著他的身影的眼睛卻出賣了他,那握緊傘柄的小手,洩露了她的煩躁、心焦的情緒。 氣死她了,這白癡、白癡!她在生什么氣── 「小菱,快去替他撐傘──不然得了感冒可麻煩了!」 為什么是她? 為什么是她? 豈有此理!根本是他當面拒絕她的好意──根本是他不對在先! 她又氣又惱,心里閃過各式各樣的咒罵,她才不要管他,管他會否患感冒還是什么,都一概與她無關── 但她雙腳卻像是自己有意識的,加快腳程追著他跑! 天呀,她怎會真的跑去為他撐傘? 她瘋了,鐵定是! 「你、你──」她氣憤難分,跨了幾個大步,一把抓住又濕又冷的袖口,撐高傘子遮蓋那高大得離譜的霸道男人。 他默然地彎身鑽進去,卻「啪」的一聲撞上了傘子的邊緣,他瞪著她看,彷彿在指控她是故意這么做的。 直到后來,她才發現那并不是責怪的眼神,但那是怎么樣的情緒,她不懂形容,不過那眼神、那略為沙啞的嗓音,每當回想起,都會不由自主地心口一緊。 「怎么真的跟上來?」 她回瞪著他,他還敢問?! 「還不是你作的好事?!」賭氣的回話,另一方面又暗惱自己的好管間事來,聽他的語氣,他是有心淋雨,她跟來當小跟班反而枉作小人了。 接著,他又盡說些教人摸不著頭腦的話兒來,但她當時氣在心上,沒細聽話中的含意,但后來復想起那天的事,就會禁不住懷疑那天的他是否有心試探自己。 若她早些察覺得到,也許氣氛不會鬧得這么僵,但事與愿違,一切都挽回不了。 「像平日一樣自私些不就挺好?」 她弄不清話中含意,模仿他方才的口吻說話:「一是你來替我撐傘,要不你就繼續用頭啪啪啪?!?/br> 嘴上這么說,她還是再稍稍把傘挪高一點,不過手還不是普通的痠軟。 好不容易,高大的身軀納進了傘子的包圍,欲挺直身子時,「啪」的另一聲,發端撞上了堅硬的傘骨。 然后他做了一個正確的選擇,趁第二波襲擊還沒到來時,取去傘子的控制權。 眼見他的發尾滴著水,她幾乎是下一秒,就在大大的黑色袋子里掏出一包衛生紙。 「那個,你需不需要衛生紙?」嘴里在問,但小手已抽出一張衛生紙遞給他。 側首凝睇了她一眼,闃黑的眼睛閃過復雜的神色,他接過衛生紙,隨意抹去淌在臉上、項上的水滴,任由那濕透的發絲半熨貼在頰際、耳際。 爾后是一片冗長的靜默。 在她幾乎悶得發慌的時候,他終于打開話匣子,可是說出來的卻是一些不明所以的話。 「這種契約關係都維持了一段不短的時間了?!?/br> 她以為他在刻意找話題,未察不妥之處,頷首:「對啊,不知不覺間,大家快大三了?!?/br> 「還有一年?!?/br> 「嗯?!顾搼?,不解他為何突然說出這些話來。 寂靜的空氣在二人之間流動著,她受不了冷場,欲開口之際,他又打破尷尬的氛圍,「其實,跟我一齊這么久,你有沒有想過跟我發展?」 烏黑的眸子一抬,只勉強能及見他的側臉,可是那嚴肅的樣子比那雙充滿壓迫感的眼睛更令她心驚。 「你是指真正的男女朋友?」不太能消化他的話,她鼓起勇氣開腔問出疑惑。 他自喉間發了個音作回應。 由頭到尾,他都沒正眼看過她一眼,只是一昧的往前看,害她不禁有錯覺以為自己是在跟空氣說話。 「這……」她想了又想,微啟的粉唇試了幾回才將「沒有」二字成音。 她細啐了聲,有丁點兒不滿自己的猶豫不決?!笧樯哆@樣問?你不信任我,怕我會違反約定?」 他嘲弄般揚起唇畔,那輕蔑的笑,摻雜了些許她不懂的苦澀味兒,一陣寒顫悄然竄過心扉,她隱約捕捉了些什么,又像什么都捕捉不到。 他沉默了許久,又問:「這段期間,你有沒有一刻喜歡上我?」 「我……」她鮮少的遲疑著,一時之間答不出話來,赫然發現舊有的信念早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動搖了。 「喜歡我的調情技巧,卻不喜歡我這人?!顾谅暤?,嗓音清冷,暗藏著不顯著的慍惱?!改阆脒@樣說,我有否說錯?」 他說得沒錯,這的且確是她的心聲。 可是,當他說到尾時,她卻想開口反駁他的話。 