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散亂
《四三》散亂 林詰瑛比往常還要早結束學校的課程,他提前帶了藥丸至精神治療診所拜訪,可如他所料,他被柜檯的女職員、藥師拒絕回答藥物的內容,就連醫生也沒有辦法告訴他答案,因為自己并不是蘇延的家人。 可林詰瑛并未放棄,他以藥錠上的數字與英文字母查詢比對,得到了模稜兩可又驚悚的答案,他希望不是真的,因為在他看來,蘇延與一般的孩子并無二致。 直到他在學校無意間聽見朋友聊天提到失戀創傷過于嚴重導致她必須接受心理治療,甚至必須要服用特定藥物才能恢復正常的生活等等,林詰瑛立刻機靈地將藥取出給該名女性辨識。 藥丸有好幾顆,女子以指尖撥弄四顆出來,『這些我認識,這是治療憂鬱的、這是抗焦慮、這是鎮靜劑…,不會吧?這是你要吃的嗎?』女子數了下,表情是遮掩不了的震驚。 女子的話才剛結束,林詰瑛近乎是被嚇得魂不附體、眼冒金星,『你確定嗎?沒看錯?』 女子肯定地點點頭,她每天都要服用的藥物,他比誰都清楚。 一下課,林詰瑛迫不及待地奔向診所想問個清楚明白,他刻意支開蘇延,打開藏在包中的藥物詢問醫生,『我想知道為什么他需要服這些藥?我看到的他非常正常、很乖,甚至比一般的孩子還要乖!』 醫生與護士面面相覷,須臾,蘇延的醫生一臉惋惜殘念,以標準且制式化的回應說道:『很抱歉,除了他的家屬以外,我們不能透露更多讓你知道?!?/br> 那是蘇延第一次對李玉雯說的事情產生懷疑,她說自己心理有疾病、需要服藥,他便無庸置疑地服下它,可一個對自己還不算了解、只不過是受託而來的“家教老師“為什么愿意為了自己提出質疑又為了什么為他抗爭? mama是錯的嗎? 不,mama才是對的,這些人不過都是過客,只有李玉雯與父親才是真的為自己好。 可為什么自己在看著林詰瑛的時候會覺得傷心與不捨呢? 他的表情好像是在心疼自己,看著自己的眼睛泛著淚光,林詰瑛不知道蘇延與他的感情是一樣的,他以為林詰瑛是因為自己生病的關係才會悲傷,所以他幾度好想就這么直接告訴林詰瑛。 “我想,我沒有生病?!?/br> 我想。 或許這樣的想法過于強烈,蘇延在夢中說的越來越多,并且是以真實的聲音對林詰瑛說著,服過藥的他總覺得腦袋昏昏沉沉、世界是傾斜的、自己是歪扭的,蘇延越來越不清楚夢與現實的界線,但至少在林詰瑛的懷里他是放松與幸福的,沒有每天固定出現在餐桌上的藥物、沒有母親的情緒勒索、沒有總是對命令乖乖就范的哥哥。 如果可以,他想一直待在這個破舊的房間陪著和他一樣受過傷的林詰瑛。 他們是受傷的兩隻獸,互相舔舐彼此的傷口,在繁華的東京中卻破敗的赤羽里、暗灰色階的房間中。 愁著無法從醫生那里得知藥物訊息的林詰瑛久違地在社團教室遇見了那位告訴他蘇延服用的藥物為何的女孩,林詰瑛喜出望外,掏出透明夾鏈袋詢問道:『你認出的這些藥有什么副作用?』 女孩覺得林詰瑛奇怪,但也沒說什么,歪了歪頭,『主要是會覺得昏昏沉沉的,感覺不管想什么事都費勁,行動力會降低、想做些什么吧,又會覺得算了吧,每天都覺得很累、但又不會多想,腦中一片空白,但不再經常覺得想哭了,可伴隨而來的,是連快樂都很難感受到,一種不管做什么都要費盡力氣的感受,覺得自己就像隨時會停止呼吸一樣??捎謺心敲磶滋?,覺得自己過得很滿足、特別充實,路邊的野花也變得格外迷人與芳香,腦中從空白變成彩色,各種想法能在瞬間產生,嘗過那樣感覺的人很快就會上癮,恨不得每天都過著那樣的日子,因為落差太大了,有時候連出廁所的門都很困難,有時候卻恨不得一天有48小時可以快樂揮霍?!?/br> 『所以,你上癮了嗎?』 女孩輕輕笑了,她將落在耳鬢的發撥向耳后勾著,林詰瑛注意到了女孩手腕上排列著的刀疤,整齊劃一,簡直像個軍隊。 『每個人都會上癮,最后渴求越來越多,心靈不夠強壯的人最后選擇毒品或自殺的大有人在?!?/br> 『如果,我問你,假如有個才九歲的孩子正在服用你說的這些藥呢?』 女孩仰頭大笑,『哈哈哈哈!別開玩笑了!』 『假設,我是說假設?!涣衷戠俣妊a充,他不想要引起沒有必要的麻煩,畢竟當事人是名演員李玉雯的孩子。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么這個孩子就算真的心靈上的毛病得到治療,但實際上健康狀況正在惡化,他很快就會死,撐不了的?!慌⒄f道。 林詰瑛幾乎是立刻抓起背包飛也似的奪門而出,他一路什么也不管地穿梭在人群之中,直到進入診所抓住蘇延的手腕之前,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到這里的。 他的右手捉住蘇延的手腕,可蘇延的另一隻手臂被治療師給揪住,林詰瑛去扯他,醫生不動如山,兩人開始對峙。 『課程還沒結束,他還不能回家,況且,林先生的行為很粗魯無禮,不是嗎?』 『他需要什么課程?你倒是告訴我?他很正常,他到底還需要什么?』 蘇延仰視林詰瑛罕見的憤怒的臉,這段時間,他沒有見過林詰瑛這樣,嚇得蘇延眼泛淚光,他想,一定是自己的錯、一定是自己犯錯了才會讓林詰瑛氣成這樣。 他想告訴他:“不要生氣了好不好?、我們回家了好不好?” 見治療師說不出話,林詰瑛抽走蘇延背上的小包,打開袋口朝地上狠狠甩下,好幾個塑膠藥罐掉了出來,鏗鏗鏘鏘。 治療師見狀,不知道是嚇著還是怎么回事,竟默然松開蘇延的手。 『小延,我們走,你再也不需要這些藥與課程了?!涣衷戠绱苏f道。 蘇延看著地面一片散亂狼藉,一直以來,他所懷疑的事情染上了幾分真實的顏色。 他想起他還小的時候看過的一本童書內容,那是一隻紅色的魚住在一群黃色的魚組成的社群中,有一天黃色的魚群要集體搬遷往甲地,唯獨紅色的魚正要往乙地方向前進,抖大的文字寫著:“萬一他們是錯的,而你是對的呢?” 他一直不敢相信母親一直在欺騙自己、剝奪自己的健康。 下一瞬間,蘇延翻了白眼,暈厥了過去。