此想法一旦在腦海冒出,她猛然一頓,霎時間因弄不清自己的真正想法而慌亂失措,平時伶牙俐齒的自己不知跑到哪里去,只能瞠著靈眸,直勾勾的看著他。 而他,卻錯將她的沉默當成是默認。 停下腳步,闔上烙滿絕望的眸,他將冒起的不甘及躁動壓下,沙啞的嗓音隨之響起。 「蠻令人沮喪的答案……」嚥下喉間的酸楚,他瘖啞的自嘲道:「看來無論從前還是現在,我都是同樣的失敗?!?/br> 不知怎地,她不想聽見這種晦氣話出自他的口中,這不像他,他不是這樣的,平日的他不是這樣的,無論發生何事也好,他總是充滿自信的,現在卻像一個洩了的氣的氣球一樣…… 這樣凝滯僵硬的氣氛,這樣的他,她通通都看不慣。 在她正想另找話題之際,右肩上傳來一股強大的力量,她身子一扳,轉向他身前。 怔然抬頭,便對上了他深不可測的眼眸,發梢凝住的水滴,猝不及防地滴落至唇上,冰涼的觸感教她輕顫了一下,修長的指探來,她不知該如何反應,被動地任由厚暖的指腹拭去唇上的水珠,涼意褪去,隨之而來的是他溫熱的舌,舐過她的下唇,下一瞬,唇便覆住她的,舌尖靈巧地探進,企圖侵佔更深入柔軟的領地。 雨聲淅瀝淅瀝地下著,那微溫的唇,忽顯得有點冷,沒法帶給她半點溫度。 那激烈的吻,驅趕不了突然生起的寒意。 那一瞬,她不禁有錯覺以為這個吻,是一個告別式的吻,一個象徵離別的吻。 那時她以為自己多心,到后來她才痛恨自己小瞧了女性直覺的準繩度。 他沉厚的嗓音暴起:「我玩厭了?!?/br> 聞言,她渾身一震。 他一撇嘴角,苦澀的開口補述:「我厭倦了你,所以……」 心,震顫著,她想摀著雙耳不想聽下去,但身體卻選在這時不聽使喚,害她只能傻傻的立在原處,等著殘酷的言詞出自他的嘴。 「游戲玩不下去了,我不想再見到你……」 攤開她柔軟的掌心,將傘子塞回去,確定她握好傘子后,他單手微托起傘子邊緣,背對著她,壓下一再襲上心頭的凄楚,他得握緊雙拳,才能強逼自己把話說絕。 「以后別再找我?!?/br> 但那回盪于冷空氣中的話兒,卻沉重得教人心酸。 然而他眸心的掙扎、他凄然的嗓音,這些小細節,她看不見、也聽不到。 早在他說出對她的厭倦時,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她甚至忘記了要呼吸,其后的她,只能靜靜的等著他的下文,靜靜的聆聽著心底,那越加清晰的聲響,她沒法忽視,那猶如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音。 他說,他玩厭了。 他說,他厭倦了她。 他說,以后別再找他。 彷如墜入了一個循環,他的話,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重復著,侵佔她全盤的心緒,令她沒法正常思考,只懂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愣看著那抹高大身影逐漸變得細小,逐漸變得矇矓,矇矓到,任她怎樣瞇眼都看不見了,眼前的水霧像是要跟她作對的,偏要擋去她的視線,任她怎樣努力眨眼,另一層水霧還是會馬上填補空缺,阻擋她的視線…… 溫熱的淚水順著臉廓滑至下顎,然后,墜落于地。 一滴、兩滴、三滴,每一滴都不爭氣的溢出眼眶,降落在地,與雨水混和著,埋葬了她的失控。 「小菱!」 身后傳來的聲音喚回她的心魄,心里一度慌亂,她拿開了傘子,讓冰冷雨水直接打在她的發、她的臉,她的衣衫上…… 「小菱!你在發什么呆,怎么連傘子都拿不穩?!」看她的發還滴著水,小薏氣急敗壞的道。 其后又狠狠訓了她一頓,但那些訓話,她只是聽進了些,只是聽進了一句而已。 瞧,你滿臉都是水了。 對啊,滿臉都是水,可是,只有她心里清楚…… 臉上,除了冰冷的雨水,還有她的淚水。 原來,那是他最后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